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又冷又潮，还飘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邬岐际在估计又得作呕。
洛无双面上叠着系了三张面纱，起先还捏了道火诀，后来发现那点光除了吸引东西靠近自己再无益处。
她凭着白日对村庄的了解猜测那方水榭的位置，一路摸黑往前走。
走没走对不知道，但居然听见了雾里的说话声，自该过来打探一二。
方才还咋呼乱叫的弟子听见有人来立时安静下来。洛无双顿了顿，又道：“方才好似听见是苍云宫的弟子？我是太墟洛无双。”
“太墟三长老？”那弟子诧异，旋即道：“你怎么也在此处？”
“……”自报家门不懂么。
不过这人一口一个本少主，洛无双不必多想都知道对面是哪位。
一句打开话匣子的客套话罢了。
被雷劈到下界这事轻易不可对外人言，何况对面还是苍云宫的人。
洛无双睁眼摸瞎，“本是赴贵宫春光宴，路上遇此地瘴气四溢，因此驻足查探一番。”
那弟子疑道：“苍云宫辖地，太墟不打招呼就停留？”
洛无双轻道：“此间人间，也许供奉了青龙神像吧。苍云宫管玄灵界东五州，我倒不知还管到人间来了。”
浓雾里骤然死寂。
隐在雾中的阴鸷眉眼忽然一滞，元洄咬牙死盯着她，无声化了手中寒冰。
她几句话透露的信息颇多，苍云宫被他们少主一句话闹得略尴尬，但没维持太久：
“救命啊啊啊啊！”
“这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东西卷住我的脚了啊啊啊啊啊！！”
洛无双夜视能力一般，本就凭双耳闻风，被他们叫得头疼：“别叫，瘴气有麻痹神智的毒素，屏息凝神。”
洛无双觉得雾里的东西更多了。
她一路行来几乎顺利，那些东西鲜少往她身边蹭过，似乎也无伤人之心。
许是这几人闹得太厉害招来的，不过事已至此，不宜追究。
扑打下来的东西呈长条状，甩过后有水珠飞溅，蹭着手背是滑腻腥潮的触感。
洛无双靠近几人，伸手递出一把帕子：“一人一张，捂在口鼻前。”
“……师尊？”一道喑哑虚弱的嗓音飘入雾中，“是你吗？”
洛无双怔了怔，递着帕子的手一收，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元洄？你在哪呢？受伤了吗？”
他闷闷咳了两声：“叫师尊担忧了，弟子知错。”
洛无双的手收得猝不及防，苍云宫少主指尖就摸了面纱一个边，气得跳脚喝道：“洛无双你干什么！”
这态度放在元洄出现之前还好，此刻偏偏有她乖徒对照。洛无双对苍云宫本无太多好感，这仲明风两句话可算将那点残余败得一干二净。
便作充耳不闻。
洛无双捏了道火诀给元洄引路，“能看见火光吗，沿光亮过来。”
元洄淡着张冷脸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惊讶和喜悦溢于言表，两颗眼珠漂亮但无用，看不穿厚雾。琥珀眸子只映着一豆灯火，巴巴等他走过去。
出鞘的尖刀被迫隐藏。
此时此刻，他一脸麻木。
元洄抬手用力抹眼尾鼻尖，走出火光外的浓雾时，完美地调整好面部能调整的肌肉和棱角。
于是等他走出瘴雾，洛无双所见只剩焦黑潮湿的白袍，湿漉漉的头发，病态发红的脸。他的嘴角和衣领还挂着血。
“你……”洛无双一脸心疼，“罢了，不是说话的地方。”
洛无双倒出两颗丹药，再将帕子一递：“此处是人间。你将这个吃下去调息，这三张帕子蒙在脸上，我带你回去找阿梨他们。旁的我们再商议。”
“多谢师尊。”元洄低声道：“都听您安排。”
他唇色苍白，上半张脸红得不正常，洛无双担忧抬手抵上去，摸了片刻，才松出一口气：“还好，走吧。”
苍云宫的弟子已经凑到洛无双身后，仲明风闻言道：“这面巾不是一人一张吗？为何他要三张？”
洛无双这才低头数了下手里的帕子，一顿，道：“能遮掩口鼻便可，眼下不够，你们自己撕了各自半张。”
“……”仲明风磨牙：“洛无——”
“师尊，”元洄抵唇咳得眼角泛泪花，“我们回去吧。”
火光熄灭，一道灵光漂浮着指引往回走的路。
洛无双手指勾住元洄的袖子，对苍云宫弟子道：“跟紧了，丢了我一时寻不回的。”
-
洛无双牵着元洄，乌苏剑披荆斩棘，一行人千辛万苦回了木屋。
鹿梨见她回来，一个熊扑撞进她怀里，呜呜道：“师尊，你怎么自己出去了，你吓死我了！”
