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意外,他的眼皮颤了一下,眸光不安闪动,无措抿住了唇瓣,一股子受伤的委屈意味。
却始终不躲避,也没推开。
那双眼睛是会说话的。
洛无双心间一跳。大概如此炸他,实在是太心虚了。
洛无双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
她收了手中的灵刃,胡乱揉了下他呲得乱七八糟的额发,指尖在他面前隔空抓了一把,一团黑雾聚在她掌心里。
洛无双将手摊在他面前:“你所说奇怪的气息大约是这个?”
元洄心脏狂跳,袖子后的手捏过两回,这才点头意外道:“这是何物?”
“魔气。”
洛无双道:“一只堕魔的妖物。”
……
洛无双推门而出,邬岐际朝她瞥了一眼。她笑了笑,冲苍云宫那群吓破了胆挤在墙角的弟子抬了抬下巴。
“友宗”狼狈,但在这诡异的地方弄丢了人不好幸灾乐祸。
邬岐际点了下自己玉牌,那神情是不见悲戚。
洛无双心里有了谱,道:“我再出门一趟。”
邬岐际:“我与你同去。”
“你走了叫我白跑一趟?”洛无双对方任远道:“面纱泡完药了么?”
方任远恭敬一递:“十张,两个时辰务必回来。”
苍云宫五个人缩在角落,但他们此行保护少主的一个化神两个元婴都迷失在雾中,剩的几个小喽啰运气好撞上了洛无双,眼下哪还敢再出这扇门。
仲明风梗着脖子:“洛无双,你若寻回我苍云宫的人,届时我们回到玄灵界,我会如实告知父亲母亲,苍云宫必有重谢。”
洛无双漫不经心:“承蒙少主厚望,我尽力吧。”
洛无双半只脚出了门,忽然扭头道:“你们两个做什么?”
鹿梨往脸上贴面纱,两眼亮晶晶:“跟师尊同生共、额惩奸除恶!”
元洄忍住一脚踹死她的冲动:“我知莲池在何处,我能给师尊带路。”
洛无双:“……”
-
两个弟子没一个着调的,洛无双最终自己出了门。
元洄给她口述了一番路线,她找准方向后笔直朝前,很快走出迷雾,晴朗月夜下的莲池水榭出现在眼前。
轻纱为风所动,朱色扶栏有黑纱垂落,亭下池水荡漾,水珠滑过叶片,叮咚清脆地坠入水中。
洛无双提裙踏上栈桥。
行至亭台前,柔韧的荷叶梗撩开垂帘,轻盈笑意传来:“我想你会来。”
“你在等我?”洛无双入了亭子。
水榭布置风雅,荷花银铃随风轻响,亭中人坐倚栏杆,发间簪黑心红莲,黑红色纱裙下赤足点地。
她探身拂水,见她来了,回身疏懒支腮,水珠便顺腕骨滑下来。
洛无双自顾自在石凳上落座,拎起桌上茶壶,顿了顿:“加莲子了吗?”
栏杆边的女子笑吟吟道:“你既敢来,会怕这一杯水?”
“还是怕的。”洛无双捧着杯子,“不好冒犯你。”
她不语,洛无双了然。
抿了一口水,洛无双从乾坤囊里掏出一坛酒,拎着冲她晃晃:“我师兄酿的酒,旁人求而不得,滋味很不错,你想尝尝吗?”
“灌醉我,然后动手吗?”
“不喝也无妨。”洛无双给自己倒了一盏,嗅完才满足,小口啜叹道:“良辰美景、佳人醇酿,夕死也足矣。”
弦月将圆满,融融月色洒落人间,像雨后洗净尘垢的黎明,满目的生机。
洛无双抿着小酒,“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没有名字,”她自扶栏而来,在洛无双对面坐下,揭开倒扣的杯子给自己倒酒,想了想道:“唤我莲姬。”
“洛无双。”
她举杯,莲姬持盏一碰。
两人无言,酒坛子放下又起,偶尔相视会碰一杯。
她比那副莲池美人图里更生动。
洛无双略有出神。
却听莲姬开口:“你很特别。”
洛无双不甚在意道:“哪里特别?三庭五眼中规中矩,四体不勤,贪口腹之欲,这种特别吗?”
莲姬两颊酡红,眸光迷离,晃着杯子笑:“你不想杀我吗?”
“无仇无怨,我杀你做什么?”洛无双顿了一下,“但我确实……想请你将他们放了。”
“不放。”莲姬将杯子摔进池塘里,起身往扶栏走,走两步回头看她:“沉塘的没商量,你们剩下几个太墟子弟可以走。”
她那杯子盛了半盏桃花酿,就这么丢进水里,洛无双心疼得要死:“你也太不识玉液琼浆了,这坛酒酿了百年,我偷了还存在洞府里放了三十年。”
莲姬一怔,轻快地朗声大笑。
这满池子约莫都是她本体,倒下去也被吸收,不算浪费。
洛无双自我安慰完,见她擦着笑出来的细碎泪花,到嘴边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处破败院子与她的心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黑石下传出的唱曲绝非空穴来风。
凡人一世难百年,轮回转世难寻,即便重逢,也非故人。
她渡不过的红尘劫,该作何解?
