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
察觉到身侧突然沉默下来,梁一南轻唤了一句。
沈绍和回过神,手指继续往下滑了一帧影像。
“增强扫描出来后记得看一下。”
声音依旧平静,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
逢易从陈知行病房出来,看了眼时间,刚好快到正午。
他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没话找话的踌躇:“爸,妈。你们难得来一趟,要不要……逛逛这医院?”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舒曼文投来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医院有什么好逛的,你很闲吗?”
“这医院是海城最好的三甲,心外科、神外科都是全国顶尖。”
逢易脑子转得快,神色很快恢复自然:“我上次来就想过,要是哪天咱家想捐楼,得先看看人家科室怎么样。”
“想得倒挺远。”逢青柏听到这番言论反而笑了:“你还想发展医疗产业?”
“看看又不花钱。”逢易耸耸肩:“再说逢忻不就在后面那栋楼拍戏吗,你们不是说要去探班?”
“对,要去看忻忻。”提到女儿,逢青柏立刻正色:“我们家的大忙人,出了那么大的事都没空见我们。”
“那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逢易率先迈开步子,没给他们留犹豫的时间。
父母不清楚医院内部的构造,只当儿子带路是要去找女儿,便一路跟着。
直到四周变得越来越安静,逢青柏抬头一看:神经外科。
他脚步顿了顿,正要开口问些什么,恰巧路过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绍和,你把奶茶还我!”
语气带着愠怒,尾音拖得长长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声音,在场的三个人都太熟悉了。
舒曼文停下脚步,像是要再确认什么。
几秒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你明知道我吃完饭就不会再喝了,你故意的!”
男人说话声音小,外面听不清。倒是女人刻意提高的音调一清二楚,一字不漏传到他们耳朵里。
逢易没忍住勾了勾唇。
果然在一起。
舒曼文攥紧手里的包,看了眼逢易。察觉他眼底的笑意,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直接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逢欢像只八爪鱼一样挂在沈绍和身上,手伸得高高的,正拼命去够他放到高处的奶茶。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对上母亲那双惊愕的眼睛,逢欢几乎立刻从沈绍和身上跳下来,语气有些结巴:“妈……你、你怎么来了……”
而且进来还不敲门!
往后一看,逢青柏也在,表情和舒曼文如出一辙。
他们身后的逢易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显然是罪魁祸首。
沈绍和比她先反应过来,把奶茶放到一边,理了理衣服,从容地朝两人颔首致意:“叔叔,阿姨。”
声音很稳。
舒曼文没说话,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长得好,姿态正,还是个医生。
女儿的眼光她相信,第一眼印象也不错。
于是她放下心来,开口问道:“我看办公室外的门牌,你姓沈?”
“是。”
“家住哪里?”
“祖籍北京,目前定居海城。”
“家里父母……”
“妈!”眼见着盘问起来了,逢欢赶紧上前挽住舒曼文的胳膊:“你干嘛呀。”
刚才的动作太暧昧,逢欢想掩饰也找不到借口,只能给逢青柏投去求救的眼神。
没想到一惯宠着她的逢青柏这次也站在舒曼文战线,仔细端详沈绍和后,全然无视女儿的眼神,开口道:“小伙子,我看你有点眼熟,之前是不是见过?”
逢易把门关上,双手环胸靠在门上,好整以暇地观看这出好戏。
逢欢则被无视得很彻底。
“是。”
面对长辈,即使是被轮番盘问,沈绍和也很礼貌:“之前在陈司令的八十大寿上和叔叔阿姨有过一面之缘。”
闻言,夫妻俩俱是一怔。
能参加陈司令寿宴的孩子,家庭条件怕是也不简单。
“爸妈,你们别盘问了。”逢易适时开口:“他爷爷是沈老首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舒曼文看着沈绍和的眼神变了变,倒是逢青柏很快恢复了神色,点了点头:“难怪。”
这阵仗逢欢实在受不了,她晃了晃母亲的手臂,低声说:“你们别这样,八字还没一撇呢……”
弄得跟要结婚似的,实际上他们连关系都还没确定。
说这话时,她不忘往逢易身上飙了一记眼刀。
拍半天戏,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和沈绍和吃午饭,还被父母抓了包。
最可恶的就是逢易这个奸细!
见她这般不识好歹,逢易啧了一声,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到一旁,凑近她耳朵:“哥是在帮你,不懂感恩也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
“你帮的什么倒忙?”逢欢压根不吃这套:“搞得他多尴尬你知不知道?”
