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岁久,只是一个从六品官员的女儿,栾烨本不该对她有任何的印象。
可偏偏今天下了早朝以后,他那“好皇叔”破天荒地到他的御书房来找他。
他听着门外那“笃笃”的敲门声,本想开口屏退,对方却先一步开门跨了进来。
看清来者以后,栾烨咬紧了牙根,眉头低压,“不知皇叔有何事指教?”
栾岷津没理会他脸上挤出的难看的笑容,只随意地坐到了茶几的左侧,信手拿起宫人事先替栾烨沏好的热茶抿了抿。
“这茶有些发涩,若是圣上爱喝茶,微臣愿意割爱。”他将手中的茶放下,重新抬眼去看栾烨。
藏在他袖袍里的青蛇适时地从他的脖颈后钻了出来,冲栾烨吐了吐那猩红的信子,像是替主人耀武扬威。
这蛇比它的主子通人性,栾烨暗自腹诽。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不妨直说。来找朕到底所为何事?”上早朝本就让他身心俱疲,再过一个时辰还要去御花园见一众秀女,栾烨实在厌烦了与栾岷津打太极,只想赶紧送瘟神。
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只要不是要他的江山。
“陛下爽快。”栾岷津勾了勾唇,摩挲着手里的小蛇,垂眸看着蛇在他的指缝间缠绕、流动,接着道:“微臣想向陛下要一个人。”
“何人?”
“京城少尹之女,傅岁久。”
“不过是一桩小事。”栾烨闻言皱了皱眉,不明白这点小事何至于要劳驾这尊大佛,只沉着一口气回过身走到案牍前,用笔蘸了些许墨水准备草拟手谕。
“陛下,”在旁研墨的李泰和低声提醒,“京城少尹之女正是适合入宫选秀的年纪,还请陛下三思。”
言下之意,是栾岷津要当着栾烨的面抢他栾烨的女人。
虽说入宫留牌子的秀女婚配皆由皇帝做主,可以遵皇帝的旨意许配给皇室宗亲。
可据他所知,他的这位“好皇叔”前头已有两个妻子。
一个是先帝在世时为他定下的娃娃亲,那姑娘还未及笄便早早地夭折。
一个是先帝即位后,考虑到他这弟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家中又无女眷,便赐给他一桩姻缘——
只是这女子在大婚之日暴毙于婚房,至此任先帝如何劝说他也不愿再娶。
这样的栾岷津,如今竟向他讨要一个女人,实在是稀奇。
“不知皇叔将她要来,所为何事?”栾烨放下手中的笔,捋过袍子坐下,拿起一旁的奏折慢条斯理地批阅。
“陛下只管撂她的牌子便是,其余的不劳陛下费心。”栾岷津背手走到案牍前,垂眸睨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哪里是在乖顺地听他的话草拟诏书,他不过是在批阅奏折敷衍他罢了。
咚咚。
栾岷津的双指曲起,轻轻叩了叩桌面以示警戒。
“你我二人虽是叔侄,可我想皇叔你有此行自然也该清楚,这京城少尹之女正值入宫选秀的年纪,她的去留全凭朕的旨意。”栾烨握笔的手顿了顿,又抬眸望了一眼那只叩在桌面上的手,敛了敛视线,在奏折上缓缓落下朱批,接着道:“倘若此女当真生得国色天香,又是一副母仪天下的模样,朕倒真真是舍不得放手。”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栾岷津的目光一瞬变得凛冽,像针刺一样落在栾烨的身上,只有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过是刚满十七的毛头小子,竟也有本事跟他叫嚣起来了。
“朕无意要驳皇叔颜面,只是此事关乎国体,朕以为还是应当等朕见过此女一面再做定夺较为妥当。”栾烨攥紧了手中的笔,连运笔都显得有些锋芒毕露。
笔锋锐利,犹如一把破开叔侄二人假面的利刃。
“国体?”栾岷津闻言只是嗤声,讥讽的话都藏在了他无尽的笑声里。
直到听见那笑声渐行渐远,栾烨这才松了一口气,敛起那人畜无害的面孔,将桌上的奏折与墨砚都一把扫到了地上。
原本整洁利落的御书房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屋外的宫人听见声响吓得个个跪倒在地,就连一旁的李泰和也都忍不住壮着胆子低声劝阻:“陛下……!”
