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苍云宫宫主姗姗来迟,他在席前拱手问候,殿中众人纷纷起身。
洛无双抬眼打量来人。
说来她与这位苍云宫宫主拢共也没见过几面。
自三百年前一线天顾洵献祭后,她再未去过苍云宫。
徐怀洲偶尔几次访太墟,她便是不闭关,也实在懒得去听两个掌门人打机锋。
在白塘村之前,她只知此人五百年前被苍云宫前宫主收做亲传弟子。
此子天赋卓绝,以金丹之身能强逼元婴折剑,可见其血性胆魄,因此颇受前任宫主赏识。
又两百年,苍云宫破格将身负青龙血脉的宫主之女仲玉下嫁于他,算是收了个上门女婿。
青龙血脉破镜皆受紫雷淬炼,苍云宫法器灵宝绝不会少,饶是如此,两百年前,前任宫主渡劫境修为难压,依旧陨落于天雷之下。
宫主之位不可空悬,自然而然落在了徐怀洲头上。
洛无双自小在涂颜这祸害身边长大,灵气养人,太墟十二长老单拎出来容貌都不差,她见惯美色,在外行走能认得清人便足够。
眼下一细看,还真在徐怀洲这张脸上看出些东西来。
徐怀洲掌管苍云宫三百年,唇边带笑,浓眉凤眼却暗藏凌厉,深邃眸色压来,上位者气度不怒自威。
抛却气质,那眉眼走形,与全殿唯一仍端坐的那位秃头异类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少说都有五分像。
可即便如此,若非没有白塘村的前情,她也不敢将这两人轻易联系在一起。
无尘佛子以布衣入世,在世间游走,拂袖挽清风,举目满是慈悲。
性情气质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洛无双内心震动。
而震动忽然有形。
席地铺开的袈裟抖开波纹,无声破开了僵滞的局面。
宽大袖子翻卷,无尘佛子以手压下袖子里的动静。
又不是在自家大殿,邬岐迹乐得安静看热闹。
徐怀洲好歹也见过大风大浪,他面上无异样,笑道:“不想此番佛子也随寂无法师赴宴,实乃苍云宫幸事。”
无尘佛子手藏在袈裟下,好似这才注意到满殿的人都在看他,终于慢悠悠起身:“阿弥陀佛,贫僧失神了,诸位这是在议何事?”
他双眼清亮,又极茫然。
装得自然却破绽百出。
洛无双瞄见徐怀洲绷不住的阴沉脸,好险没笑出声。
太墟三张主席没个正经人,一个个低眼忍笑,对面梵音谷的寂无法师回过味来,但无尘是佛门脸面,万不能当外人面训斥。
寂无斜他一眼,再没了更多的动作。
这情形尴尬得洛无双只想笑,还好满堂有个正常人,仲玉念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梵音谷不染俗事,席上多是徐怀洲与邬岐迹在缅怀过去不提未来。
洛无双支腮咬着桃花酥,眼风不时往无尘佛子的袖子落。
莲姬只求送这两兄弟去死。
无尘说不准,徐怀洲挖其妖丹,莲姬不可能对他手软。
但徐怀洲哪是这么容易死的?
杀不杀得了是一回事,洛无双不觉得无尘费尽心思将人带上来,会让她轻易死在苍云宫。
“师尊。”
桃花酥易掉碎屑,洛无双抹了抹嘴,回头便见一个茶壶怼在面前。
“来之前泡的花茶。”
洛无双顺拎着壶子的手往上看,对上那双明澈狭长的眼睛。
见她没接,他眨眼轻歪头:“我给师尊倒吗?”
“不、不必。”洛无双差点呛住,也不知怎么,托住茶壶没看他,“多谢,我自己来便可。”
鹿梨放下捏点心的手,眸光危险,笑眯眯小声道:“师兄,我也想喝。”
元洄朝看来的邬岐际和故迦颔首,将面前自己那盏拿给她:“没动过,你喝吧。”
鹿梨:“……”
稀罕你这破茶。
徐怀洲与邬岐际几句话下来整个人都阴沉不少,话锋一转,顺势道:“听闻太墟三长老门下收了两个亲传弟子,今日一见确实资质聪颖。”
洛无双:“……”
硬夸都不必打腹稿的么。
虽然草率,但言之有理,洛无双斟了一盏花茶:“宫主眼光不错。”
-
本就是见个面送个礼,真该说的话只能私了。
无尘佛子在前,洛无双在后,这席是彻底坐不下去了。
太墟和梵音谷两波人出了大殿。
洛无双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梵音谷佛子失态,奈何时候不对,只能遗憾从他袖子收回视线。
佛子的前情旧怨稀奇,但故迦这会儿顾不太上,眸光不时扫过身边的小孽障,审视意味浓重。
洛无双不明所以,总有那么些后背发凉的错觉:“你看我干什么?”