父母在那边拉着沈绍和说话,兄妹俩则在这边窃窃私语。一个病房分成两个阵营,气氛略微有些诡异。
“爸妈刚从陈知行病房出来,都差把人当女婿了,喜欢得不行。”逢易屈指敲了敲她的头:“我要是不给你们铺个底,他以后怎么进门?”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真的?”逢欢半信半疑地看他:“你能安这么好的心?”
“我不帮我兄弟帮谁啊?”逢易说得信誓旦旦。
这话听得逢欢都发笑:“你俩见面次数超过十次没,还兄弟。”
“上次喝了顿酒,他就是我兄弟了。”逢易懒得跟逢欢解释,又凑近了些:“手机借我看下。”
没等逢欢答应,他就伸手去掏她大衣口袋。
“干嘛干嘛干嘛——”
逢欢啪地打掉他的手,拿出手机,一脸警惕:“又想窥探女明星的私生活?”
看手机这种事,就算是亲哥也不可以!
“跟你说过多少次,少在我面前摆女明星架子。”逢易不吃这一套,长臂一伸便锁住她的脖子:“给我看顾溪的朋友圈。”
逢欢恍然大悟。
她啧了声,解锁屏幕,翻出顾溪微信。
点进朋友圈,里面只有一条内容,是张合照。
昨天白天发的,纽约那边正是深夜。
照片里,顾溪和一个金发帅哥头靠头看向镜头,动作不越界,氛围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一东一西两张面孔,五官都过分出众,看起来极其般配。
配文是:missu>
后面缀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逢易脸色立刻沉下去。
她在美国还真有男朋友啊。
“你怎么了。”逢欢收起手机,装作完全读不懂他情绪的变化:“这么关心小溪干嘛。”
“没事。”
逢易直起身,看向被父母围绕的沈绍和:“你去看看吧,我怕他招架不住。”
他今天的本意不过是想让爸妈心里先有个底,省得他们乱点鸳鸯谱,回去再压力逢欢。
不过沈绍和似乎一点都没表现出被长辈热情“骚扰”的不悦,反而礼貌且正面地回应他们的一切问题。
话题已经发展到舒曼文盛情邀请沈绍和回家吃饭。
“小沈,下周来我们家里吃饭吧。”舒曼文笑着:“和忻忻一起回来,阿姨亲自下厨。”
这回逢欢倒没急着替他拒绝。而是看向他,像也在等他的回答。
沈绍和微微欠身,语气温润有礼:“谢谢阿姨盛情。只是下周科室排班还没出来,我不敢提前应承。等排班定了,再让逢欢跟您说。”
话说得客气,态度又不敷衍。既给足了面子,又留有余地。
连逢青柏的眼里都多了几分赞许。
这不是正式见家长的场合,夫妻俩并未打算久留。说多了孩子烦,更何况,他们也想在女儿喜欢的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于是很快便向沈绍和道了别,并约定还会有下一次相见。
离开时,逢易走在最后,隔着门缝朝沈绍和挑了个眉。
仿佛在说:放心吧。
大舅哥能不帮你吗?
这一遭下来,逢欢饭没吃几口,奶茶也被没收了,还得面临父母的灵魂拷问。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一起多久了?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吗?
“拜托二位,你们都叫人回家吃饭了,还问有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
休息室里,化妆师正帮逢欢补下午的妆造。
逢欢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逢易赔给她的新奶茶:“而且这反应也太激烈了吧,你们的女儿可是逢欢哎,有那么恨嫁?”
“我看小沈就不错。”舒曼文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从容淡定:“有礼貌、知分寸。是个老实的好孩子。”
是没说错,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逢易听笑了:“刚才不是还觉得陈知行人挺好吗?”
他怀里抱着好好,小家伙正靠在他臂弯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尾巴,看着倒更像逢易养的猫。
“不冲突。”
逢青柏睨他一眼:“觉得小陈好,是因为他救了你妹妹还不求回报。就凭这份恩情,往后咱们都该时刻照应人家。”
“忻忻不知道,你爸在家没少看娱乐新闻。”
舒曼文今天心情不错,说话时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看到哪个女明星嫁入豪门受委屈了,就替你发愁。”
“你这担心怕是有点多余吧。”逢易摸着猫,声音慵懒:“她这脾气还能受委屈?”
逢欢冷笑一声,没搭腔。
门被推开,裴清岑提着几件衣服走进来。
“叔叔阿姨来探班了。”看见屋里的人,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扬起笑容:“哟,今儿个什么日子,大忙人全凑一块了。”
舒曼文放下茶杯,笑着招呼:“清岑,快进来。正好想找你聊聊,忻忻最近怎么样?”
“您说这话,我可得惭愧了。”裴清岑把衣服挂进衣橱,在她旁边坐下:“昨天的事,我也有责任。”
“这件事谁都没料到,你不必自责。”舒曼文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地转了个弯:“我是说,她的感情生活,你了解多少?”
