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低头看着她。
石头还攥在手里。
碎瓦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冰凉刺骨。
她笑了一下。
“你刚才砸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个爹的?”
她蹲下来,跟林小娥平视。手里的石头搁在膝盖上,林小娥吓得直往后退,后背砰地撞在巷子墙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带公安堵我的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个爹的?你举报我流氓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个爹的?”
“我——我——”
“你什么?你说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在公安面前一句接一句,连‘从小就会勾搭’都说出来了。现在让你说了,你怎么不说了?”
林小娥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若溪把石头往地上一扔。
石头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滚到林小娥膝盖边上。
“你放心,我不杀你。弄死你这种人,脏了我的手,还得给你偿命。你不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小娥。
“但你记住了。我脾气很不好的,以后你再敢来,我一定会拿石头砸死你的。
你也知道的,我现在是个寡妇,我一个寡妇本就生活艰难,死了说不定更好,死了就不用过这样艰难的日子了,你说是吗?我的好妹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林小娥脸上。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我错了……姐我错了。”
林小娥拼命摇头。
她半张脸肿起来,红肿的指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嘴角,嘴角磕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底一滑又摔回去,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嗷了一声。
巷口围了一圈人。
隔壁那个蓝头巾大婶扒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了,后面还站着两个拎菜篮子的婆子。
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交头接耳。
蓝头巾大婶的嗓门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那个不是蔡家媳妇吗?”
林若溪抬起头,朝巷口扫了一眼。她脸上还带着刚才打人时的冷意,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各位婶子大娘,热闹看完了,散了吧。改天我蒸了腊肉包子,挨家挨户送几个尝尝。”
几个婆子一听要给她们分包子吃,立马就散了。
这年头,虽然热闹很少看,但别人免费送的吃食更是难得。
谁也不会跟食物过不去。
林若溪正要转身,巷口又跑来一个人。
蔡妹夫。
他跑得很急,棉袄敞着,脸上全是汗,大概是供销社刚下班。
他挤过人群,一眼看见瘫坐在墙根下的林小娥——披头散发,脸上两个巴掌印肿得老高,嘴角还渗着血,碎花棉袄上全是雪水和泥。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向林若溪。
林若溪以为他会发火。不管林小娥怎么刁蛮不讲理,那终究是他老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成这样,但凡是个男人,多少都要说几句。
蔡妹夫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过的。
“……她砸你了?”
林若溪愣了一下。
“她先砸的你?”他又问了一遍。
“……是。”
蔡妹夫转过头,看着墙根下的林小娥。
林小娥伸出一只手去够他的裤腿,声音又细又颤:“当家的……她打我……你帮我……”
“你砸石头了?”
“我——我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
“你砸石头了。”
蔡妹夫的声音忽然高了,“我问你话!你是不是砸石头了!”
林小娥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蔡妹夫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张平时唯唯诺诺、见谁都讨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林若溪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失望。
“你之前说你姐在村里勾搭男人被赶出来,我去问了。不是。她是被冤枉的。村里人亲口说的。”
林小娥的脸白了。
“你说她买房子的钱来路不明。我刚才去问了。她在黑市卖了半头野猪、兔皮、羊肚菌,巷口周大哥亲眼看见的。每一笔都说得清。”
林小娥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她流氓罪。我查了。她跟沈峤各自立户,不同户口本,不是非法同居。人家是清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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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处对象。”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林小娥能听见。
“你大早上跑来堵门的时候,人家公安同志都还没上班。你提前一天去约的,是不是?你准备多久了?”
林小娥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把碎花棉袄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
蔡妹夫没有再问她。
他转向林若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姐。她砸的瓦片,我赔。医药费,我也赔。今天给公安同志添的麻烦,我去道歉。一共十五块——不够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补。”
林若溪看着那几张钞票。面值不大,一块两块五毛,每一张都皱得像是攥在拳头里捏了很久。
“不用。”她说。
“姐……我是替她赔罪,小娥她确实对不起你。你们是姐妹,不要因为这事搞僵了关系,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小娥,你看可以吗?”
“钱你拿回去。
我要你们夫妻俩以后绕着我走。
巷子里碰到,她先躲。
镇上碰到,她先让。
逢年过节不用走动。我是我,她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以后各过各的。她不来惹我,我就不动她。”
“行。我答应。”
“那就快滚。”
林若溪真的要烦死了,这人磨磨唧唧的,她想吃野鸡了啊。
他们不走,她们怎么做饭吃?
不过幸好,他们总算走了。
*
林若溪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沈峤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的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
院子里,小石头正蹲在地上看那三只野鸡。
野鸡已经彻底醒过来了,在院子角落里挤成一团。
公的那只警惕地盯着小石头,翅膀微微张开。
小石头蹲在它面前,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你不要怕,妈妈不吃活的,沈峤哥哥会把你们做成好吃的——”
林若溪噗嗤下笑了,“是,沈峤哥哥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是吗?”
说话间,林若溪转头盯着沈峤,笑的阳光明媚。
看沈峤不说话,又来了一句黏黏糊糊的,“沈峤哥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