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勒里市拘留中心。
格兰特.莫里在一名民警的带领下,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家属会见室。
墙壁刷着米白色的漆,似乎在营造某种温馨感,其上却贴着一句黑色幽默式的标语:
“如果你觉得这里像家,那你的家可能有点问题。”
呵呵,我的家确实有问题,不小的问题……
下巴长出少许胡茬的格兰特自我嘲讽一句,勉强维持着风度,向引路的民警道谢,那位民警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监控室。
格兰特则坐到金属防护珊栏前的椅子上,沉默望向前方。
不多时,身穿囚服的布伦娜被另一位民警带了出来,坐至他对面那张有不少约束装置的固定座椅上。
“父亲……”
布伦娜抬眼望着他,嗓音带着恳求。她已被判决定罪,即将被运送往卡德米亚重刑犯监狱,进行无限期服刑。
但她知道,自己的爷爷是退休的政府高级官员,父亲是家财万贯的商人。
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没来,但哪怕只得到他们其中一个的理解,就还有机会!最后的机会!
“我是对莉莉安.海耶斯是有些意见,但还不至于要她的生命。
我只是让佩妮给她泼香水而已……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
说着说着,布伦娜倏地愣住。
变成,什么来着?说起来,佩妮泼的……是什么香水……奇怪,想不起来了……
她拼命地回忆,可越想越觉得有痛,说出来的话也愈发语无伦次,不断地重复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脑海中一瞬闪过了一副五彩斑斓的磨合画面,让布伦娜抓住了某个灵感。
她急切而焦灼地向格兰特解释起来,但她依然说不出更多的东西:
“我明明只是想……想让她犯花斑病,只是让她出几天丑……”
……只是出几天丑?
“布伦娜。”格兰特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在看一位陌生人,“是我的错。”
“是我,一味地给你经济补偿,却忘记还要教导你,什么是爱,什么是共情……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格兰特站起身来,嗓音低沉:
“老莫里住院了,医生说,他提前进入了衰老回归期,我还要去探望他……就先离开了。”
怎么会……爷爷他,是因为我吗……布伦娜呼吸近乎凝滞。
她看着格兰特愈行愈远的背影,想要叫住对方,喊一句“替我向爷爷道歉”。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刚刚那一刻,她内心的想法竟是:
说出那句话之后,父亲也许会对她抱有期待,做一些打点,从而让她以后的牢狱生活好过一点。
少顷,布伦娜低下头,低声喃喃道:
“……你说的对,父亲,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爱与共情了。”
-
格兰特.莫里走得比平时要慢得多,几乎是一步一顿,因为,他在等一句道歉,可一直到他走到门口,也没能听到。
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最后转身,看了看正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布伦娜一眼,无声叹了口气。
他离开拘留所,步伐随之加快。
助理机器人乔治正等候在他的车前,见他出来,它躬身行了一礼,为主人打开车门。
白色的流线型轿车开始往前疾驰而去,目的地正是花都第一医院。
他没着急去老莫里所在的衰老回归科室,首先前往了精神科的住院部。
到了某间病房门口,助理乔治将手中一个礼品袋递他,自己则和先前一样,等候在室外,不去打扰主人。
格兰特推门而入。
护士机器人正在给病床上的女人喂食,
她眼神麻木,脸颊凹陷,微卷的粉色长发凌乱披散着。
她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婚戒,是花漾节那天格兰特亲自为她戴上去的,但比戒指更加醒目的,是她腕部那几道结出暗红色血痂的伤口。
失去唯一的女儿后,她原本就尚未好转的精神创伤彻底复发,不知道多少次出现自残行为。
还好,经过格兰特近期的努力,玛吉总算是不用再躺医疗舱,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格兰特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到喂食完毕,那护士机器人收起餐具,对格兰特微微颔首,离开了病房。
格兰特站起身,坐到了病床旁边,努力让嘴角牵出弧度:
“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掂了掂手中的礼品袋。
玛吉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格兰特自顾自从礼品袋中取出一个眼镜盒,开口介绍道:
“这是我特意找人制作的‘灰度眼镜’,戴上之后,你眼中就会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
说罢,他打开眼镜盒,取出了那看上去与普通眼镜别无二致的眼镜。
他身体半躬,小心翼翼地拨开玛吉鬓角的碎发,为她戴上。
“…………”
病房内本就不算丰富的色彩完全消失,玛吉嘴唇微微颤抖道:
“如果……莉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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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戴上它……”
格兰特目光变得极度悲恸,抬手紧紧抱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处的衣服变得湿润。
他偏头,看了玛吉一眼。
她哭得涕泪横流,却近乎无声,比先前的麻木状态要好太多了。
不过,她的几根头发,好像发了下光?
格兰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毫无异常。
呵呵,最近压力太大,都出现幻觉了……格兰特苦笑一声,抱着玛吉的双臂收得愈紧。
-
郊外,彼岸墓园。
洛伊身穿比夜空还要晦暗的漆黑长裙,头戴一顶能几乎能完全遮住脸庞的纱帽。
同样一身黑的尤里塞斯走在她的身后,手中捧着几束从自然界中采摘回来的鲜花。
他们来到了相邻的三块墓碑前。
第一块墓碑上有蔷薇与藤蔓的花纹,共同簇拥着一行文字:
“在梦中起舞。”
第二块镌刻的是铃兰,是一个较大的爱心形合葬墓,上面写着:
“她做的饭很难吃。他爱吃她做的饭。”
第三块是一个低矮的小墓碑,距离合葬墓很近,用来安葬宠物:
“可恶的兔子,狡猾的兔子。”
静默了须臾,洛伊从尤里塞斯手中接过鲜花,献在碑前,三束分别是,荆豆花、冬青和雪滴花。
如果能用铃兰和蔷薇自然是最好的,可惜自然界中没有花骸系统,花儿们都有固定的花期,而当下并非它们的开放时间。
倒也不算太违和……洛伊站起身,后退两步。
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存在,包括她过去的人生,都被安葬于此。
冷风吹过,墓园中新长出的彼岸花苞轻轻摇曳,猩红无比,让人联想到混沌与梦魇。
尤里塞斯解开外套为她披上,嗓音温润得一如初见:
“我们该走了,在芙勒里的花儿重开之前。”
洛伊往上揶了揶领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转身,与尤里塞斯一同穿过碑林,往着墓园的出口、世界的裂隙行去。
走了一阵,她倏地顿住,才想起什么般开口问询:
“……尤里塞斯.卡桑德拉,是个假名吧,你的真名是什么?”
仿生机器人停下脚步,垂眸望着那位银发宛若月光倾泻的少女。
他灰眸中氤氲的最后一丝迷雾也烟消云散了,声音中多了点不明显的机械感:
“米修斯。我的真名是,米修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