洛无双愁得头疼,莲姬悠懒倚坐,叠腿晃着脚尖忽然道:“你在想如何劝我改邪归正是么?”
她摊开手,一团血色丝线纠缠在她手心:“这是我造的杀孽,杀人不是罪无可恕么?”
那血线紊乱得像个巨大的死结,洛无双一愣,硬着头皮斟酌道:“若是因果有报,也并非全然——”
“我不回头。”莲姬周身气质瞬间阴冷:“我要的果报不至,天打雷劈也绝不收手。”
洛无双:“……我可以问问你想要什么果报吗?”
“你不是去过那破院子么,”莲姬嗤笑道:“这很难猜?”
洛无双捏着杯子,“找回故人,再续前缘?”
莲姬轻蔑地睨她一眼:“再续前缘?他若转世敢撞到我手中,我必将他抽筋剥骨挖心凌迟!”
洛无双:“……”
还是段不死不休的孽缘。
洛无双道:“你们的往事外人实难置评,但是你如今将玄灵界苍云宫的少主困在白塘村,宫主势必领人下界,届时你讨不到好处。”
莲姬冷哼:“求之不得!”
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洛无双琢磨片刻,迟疑道:“所以宫主与你那位故人是……”
莲姬转眸看她,倏然一笑,语气极冰冷:“洛无双,此刻激怒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洛无双:“……没,我不问了。”
-
洛无双摸黑回到木屋。
刚进门,鹿梨朝她飞奔而来,企图再次以一个熊扑迎接她。
可惜被人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鹿梨吃痛,叫完:“师尊你回来了!”紧跟着扭头叫道:“元洄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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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洄温柔一笑:“自己每日进食几斤没有数的吗?”
洛无双:“……”
虽然似乎哪里有点怪,但如此一看,鹿梨这丫头应不是单相思。
洛无双心里明镜似的,又怎么好制止她两个乖徒的打情骂俏。
蹲在墙角的仲明风见状,冷嗤一声,到嘴的“有伤风化”没念出来,被人打断,司年冷淡又冷酷:“有求于人,学会闭嘴。”
仲明风气到火冒三丈:“司年你说谁呢!”
司年淡淡:“忽有所感而已,也没指名道姓,少主为何非要对号入座?”
仲明风:“……”
邬岐迹自她进门就看着她,洛无双没等他问,先道:“有人醒了么?”
邬岐迹晃着扇子摇头,却见她眼睛微亮,越过一群小喽啰,蹲在一个翻着白眼抽搐的弟子跟前。
“方任远,”洛无双道:“将此人给我弄醒。”
白塘村瘴气有毒,这些人埋在淤泥中,体内毒素绝不会少,只看莲花妖如何为其吊命而已,要清醒委实不太可能。
方任远心里嘀咕,但三长老吩咐不好不从,刚停下脚步,低垂的余光瞄见那弟子痉挛抽动时时隐时现的黑眼仁。
他一愣,利索地取针往那弟子头顶扎下去。
方任远的银针快成影,洛无双往旁挪开,仔细打量这石狮下唱小曲的女弟子。
屋内十三名长风宗的弟子皆着同一制式道袍,被水泡透的皮肉恢复韧性,却是死白的,连嘴唇都乌青发黑。
挂在身上的袍子破破烂烂,与碎布无异,约莫是被莲枝缠缚囚困时磨损所致。
洛无双的目光落在这弟子胸前。
袍子本色就深,又在泥里泡过,即便邬岐迹丢了去尘咒也难起作用,看不出原本颜色。
方任远终于收手。
满身银针的刺猬猛然一颤,呼哧大喘气,眼皮一抖,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醒了!”
“居然醒了!”
太墟和苍云宫的弟子探头探脑,女弟子骤然见这么多人,眼瞳一缩,猛然抱头尖叫。
“别动!”
方任远抵住她下颌,洛无双捏住她腕骨,好险是将人制住了。
她惊恐到不受控战栗,洛无双摩挲她的腕骨,一股灵力随她筋脉扩散。
她的筋脉又细又乱,不像是经过系统修行的样子。
洛无双耐心安抚,引着灵力往心脉走时,眸光忽然一滞,停在她衣衫破烂的胸口。
“你们……”她嘶哑地开口:“是什么人?”
“玄灵界来的。”洛无双对上她的眼,“凝神静气。”
女弟子躺在地上,抽动渐止,咬住嗫嚅的唇瓣,缓缓朝她眨了下眼睛。
洛无双给她简略清了筋脉里能带走的瘴毒,方任远见她缓过来,动手有条不紊地收针。
“天青风雨斜,”洛无双握着那截细瘦的腕骨,轻轻哼着曲调,“误入红尘劫。”
闻声女弟子眼睫颤动。
洛无双手指点在她温凉的皮肤上找旋律,又低吟道:“残香不知远,芙蓉次第开。”
熟悉的调子响回耳畔,鹿梨下意识一哆嗦。
然而吟唱轻柔,虽戏曲腔调生涩,略有缺斤少两的嫌疑,但原本的诡异邪佞之气没了,悲凄一转,成了真释然。
居然……还怪好听的。
鹿梨眼冒星光,身侧余光,她师兄抱臂没于人群,冷脸捏了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