洛无双被她扑得一个踉跄，后腰被人托了一把才稳住没栽倒。
鹿梨嗷嗷叫得欢，洛无双没注意到那只手，她松了手里的袖子给鹿梨拍背：“无事，还将你师兄找回来了。”
后背阵阵发冷，鹿梨呜不下去，迷瞪着眼抬头，对上一双眼边发红但弯着笑意的凤眼。
他这么看着她做什么？
鹿梨打了个寒噤，搓着手臂站直身子：“师兄你回来了。”
师徒三人亲密无间，大徒弟牵袖子摸腰，小徒弟不见外地搂抱，哪有半分寻常师徒谨守礼节的样子。
仲明风丢了捂口鼻的半张手帕，嗤笑道：“有伤风化！”
苍云宫白衣上勾满金纹，五人扎堆挤在门口，为首弟子头戴金冠，腰佩宝剑，足下青云靴都是龙纹。
邬岐际见人进来便摇着扇子笑眯眯望着这群洛无双捡回来的落水狗，此刻闻言，皮笑肉不笑将扇子往手心一合。
还没开口，仲明风身边一个黑衣束袖扎高马尾的女弟子道：“仲明风，向三长老道歉。”
仲明风斜睨她，讥讽道：“你抽什么风？给你脸了，敢教本少主行事？”
司年顿了顿，“你当我没说吧。”
说罢，自己朝洛无双和邬岐际歉意抱拳，后退一步抱臂不说话了。
到嘴边的冷嘲热讽突然就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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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岐际暗叹一声晦气，懒得和个毛都没长全的屁崽子计较，转而打量起洛无双和元洄：“说说，怎么回事？”
洛无双道：“今日所见的宅院只困修士，村里有一口莲池尚未去看过，寻路过去，路上偶遇他们迷在雾中。”
“莲池？”元洄眨了下眼。
屋里的人头数委实不对劲，他闷闷咳道：“我知道在何处。我醒来就在池子里，没见过诸位同门。”
洛无双诧异道：“你在莲池中？醒来是怎样的情形？”
“天朗月明，红莲荷叶开满池塘，但气息有点怪，说不准是什么。”元洄乖乖问道：“师尊，这莲池怎么了？”
洛无双若有所思，下巴冲晕在地上没血色的一排长风宗弟子挑去：“这些都是在生着莲花的淤泥里挖出来的，吊着口气将死不死，唱歌还怪好听。”
鹿梨瑟瑟发抖：“……”
邬岐际老脸复杂：“……”
元洄深深看了她一眼。
洛无双突然回头，便撞进那双幽深映着烛光的眸子里。
他的发丝随手抓成一束，呲出几根碎发已经干了，狭长眼皮泛着绯色，两颗小痣在暖光中乖顺伏在褶子里。
微张的嘴顿住，洛无双顿了一瞬，挪开眼道：“有话问你，随我来。”
她单纯又敏锐，古怪的荷塘只有他幸免于难，不问才是怪事。
元洄弯了下嘴角，“好。”
两人进了那扇小门后的小房间，洛无双甩下一道隔音咒，松散倚坐着：“身上这些是雷劈出来的？”
元洄垂头扫了一眼。
——他这身袍子除了还能蔽体，与乞儿无赖怕是也没差。
他蹭了下鼻尖，“坠船时在空中被雷追着劈了两道，后来晕死，并不知是掉在池中还是被捉去的。”
洛无双看着他的眼睛：“外面的长风宗弟子无一不呈失血脉弱之相，两天一夜，这只妖怪什么也没对你做？”
元洄显然怔住，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方才醒时，掌心里被船板划裂的口子还在流血，如今回想，似乎有莲花动过。我的灵力冰冷，此妖大约不喜欢我的味道？”
洛无双愣了愣，笑了：“你的灵根太纯，比二十年前又精进不少。”
经此一打岔，洛无双放松下来，“瘴气有毒，入体失智，方才倒在地上的三个太墟弟子每每察觉起雾便要出门。你在雾中走了有多久？”
她一改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元洄依旧如从未感知她的怀疑一般，“也不记得了，雾里不见天色，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
“还得叫方任远给你配些药。”洛无双拍掉手心的灰，似无意间提起：“给你的玉牌传信，醒了不看？”
环玉上亮的光随他点开后熄灭，元洄没想到这茬。
只是他惯了伪装，愈是这种时候愈冷静，八风不动道：“应该是躲雷时灵力耗尽了，师尊给我发什么了？”
“没什么。”
洛无双抬眼冲他一笑，手中灵光结刃，刹那间抵住他脖子上跳动的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