故迦高深莫测地一笑:“你猜。”
洛无双:“……”毛病。
会客的山海大殿往各宗落脚之处走要路过昨日的广场。
洛无双总觉得这几日身边这些人怪怪的,就连她两个徒弟偶尔交流都有种说不上的古怪劲。
一人也罢,偏偏人人如此。
洛无双难得自省,但思来想去就是找不着问题所在。
她正思索人生,前面传来吵闹声:
“青龙老祖在上,弟子诚心祈愿,愿老祖看在与渝安先祖的交情上,护我绯禾宗长盛不衰!”
“老祖博爱庇护玄灵界,弟子给您磕三个头,请老祖保佑弟子春光宴簪花大比能拔得头筹!”
“喂喂喂喂!你们干什么!”
“别欺人太甚!都滚都滚!”
“太墟都能拜,我们怎么不行?”
“你们苍云宫是在搞歧视吗?”
“塑了像不就是后辈用来敬仰叩拜的?长宁神君带领四圣象荡平魔患,包括的可是玄灵界十三州呢,你们苍云宫想抹杀仲休先祖的功绩?”
“胡言乱语!”
“你们简直厚颜无耻!!”
一道懒洋洋的笑声响起。
这声音轻绻,低淳如甘霖,咬字缠绵似唱歌,挂着钩子似的往人心里挠:“行了,香火烧在苍云宫,化了灵气也在此间,都是友宗,苍云宫得了便宜卖个乖也不妨事。”
这话一出,苍云宫弟子咬碎银牙,委屈红眼,拔腿洒泪跑了。
余下弟子本要高兴附和,扭头见了那人,耳尖登时涨红,磕巴道:“见、见过道君。”
有弟子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虽然没见过此人,但深知道君绝不能顶撞。
乱哄哄的场子一静,捏着香的弟子登时扭头,持香三拜:“见过道君!”
红衣玉带翩然而立,肤如凝脂,鼻梁点痣如墨入水。
此人举手投足自有风骨,分明毫无女气,然而俊逸风雅掺了三分邪意,自如轻笑都像在刻意勾人。
活人受香火,他倒没忌讳,笑着摆手,“承蒙厚爱,起吧,给祖宗磕头记得换一把香。”
莽撞的弟子回过神,放下香就要给他跪了,没跪下去,灵力托住几人。
“不妨事。”
被迫回神的洛无双:“……”
你还挺人模狗样。
广场上弟子不少,但他们一行有两个反光的脑门,不显眼不太可能。
洛无双罩着帷帽,默不作声将撩开的一角纱拽下来,手往故迦背上推了一把:“小十二,为了太墟圣名,你走吧,越远越好。”
突然踉跄冲出去的故迦:“……”
她人还没搞清状况,往前直直扎进了一个坚实而香气扑鼻的怀抱里。
梅思羽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揽着她的腰笑:“半日不见,这般想我?”
故迦仰脸,鼻尖一酸,淌下两股温热腥甜的液体。
梅思羽一愣,捏着她下巴乐:“叫你心肝儿也不见你反应这么大?”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故迦脸颊爆红:“梅思羽!你又犯什么病?”
-
洛无双罪孽深重。
故迦气势汹汹冲回来,知道这小孽障要脸,撩开她的帷帽钻进去瞪她。
洛无双被她吓一大跳,往后退没注意撞了谁,惊恐道:“千万要冷静!”
故迦捂着脸,眼神还没和她对上,被人掐住腰捞走:“别闹。”
故迦呜呜叫,洛无双帷帽被撞歪,一时顾不上她,正好帷帽时无意垂眼,瞥见一段洁白布条滑过她的侧腰。
洛无双:“……?”
所以,她撞进了谁的怀里?
洛无双垂眼,月色裙角往后叠了云水色绸缎,秀气白靴子抵靠在一只裹住小腿的云纹青靴上。
洛无双:“…………”
耳边人声沉寂。
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洛无双绷着脸刚要动,身后的人同时退了一步,交错相抵的腿分开,他的声音响在头顶:“师尊小心些。”
洛无双:“………………”
但凡你不开口,偌大广场,怎么可能有人知道——
“是太墟三长老!”
“是的是的昨日撑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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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帅我一鼻子血的小师兄!”
