今晚是家宴。
江怜本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吃得好些,但当时随手拿的那几道菜肴里,有一碗羊肉格外鲜美,馋得她和糯米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现下对家宴,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推开窗。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糯米窝在床榻中央,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偶尔一颤。
静了片刻,江怜撑起伞,融进雨幕里。
转过拐角,笑声遥遥飘来。抬眼望去,通明的烛火,将雨夜割成了两半。窗纸上人影憧憧,觥筹交错,笑声混着酒香漫进湿冷的夜色。
江怜站在暗的那半,衣摆沾着水渍。
她终又迈开步子前进,像一个孤魂野鬼,忽然现身在众人眼前。
满堂的嬉笑停了。见进来的是她,几张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舅舅,表哥今日应是休沐,怎还不来吃家宴呢?”宋晚吟微蹙起眉,“要不派人去问问?”
沈驸马一脸不耐:“那小子什么时候来吃过家宴?你死了这个心吧。”
沈夫人:“你表哥向来如此,从前满眼都是学业,现在满心都是公务。若非如此,怎能八岁就童子及第,刚及弱冠便做了大理寺少卿呢。”
见宋晚吟面色不愉,沈夫人忙又给她搛了好几筷子鱼脍。
江怜低头喝汤,只微掀起了眼皮,沈夫人一双筷子使得飞快,在各色碟盏之间穿梭如镖。
沈夫人忽想起什么,脸色沉下来。
“府里那厨娘,也真是奴大欺主。昨日我点了道消灵炙,想给晚吟和阿瑶加加餐,明明应得好好的,今日却说食材不够,做不了了。”她一拍桌,“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沈瑶满脸失望,吵着要吃。
宋晚吟淡淡道:“不打紧。什么羊肉吃不得,非得吃那心尖上的四两肉。”
江怜手中汤勺一顿。
羊肉?不会……就是她吃干摸净那碗吧?原如此珍贵。她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也不喝,只鼓着腮帮子一下下吹气。
月至中天。几人都饮了好些美酒,连最小的沈瑶也有些醺醺然。
只剩江怜独自清醒,与这满桌的热闹格格不入。
夜浓如墨,似一潭静水。忽有轻响,荡开一圈涟漪。
江怜抬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沈观复竟直直盯着她。她慌忙垂下眼,手中的汤勺在碗里搅了又搅。
众人聊得正酣。见他归来,愣了一瞬。
宋晚吟腾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踉跄着向他走去。
“表哥,你回来了。”
声音黏得像蜜,透出果酒香气。她伸出手,想要替他除去外衣。
沈观复侧身躲开。绕过她径自向前,将外氅递给身后的抱琴。
“宋娘子自重。”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江怜掀了掀眼皮,有些诧异。
沈观复跟个没事人一样落了座,自顾自用起饭来。
她又半垂下眼,余光把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宋晚吟是沈驸马的外甥女,沈观复不给她面子,沈驸马却觉得是自己的脸面被他踩在了脚底。
酒壮怂人胆。他肃起面孔,拍桌而起。
“沈常!”
堂内女眷俱低下头去。只有沈观复不紧不慢地抬起酒盏,轻抿了一口,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你、你……好啊,”沈驸马指着他的手直抖,“你是长公主独子,你了不起!但你亲爹我还没过世呢,容不得你这么欺负我的家眷。”
沈观复勾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沈驸马重重一甩袖子:“晚吟这回便罢了,你自小就是个辣手摧花的主儿。但你母亲……”
“我母亲在祠堂。”
“……你沈夫人,好歹也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你长公主府里的刁奴都骑到主子头上来了。这事,你管不管?”
他双手叉腰,圆滚滚的肚子挺得老高。
沈观复蹙眉,瞥了他一眼,示意继续。
沈驸马咽了口口水,清清嗓子:“昨日那厨娘明明应下了消灵炙这道菜,今日却无辜推脱。你说,这成何体统?怕不是觉得自己是府里旧人,比我们夫妻俩还要高贵了吧!”
