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学园的课程照常进行,从洗手间回来的塞伦斯.李如往常一般,抬手推开教室的门,却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目光落在几个无人的空位上。
同桌费恩.斯洛格的桌面很乱,被翻得皱皱巴巴的课本,笔帽丢失的墨水笔,乱七八糟的纸团(费恩表白前非常亢奋地给他看过内容,那是一份情诗的草稿)。
费恩后桌是佩妮.泰勒,她敞开的文具盒内装着各种颜色不同用途的笔,还有一张被保存地很好,连折角都没有的小纸条,上面写着[124页,第三段],字迹明显属于费恩。
过道另一侧,布伦娜.莫里的桌子上,东西就要昂贵的多,书本旁摆放着精致的口红粉饼等事物,看起来都是些高端品牌。
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相邻,靠外那张属于莉莉安.海耶斯,桌角是顶流偶像阿多尼斯的几张Q版贴画,摊开的课本上有不少认真做好的课堂笔记。
靠窗的那张桌子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一个花漾节过去,3班少了整整五个人,不,六个人。
经过第六司的调查,确认是犯罪嫌疑人布伦娜.莫里为泄私愤,蓄意教唆,指示佩妮.泰勒对莉莉安.海耶斯实施侵害。
在剧烈肢体冲突中,两人身亡,夹在其中的费恩.斯洛格身受重伤,迄今仍在医院昏迷不醒。
在上周的全校集会上,校方配合公安机关,针对该恶性校园霸凌事件做了严正声明和警示教育。
布伦娜.莫里被刑事拘留,之后没多久,洛伊.阿斯托利亚.菲尔德便因重大家庭变故申请退学,科技学老师尤里塞斯.卡桑德拉也因实习教学期间曝出师生恋丑闻而被校方辞退。
塞伦斯深知,这一切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尝试询问目击证人假发扎克和雀斑安娜,所得到的答案和警方通报差不离。
而当他进一步追问现场细节时,两人都一阵头痛,并告诉他当时太害怕了,现在完全记不起来,这让整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身上颇有种艺术气息的校长克里斯蒂安迈上讲台,撩了把半长的黑发道:
“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科技学老师,开心吗?”
气氛顿时陷入静默,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给了他点面子,稀稀拉拉地开口道:
“……还行。”
-
花都第一医院,某个单间病房内。
与医疗舱相连的监护界面上,心电图波动频率陡然加快,发出有规律的“哔-哔-哔”声,随后,舱门敞开。
白炽灯的光芒刺入眼皮,让躺于其中的费恩.斯洛格身体痉挛了一下。
他眼睛睁开,身体各处还有绵延不绝的疼痛,让他以为自己仍停留在那场噩梦中,无法醒来。
他一阵恍惚,将右手举到眼前,看到掌心还紧紧攥着一片花瓣。它已彻底蔫黄,沾染不少血迹,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意识一点点回笼,他艰难地张口,喉间传出嘶哑的气音:
“莉、莉莉安……”
一道有些东麓腔调的男性嗓音从身侧传来:
“莉莉安?那个溺梦者的名字?”
“是的队长。”一名女性恭敬回答道,似乎是他的下属。
被称呼为队长的男性望向舱内的费恩,颇有些遗憾地开口道:
“名字不错,可惜了。”
费恩迟钝地转了转脖子,总算看清了说话人是谁,神情瞬间呆滞。
在曾经的数次班级家长会上,他都见过对方。
正是好友塞伦斯的父亲……李知行。
察觉到费恩的惊愕,李知行面上浮现笑意,吊儿郎当地靠在舱壁上。
“哦对,差点忘记说开场白了。”
他酝酿了两秒,嗓音极其低沉地开口道:
“恭喜你,少年。你见证了世界的真相。”
这话像是什么少年漫的中二台词,引得旁边的女性队员抽了抽嘴角。
可躺在舱体内的费恩一点也不觉得中二,咀嚼着对方的话语,从五彩斑斓到极致纯白的莉莉安他脑海中闪回。
他们刚才说,莉莉安是溺梦者……
费恩吞咽了口唾液,让干涩的喉咙得到充分缓解,才颇有些畏惧地询问道:
“……世界的真相,是溺梦?”