“他栾岷津算个什么东西!这是在威胁朕吗?!真是岂有此理!”栾烨全然不顾手上渗出的点点血迹,只恨恨地盯着方才栾岷津用过的茶盏,“要说品茗,他那府上的东西哪样不是朕赏赐他的?如今倒是晓得蹬鼻子上脸来嘲讽朕了。”
先帝去得急,一场鏖战便带走了他的性命,兄弟俩只余他栾岷津一人归来。
从前先帝就重视这个胞弟,没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栾岷津放肆。
如今天地易了主,栾岷津只当他是毛头小子,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愈发地放肆。
他不是要那少尹之女么?他偏就不给了!
-
“烨儿,烨儿?”听见身侧太后轻声呼唤,栾烨的意识这才从记忆中回笼。
他垂眸望向走进殿内这个名叫“傅岁久”的秀女,看着她低眉顺眼地垂着脑袋,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不由得眯了眯眸。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是。”
傅岁久缓缓扬起头,望向端坐在正中的栾烨。
那人生得英气,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
头上的乌发束成了冠,整齐利落,只余一些细碎的发丝披在肩上。
虽是只有十六七的年纪,却已然有了几分少年帝王的模样。
“倒是有几分姿色。”栾烨朝她眯了眯眸,却没有要伸手去翻牌子的意思。
她发觉望向她的那双眼似乎带了一些杀气。
“陛下谬赞。”
“可学过什么才艺?”
“才艺?”
“堂堂傅少尹之女,难不成在府上终日玩乐,什么才艺也不会?”
瞧你这话说的,傅岁久心中腹诽。
那不叫终日玩乐,那叫在有限的时间里提升无限的多巴胺。
再说了,不就是才艺吗?
她记得之前玩到这个节点时,游戏的选项里有“吟诗”“弹琴”,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隐藏选项——“舞蹈”。
这个选项是只有从谢之郢那获得了「末利簪子」才能触发的。
如今簪子就在她的头上,要舞还不简单吗?
傅岁久提前留了个心眼,将存档覆盖到四号位,这才抬眸去望栾烨,笑答:“小女也曾学过一些舞。”
堂上的栾烨闻言挑了挑眉,“传乐师。”
言罢,他又望了眼傅岁久,看着她身上一身素净的装束,无端想起现下御花园正盛放的白莲。
她眼下的红晕不知是胭脂还是旁的什么,衬得她有些人面桃花,看得他有些挪不开眼。
原来是这样乖巧的美人胚子,也难怪栾岷津偏要为了她走这么一遭。
不多时,几个乐师抱着琴入了殿内。
领头的问傅岁久想要怎样的乐曲,她便有些为难地挠挠脑袋。
她哪里晓得什么乐曲——不,不对。
她记得从前的文游里最爱用“破阵乐”了,这便顺口应了句:“就破阵乐吧!”
栾烨闻言右眼皮猛地一跳,没加以阻止。
悠扬悲怆的笛声为号,鼓声渐渐发出低沉的嘶吼。
三弦与琵琶齐鸣,凭空描摹出一幅壮阔山河景。
傅岁久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循着记忆中的映像翩翩起舞。
她俯首作势轻嗅簪头盛放的茉莉图样,一扭身便将其叼在口中。
身上的素色罗裙随着她的旋转宛如一朵莲花缓缓绽开。
轻纱轻飘飘的,衬得她格外出尘。
沉浸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享受里,栾烨不由得多往她的脸上多看了几眼。
如此有才有德,莫说是他在与栾岷津斗气不愿意如他的愿;就算没了这档子事,他也会留她的牌子。
还没等他勾着唇笑了多久,堂下的傅岁久便停住了脚步,仓皇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乐师们以为这也是她舞蹈的一部分,并未停止奏乐。
她却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手挠挠自己的脸蛋,“咋跳来着……?”
栾烨闻言眯了眯眸,不解地看看太后又看看她。
“抱歉我有点忘了。”傅岁久苦哈哈地自言自语,头发被她挠得乱糟糟的。
游戏里,这一段舞蹈是由播放视频替代的,作为玩家的她只需要动动手指点击选项即可;而现在她在梦里,这个该死的游戏选项已经失踪了很久了。
她从未如此想念过那些选错就死的游戏选项。
“不如,让小女来试试。”许昭莹站在一众秀女之间,见到傅岁久出糗,原本气得蕉绿的脸一下又缓和过来。
她起身挽起裙摆,作势起舞,一双雪白的脚绷得笔直。
站在一旁的傅岁久全然没有被抢风头的愤怒,满眼都是即将溢出的求知欲。
她围着许昭莹左看看右看看,学着许昭莹的姿势摆弄,时不时叫唤着:“你慢点跳,我没看清!”