“对对对对但她昨日没带这碍事的东西,否则怎么会被雨浇湿!怎么会弱柳扶风等弟子撑伞呢?”
“但是啊但是!我突然磕到合欢宗掌门了,眉心压抹额,那是太墟十二长老啊,我的天!别说,还蛮刺激!”
“哇噢今日难道是上天开眼,好大一出狗血戏,我吃得未免太好了!”
“有一说一,但凡有人注意到梵音谷两个止言又欲只能闭眼念阿弥陀佛的秃头高僧呢?”
“唔太墟涂颜真君怎么不在?”
“是诶他没来苍云宫吗?”
——她是太墟三长老洛无双呢?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
丢完人的太墟长老身板挺直面容冷肃,眸子里闪着坚定的视死如归的光。
邬岐际咬牙含笑:“散了吧,都是误会,今日之事莫要再外传了。”
“哦哦哦哦哦哦!”
“明白明白,误会误会!”
“散了吧散了吧!”
邬岐际:“……”
洛无双隐约抓住了一缕思绪,可惜怪异转瞬即逝,她脑子混乱,念了三遍清心咒,浮躁的心方又落定。
她呼出一口气,撩开纱回头:“方才多亏你,不过外人胡言乱语莫往耳进,切勿乱了道心,记住为师说的话了吗?”
元洄扯了下唇角:“弟子谨记。”
洛无双尽完为人师的本分,扭头便见梅思羽挑着轻佻笑意蔑视她——若不是怕了这人那张嘴,她怎么可能害自己和故迦在大庭广众下丢脸?
眼下脸也丢尽,瘟神却没请走。
洛无双怨从心起:“不知梅掌门在此处做什么呢?”
“凑个热闹,”梅思羽道:“这不是听闻昨日仲休老祖开眼,也想来沾沾老祖仙气么?”
洛无双:“……”
一个闲到教白云兽喷香香的混账秉性能好到哪里去?
棉花一日不改邪归正,她今生势与此人不共戴天。
洛无双哽得上不来气,咳了两声,对故迦道:“你也看见了,我与他不死不休,二选一,有我没他。”
玩笑话而已,梅思羽一笑而过,这才略正经与邬岐际和两位和尚打招呼。
广场上人不减反增,他们往外走,故迦瞄见那香火旺盛的高台:“双双,昨日难不成真是老祖显灵?”
“这话你也信?”洛无双觑她一眼:“往日在太墟也没少拜先祖像,我怎么没听说过还能降雷下雨劈人呢?”
梅思羽走在边上,闻言轻笑:“你指的是太墟内门青石所雕格外魁梧那座吗?”
邬岐际嘴角轻抽:“……不可对长宁先祖不敬。”
梅思羽从善如流:“是我失礼了。”
话不好说,但也没错。
传闻两万年前太墟大大小小的藏书阁一夜之间同时失火,关于上古时候长宁神君领四圣象征战除魔的往事大多湮没在那场大火中。
彼时屹立万年的先祖像被人轰得粉碎,玄灵界各处无有幸免,且不知怎么,石像再也立不起来。
又经数百载光阴,没了太墟的石像为基准,坊间流传的先祖画像走形趋于疯狂,传到如今已经面目全非,连雌雄都莫测。
太墟内门主峰如今摆的那尊石像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远看比苍云宫这座青龙像更高大。
先祖像面扣兽形面具,身姿威武,长枪红缨威风凛凛,翻飞如流苏,枪头末端挑了朵落花。
也不能说不精致,但十分凶神恶煞,还置于偏僻后山,那地方本就少人去,加上如此尊容,没吓着人都是过路弟子心理强悍,别提去上香了。
两万年前传下来的石像,历代长老阁也不是没动过稍加修整的念头。
但要修得现有画像啊,长老阁四处搜寻,那画像除了皆是人身握长枪,百张里有百张丑得人神共愤的面貌。
比后山那座更不如。
这还修个屁。
于是从此不了了之,也没人再动这害人害己的危险念头。
今日赶巧碰上梵音谷的大法师,邬岐际与梅思羽自该前去拜访。
对外交涉是掌门人的事,且再看青龙雕塑下那火热情形,如今偌大苍云宫到处是人,对她的爱恨势必少不了。
洛无双一路饱受注视洗礼,自觉已经再无所谓。
但她能洒脱,苍云宫却未必。
太虚掌门折扇搔下的青丝无数,洛无双委实怕他撂挑子往梵音谷一去不返,善解人意决定回去安分守弟子。
小径路口,寂无与他们告别。
洛无双合手还礼:“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