李知行缓慢地点了点头,贴心地给这位亲儿子的好兄弟留出了点消化的时间。
等待了片刻,他听见了下一个问题:
“那溺梦的真相……又是什么?”
“你很想知道吗?这可是我们内部成员才有资格知晓的重大机密。”李知行正色道。
费恩没有丝毫迟疑地开口道:“那我能不能加入你们,成为内部成员?”
话脱口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少突兀。
他本能地摩挲了下手心的向日葵花瓣,萎靡和脱水让它产生了诸多卷曲和褶皱,但仍奇迹般地保持了完整。
他默然两秒,旋即坚定地抬眼,对上了李知行的视线。
“……可以吗?叔叔。”
他没用先生来称呼,刻意学着学东麓州的叫法,以拉近关系,在他看来,李知行在这个部门的地位绝对不低,很可能拥有决策权。
李知行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居然被你抢了台词。”
“什么台词?”
费恩不太适应这位叔叔的说话风格,特别是他还顶着那张和塞伦斯如此相似的脸。
李知行用颇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道:
“少年,我见你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奇才,要不要加入我们第九司,一起维护世界和平?”*
听清楚之后,费恩险些就要跳起来:“要!”
李知行微笑颔首,望向一旁的乌发扎成丸子头的女性队员:
“乌娜,该你上场了。”
乌娜当即上前一步,开口介绍道:
“我们第九司「异常个体净化司令部」是统理会下辖的秘密特殊部门之一,主要工作是净化和收割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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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者,具有不低的危险性,牺牲率远远高于普通警察,在加入前,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说到这里,她打开终端,调出一份电子合同,递到费恩的手中:
“另外,无论最终是否要加入,你都需要签署这份保密条款,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泄露第九司和溺梦者的存在。”
费恩接过那份合同,用那双曾经断裂,现在已经恢复原状的左手向上滑动,一边默念一边浏览:
“据《诺亚大陆安全与秘密法》及其相关条例,为干预公众认知场域,避免其与溺梦现象产生高耦合,涉密人员应承担保密义务与责任……”
好几个不熟悉的专有名词堆在一起,令费恩颇有些费解,不过他还是逐字逐句读完了。
见[耦合]这个词有高亮加粗标记,费恩点了一下,一个弹窗随之浮现:
【认知场域耦合定律,指的是个体认知场域,与其所关注的另一系统场域之间,存在耦合效应……即,当个体对“溺梦”的了解深到一定程度,“溺梦”便会对其产生反作用。
案例一:某位黑客仅在暗网听闻溺梦传言,第二天便出现发丝发亮、精神恍惚等异化特征;
案例二:一名溺梦者的家属失去亲人后,用尽各种手段追查溺梦真相,两年后,他同样异化为溺梦者;
案例三:一个第九司成员在与溺梦者的战斗是,发现自身也开始异化,在彻底失去理智前自杀……】
费恩一阵心惊肉跳:“那第九司岂不是最容易出溺梦者的?”
“对。”李知行神色未有变化,“你也可以用一句经典网络流行语来理解,那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
见舱内的少年出现了不太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之意,乌娜补了一句:
“具体情况还是要取决于你的意识强度,
意识强度高的人,对耦合的抵抗程度就高,即使身处系统中心也不会轻易溺梦,仅仅是会被系统卷入地更深,相反,意识强度低的人,哪怕只是听说传言,都会收到影响。”
“所以,新成员在正式入职前都需要检测意识强度,如果不达标,就会被调剂去第七司或者第八司,这两个部门的工作同样是处理溺梦相关,但相对轻松,耦合性不那么高。”
费恩有所恍然地点了点头,抬手滑到最底部的签名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将终端交还给了乌娜。
乌娜看了一眼,给费恩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时间不早了,你的家人估计也快要抵达,出院前这段时间,你认真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有别的问题可以线上询问我。”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李知行也对他挥了挥手,潇洒转身。
费恩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病房门重新合拢,才缓慢呼出一口气。
他没那么高大上的志向,也压根没什么维护世界和平的抱负,真正想要加入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抬手,将那片染血的枯萎花瓣放在心脏的位置,近乎梦呓般喃喃道:
“莉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