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乌娜女士的给出的地址,康复出院的费恩来到了金雀花街103号。
他在个人终端上打开地图,反复核对,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在他的想象中,第九司的工作场所应该冷酷无情高大上,就像特工电影里拍的那样。
而不是一栋三层不到的简陋矮楼,挂着略显凄凉的牌匾,上面写着——
“黄金韭爱好者协会”。
道旁偶有行人路过,表情嫌恶地绕过去,甚至用怪异的目光注视停留在门口的栗发少年。
“呃,实在不行,我先进去问问……”
费恩吞咽了口唾液,艰难地做了下心理准备,迈步走入。
黄金韭独特的腥味飘入鼻端,让他不自觉皱了皱鼻子,不过,他总算确认了自己没走错。
李知行靠在栽了好几盆黄金韭的前台,与女性接待员交谈着什么,神情颇为震惊:
“什么?居然真有的人为了加入协会,研发了十种黄金韭风味制品,还推广成功了?”
“是的,他研发了黄金韭口味的酸奶、蛋糕、巧克力等等,不过,他是以猎奇恶搞的名义推广的。”
说着,女性接待员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得,“所以,我最后用‘我们这里只接受真正热爱黄金韭的人,不接受恶搞’为理由拒绝了他。”
“可以可以,这个借口好!”李知行当即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旁听着的费恩无声抽动了下嘴角,咳嗽了两声,让那两人注意到自己。
李知行转过身,挑了挑眉:“哟,来啦。”
“你就是新成员,费恩.斯洛格?”一旁的女性接待员同样眼睛一亮,“我是菲丽。欢迎加入第七司!”
第七司……?不应该是第九司吗?费恩有些茫然。
接待员菲丽已经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
“我们第七司「网络异常信息监控总司」,是后三司里工作最轻松的一个,只用每天上网冲冲浪,看看有谁在乱传‘溺梦’信息,随手一封禁……”
“第八司「社会记忆修正与情感关怀中心」就是个擦屁股的后勤,不适合你。第九司……”
“喂,好好说话,不要抢人,也不要抹黑好吗。”李知行连忙开口,制止菲丽后续的恶行。
“走走走,我们先去检测你的意识强度。”
他长腿一迈,走到费恩旁边,赶拉着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等到距前台有了一定距离,他才压低嗓音,生怕被菲丽听到:
“别听她瞎说,第七司就是一帮网管,没有丝毫逼格。”
这是在互黑吗?费恩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两人进入电梯,楼层数字很快跳转到负三层。
一声“叮”响,电梯门敞开,李知行率先走出,一边随意开口道:
“后三司彼此经常需要合作,办公地点常常设置在一起当然,我们也会与第六司,也就是公安署合作,毕竟有的时候出勤需要伪装成特警。”
“也就是说,第六司也知道溺梦者的存在?”费恩忍不住追问道。
“资历老的肯定知道,但不会太多。”
李知行作出答复,带他穿过过道,来到一扇铁黑色大门前。
这门极度厚重,给人一种压迫感,表面复杂的叶脉状底纹上绘有第九司的标志。标志比李知行制服肩章上的要大得多,能够让人看清细节。
乍一看,那就是一把代表收割和终结的弯曲镰刀,刀身弯曲成一个开口的“9”形。
但仔细端详后,费恩发现,这镰刀的刀柄是一个倾斜的十字架……似乎象征着,希望与牺牲。
伴随着短促的滴滴声,门禁系统识别了李知行的生物信息。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很有仪式感地转过身,对费恩按胸行礼:
“欢迎来到,丰饶的背面。”
与此同时,那扇铁黑色大门无声地敞开,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冷调的灯管映照着极简风格的金属墙,机器人手提各种先进武器四处巡逻,大厅内巨大的弧形终端显示着全城地图投影和少量红点标记。
有身穿黑红战斗服的队员遇到两人,匆忙向李知行问候:
“队长好!”
一切都与费恩最初构想中的秘密特工机构一样,甚至因为有地上的凄凉作对比,某种史诗感油然而生。
行走间,李知行一边对他介绍道:
“中央大厅是作战指挥区,红点实时标记着已发现的初现异化征兆的人……这里是装备室,存放着各种武器。封闭训练区,入职前期你大部分时间都得泡在里面……”
“您,很肯定我能通过意识强度测试?”费恩挠了挠自己的后脑。
李知行呵呵笑道:“我看中的人,一般都不会有问题的。”
说着,他们绕过下一个拐角,抬手推开一扇气密门,内外气压差带来的泄气声响起。
内部只有一台控制终端和一台立式检测仪器。仪器上方是结构精密的开口半球体,底部是与地面衔接的固定座椅。
李知行关好门,走到控制终端旁,对费恩道:
“坐吧,眼睛闭上,不要乱动。”
“好的。”
费恩按照他的指示,坐好闭眼,一动不动。
很快,有什么东西刺穿头皮,带来轻微疼痛,有点类似链接脑机的感觉。
一道低语自他的脑海中响起,与他在脑海中默念或腹诽时那个声音一样,阵阵回响,就像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拷问:
[你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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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烈的恐惧,源自哪里?]
费恩恍惚了一下,本能地开始回想,鼻端则传来近乎真实的血腥味和花香。
诸多数据流与马赛克块在这一刻骤然涌现,带他回到那片极致梦幻的蓝紫色树林内。
“…………”
“你看,我就说她是……怪物……”
失去生息的红发少女栽倒于地上,费恩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往树林深处奔逃。
溺梦莉莉安身影如同鬼魅,那纯白的手掌已经好几次抓到他后背,抓得他鲜血不断流淌而下,染红了身上的衣物与地面上鸢尾花。
痛感几乎一比一复现,远远超出了常人生理和精神的承受极限。
费恩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却仍在疯狂奔逃。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恐惧源头就在身后追逐。
可他所恐惧的,具体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名词或者定义来准确描述?
是死亡吗?是疼痛吗?
是爱而不得?是生死相隔?
还是说……?
“咔嚓”一声,他的左臂被折断了,费恩跌坐于地面,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五彩斑斓花束也掉落下来。
溺梦莉莉安弯腰,要将花捡起,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花瓣的前一瞬,费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用仅存的伤痕累累的右手拉住那纯白的手。
溺梦莉莉安头顶光环闪烁,用那双漆黑浑浊的双眼望向他。
他一脚踢开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花束,喉间传出难听又干涩的嘶哑声音:
“你才不是什么怪物。你是莉莉安。”
“……爱打坏主意的莉莉安,身上有春天气息的莉莉安,在梦中也要起舞的莉莉安,我最最最最喜欢的莉莉安!!!”
他高声喊着,大声喊着,边喊边笑,边笑边流泪。
随后,他单手极为艰难地在自己的衣物口袋内翻找起什么,因为一直贴身存放,他很快就找到了。
他将那失去了皮肤纹理的纯白的手用力掰开,一片染血的向日葵花瓣被他放在了上面。
“你看,这就是证据。”
他嘴角咧地更开了,笑得非常高兴,脸颊肌肉在发酸。
“原来,我所恐惧的,是在某一刻,我也在用看怪物的眼光看她……”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那道源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完成。意识强度数值:128。]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数据化,鸢尾、紫藤树、蓝花楹,以及莉莉安。
费恩指节蜷缩了一下,现实中的身体睁开眼睛。
他听见李知行带着笑意的赞许:
“不错嘛,只比我当年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