“……”许昭莹白了她一眼,越跳越起劲。
见她转成了一个陀螺,傅岁久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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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也放弃了挣扎,在旁边鼓掌:“哇好厉害好厉害。”
——然后笑嘻嘻地点击了回档。
傅岁久学着刚才许昭莹的舞姿,在殿内翩翩起舞。
又稍微过了两个八拍,她再次停了下来,挠挠头,“咋跳来着?”
“不如让小女试试。”许昭莹依旧一脸自信地向前,路过时不忘斜一眼身侧的傅岁久。
谁知那傅岁久一点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只眼巴巴地望着她,朝她细声道:“跳慢点好不好?”
当然是——不好啦。
许昭莹压根没打算搭理她,眼里没有半点想要被皇帝选上的欲望,只有恨不得跳死对方的胜负欲。
“呜呜,你这人咋这样。”傅岁久可怜巴巴地望着越来越难的舞蹈动作,双手合十冲她拜了拜,“那没办法了,对不住了。”
笛声起,傅岁久按照刚刚从许昭莹那学来的舞姿接着跳。
还没坚持两个八拍,她便又苦恼地挠挠头,全然不顾堂上皇帝与太后脸上的惊愕,走出去拉起跪在地上的许昭莹,“快快,露一手!”
许昭莹原本努得要翘上天去的嘴唇如今闻言也是耷拉下来,有些不明就里地瞥一眼傅岁久。
真是见鬼了,她还生气着呢,这傅岁久倒跟个没事人似的。
傅岁久全然没有两人从前有过节的觉悟,只抱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殿内拽,又朝一旁呆愣住的乐师们挥挥手,“快快,接着奏乐接着舞。”
坐在堂上的栾烨几乎看得要呆住了,用力拍了拍桌,震声怒斥:“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这丫头完全视他如无物,肆意妄为,显然跟他预想中那个“有才有德”“斯斯文文”的形象相去甚远。
就更别提他和栾岷津说过的什么“母仪天下”了,这四个字跟她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当然是皇帝啦宝宝。”傅岁久忙着拉许昭莹站好,嘴上还不忘安慰一下即将雷霆大怒的小皇帝,“好啦好啦开始吧。”
她像个片场的导演一样安排好了演员和后期音乐组,退开半步,就差没在手里握个板子要打板喊“action”了。
乐师慌忙奏乐,许昭莹也赶紧朝堂上的皇帝与太后福了福身,腼腆地笑笑,“小女献丑了。”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脚尖轻轻点地,随即摆弄着袖子随着乐曲舞动。
柳腰纤细,连袖口露出的一截柔荑都尽显媚态。
傅岁久在她的身侧反复转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本是刚好合身的褙子不知怎的竟叫她穿出一种水袖的感觉,无端让她想起一个形容词:“长袖善舞”。
这样的人教她跳舞是最合适不过了。
一舞作罢,许昭莹红着脸抿唇笑笑,等待栾烨定夺。
还没等栾烨开口说话,傅岁久便先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拍拍她肩膀,“诶诶,这个动作怎么做的来着?”
“……”许昭莹垂眸看一眼她丑陋不堪的舞姿,忍不住皱着眉伸手替她矫正,“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她比石块还要硬的腰杆,许昭莹又用手拍了拍她的腰,将她的脊背压下去,“动一动,站这么直是要做甚么?”
傅岁久尝试扭了扭,身体还是像钢筋一样掰都掰不动,只能欲哭无泪地望着许昭莹,“不中嘞不中嘞,压不下去!”
“啧。”许昭莹一脸鄙夷,她从前习舞就不曾说过一句不行。
像傅岁久这样僵硬的腰杆,叫她老师看到了指定是要挨训的。
“不行,你这样不行。”
“不对!!都说了不对!”
“你在府上到底都学些什么了?!”
傅岁久听着许昭莹一句接一句的骂声,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起初她还会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对许昭莹说一句:“你少骂我两句嘛我真不会。”
到后来,她索性也不挣扎了,被骂了就冲许昭莹吐吐舌,笑说:“那怎么办啊宝宝。”
“……你!”许昭莹听不明白她口里的“宝宝”是什么意思,只从她愈发亲昵的语气里窥见一二。
哪怕自己从前总是笑她不过是个“少尹之女”,她也不计前嫌,只一味地黏着她,请教她每一个动作。
脸颊不知为何烧了起来,许昭莹有些难堪地将傅岁久推开,嗔她一眼。
“够了!休要胡闹!”栾烨实在忍无可忍。
自打他出生至今,就不曾试过被这样无视,好像他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似的。
还有没有人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