“胡说!”抱琴看他话里话外要给自家公子扣个不孝的帽子上去,焦急万分。
“明明是……明明是……”他不由向江怜看去。先前在厨房,她的食盒中就有那道消灵炙。
“抱琴。”
“是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观复蹙眉看向江怜。只见她缓缓站起,面色淡淡。
“今日去取膳食的时候,随手拿了几道。消灵炙是我吃了,食材珍贵,厨娘一时做不出第二碗,并非有意为难。”
沈驸马呆了呆。他只是想在沈观复面前树树威风,罪魁祸首忽然变成个小娘子,这威风还要怎么耍?
他悻悻坐下。沈夫人却像是找到了倾泻口。
夫君方落,夫人又起。
“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
沈夫人张口就骂。
沈观复额角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窜上来。江怜午时回信中的字字句句又在脑中响起。
【其母辱我】
“你一个家破人亡、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给你吃得就不错了!你还偷东西?那像是给你吃的吗?你配吗?”
“父亲脑子糊涂,就知道惯着你和你娘这两个白眼狼。临到死了还不安生,要我接手你这个拖油瓶……”
【其妹欺我】
沈瑶跳下凳子,尖叫着冲向江怜,一头顶向她肚子。
“拖油瓶。拖油瓶。”
【其犬吠我】
“汪!汪汪!嗥唔——!”
院中的守门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冲着堂内狂狺。
【无人怜我】
沈驸马拍着沈夫人的背给她顺气,宋晚吟柔声细语地哄着大哭的沈瑶。
江怜眼中是狼藉,耳里是噪音。混乱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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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的平静淹没。她抄起酒盏,狠狠往地上砸去。
砰!
咣!
两声巨响此起彼伏。连狗都被震住了。满室俱静。
一个酒盏,怎么有两声?
江怜疑惑地往另一处声源望去,又和沈观复对视了个正着。
她冷静下来,极缓地眨了一下眼。
沈观复看到江怜眼中有光影浮动,随着她的动作,眼下的那颗小痣也跟着轻轻一晃。让他本就燥热的头颅愈发燥热。
他摇了摇头,缓过神。
“人是我接来的。”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夫人对我有意见?”
沈夫人在长公主府连主院都进不去,哪敢对这府邸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有意见。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个“没”字。
“既如此。”沈观复不再看她,语气无波无澜,“这家宴也不必吃了。抱琴。”
“在。”
“让人把东西都撤了。”
抱琴应是。
沈观复不再看这屋内一眼,大跨步离去。
等抱琴收拾好残局来到书房,沈观复正端端正正坐在条案前。双眼望着前方,神色不明。
“公子?”
抱琴唤他,沈观复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今日宋娘子回的那封信呢?”
抱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摊开捋了捋褶子,这才双手递上。
沈观复看着上面波光粼粼的折痕,不知怎的,江怜那双水眸跃然纸上。
他赶紧闭了闭眼,再睁开。这下消失了,可深深浅浅的褶痕还摊在那里,像在笑他。
他颓然地垂下了手,将信收了起来。
“沈夫人当真是她的亲姨母吗?”
“应当真是。”
“亲姨母会对自己的外甥女不好?”
抱琴觑了眼沈观复。
“应当不会。”
“这不就是了。”沈观复长腿一抻。
他又不理府中事,怎想得到沈夫人如此不喜江怜?
沈夫人又不是长公主府的人,给个住处罢了,江怜又怎可怪罪到长公主府头上来?
这怪的是长公主府吗?这怪的是他。
“她自己错怪了我,她还不知错。”沈观复面无表情总结。
抱琴讷讷不敢接话。
却也能窥见些自家公子的心思,试探道:“可江娘子在府中,也确实过得艰辛。今日小的去送信,她还是自己去后厨取的膳食呢。”
“没有丫鬟?”
“这倒不知。若有……也定是极躲懒的吧。”
沈观复叹了口气,伸手扶额。
不知怎得,想起了初见江怜那日。
柳条未芽,梅枝已残。
他骑着马踱上桥头。听到哭声,朝河中央望了过去。
此时有风乍起。
沈观复只觉眼前一白,在漫天飞舞的纸钱之间,他看到河中央有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个穿着孝衣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