“这……”
当面被问老板八卦,裴清岑多少有些心虚。
妆容刚好完成,逢欢面无表情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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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字一字一顿,咬得清晰又干脆。
没等任何人回应,她就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是来回忙碌的工作人员。逢欢踩着高跟鞋,没立马去找导演,反而有意放缓了脚步。
想到刚才的插曲,她心里堵得慌。
父母关心是人之常情,沈绍和的反应却让她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
母亲邀他回家吃饭,他看似滴水不漏地把决定权交回逢欢手里,实则就是婉拒。
她见过他家人,这下他也算是在她父母这里打了照面。
如果这件事过后,他仍然闭口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就要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因为沈绍和根本就不是那种不在意形式的性子。
相反,他以前是出了名的耿直。从小被父母教得太好,以至于做什么事都先考虑边界。
不到年纪不能谈恋爱,还是学生就只该学习。
哪怕后面真爱上逢欢,也只是认认真真表明了心意,并说出“我们高考之后再在一起”这种令她啼笑皆非的话。
现在的沈绍和变化太大了。
虽然对她依然很好,但一点都不可爱。
想到这里,逢欢心里就发闷。
“还在想昨天的事?”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润清越的男声。
逢欢抬头,来人是温绪晗。
因为要饰演男明星,他的妆造前卫又出挑,黑色皮衣配破洞牛仔裤,身上还有叮铃咣当的链条。
这与他平日翩翩君子的气质出入很大,逢欢每次和他说话时都会愣神。
下场是男女主的对手戏,他手里捏着剧本,应该是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所以主动过来找她。
“嗯。”她不想解释太多,点点头:“等久了吧,我现在就去。”
“不急。”他挑挑眉,把手中的剧本递给她:“温导说设备还在调试,我们可以先对一遍。”
“好。”
逢欢接过剧本,与他并肩往片场走去。
“看你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下个月要不要来我的生日Party热闹热闹?”坐下后,温绪晗递上一杯刚买的咖啡:“小范围的,来的都是熟人。”
“是吗?”逢欢接过咖啡,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日程:“好啊,下个月没什么事,到时候叫我。”
她不喜欢社交,但温绪晗是温子昂亲侄子,她必须给个面子。
之前在风口浪尖上闹成那样,温子昂还是顶着压力签她当女主。这份情她记得,得还。
更何况,这些天接触下来,温绪晗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男演员。没有娱乐圈大多数男星身上的心浮气躁,反而沉淀下来一心钻研演技。
逢欢不反感他,答应也没什么。
*
本以为刺杀事件会以林骁入狱为最后结果,没想到临近傍晚,白衣曼亲自来到片场,给逢欢带来好几个重磅消息。
“祁嘉明被抓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逢欢刚脱下白大褂。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不是说证据不足已经放了吗?”
林骁根本不知道祁嘉明的名字,按理说就算想供也供不到他头上才对。
“给你家装窃听器的案子查不到他头上,不代表他其他地方干干净净啊。”
白衣曼给她递过去一堆文件,都是从她爸那里顺来的:“洗钱、行贿、阴阳合同、职务侵占。这些证据,哪条不够判他几年?”
逢欢接过资料一看,上面果然罗列着祁嘉明的罪状。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他那个高度,再怎么谨慎的人都不可能真正做到干干净净。
但……
这么厚一沓证据,即使是警方要查,也不会这么迅速。其中必然有缘由。
“别急,还不止这些呢。”白衣曼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火花短视频因涉嫌多项违法无限期下架整改创始人祁嘉明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证据是匿名寄到警局的,紧接着火花就被封了。”白衣曼拍拍逢欢的肩,感叹道:“这两件事碰在一起,只剩一个可能。”
上面有人要查他。
祁嘉明之前砸了不少钱疏通关系,上面才一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惹了不该惹的人,还自作聪明,以为手脚干净就没有后顾之忧。实际纬度不同,想收拾他,只需要一句话。
那到底是谁会这样做?
这件事与逢欢紧密相关,和她自然脱不了干系。
但肯定不是逢易和陈知行。他们再有钱,也没有如此通天的权力。
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逢欢垂眸,声音忽然低下去:“曼曼,我觉得我很对不起沈绍和。”
“怎么突然提他?”白衣曼极其敏锐,立刻反应过来:“是他做的?”
逢欢没有回应,沉默就等于默认。
白衣曼看着她的神色,停顿半刻才出声:“怎么,良心发现了?”
其实逢欢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沈绍和产生如此复杂的情绪。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
“我发现,我一直在好好做自己,却不知不觉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