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画行笔细腻,片片花瓣都可见纹理,画中人却只露小半张侧脸,渺远天际以悠悠白云行诸多留白,无任何提字。
很难说清作画人是为追求意境,还是别有深意。
洛无双看画出神,耳边又响起呜呜呜的哽咽声:“感人至极,怎会如此,我有点磕上头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无双:“……”
她借鹿梨的手将画卷好,手往腰间乾坤囊扫过,画便收入其中。
鹿梨抹泪诧异:“不放——”
“天青风雨斜,误入红尘劫……”
幽幽戏曲随风再回耳畔。
鹿梨面色大变,不敢再出声,整个人都紧紧贴抱住洛无双的手臂。
此番曲子仍破碎,但要清晰不少,洛无双凝神细听,带着个小拖油瓶径直掠身飞出厢房。
曲声正是从院子里湿滑的石狮子处传来的,洛无双毫不犹豫,鹿梨哼哼直叫:“师尊我害怕呜呜呜!”
“乖。”洛无双安抚,然后往她嘴边捏了道诀,世界都清净了。
……也不是完全清净。
那曲声气若游丝欲断不断,听得人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呼吸困难。
洛无双带着鹿梨停在不远处的荷叶上,灵光飞出,拨开莲叶荷花,刮开一层腥臭的淤泥,一张惨白的脸陡然暴露于两人眼前。
骤然见光,那被泥糊得面目全非的人嘴皮子一抖,猛地睁开了一双白眼。
洛无双一怔,衷心道:“不启唇还能将曲子唱至如此地步,你唱歌的技艺还挺不错的。”
半边身子扒她身上仍止不住抖如糠筛的鹿梨:“……”
她口吐一口浊气,两眼一翻,眼珠白得同泥里那位朋友别无二致。
总算是彻底消停了。
-
这处院子拢共挖出十三人。
邬岐际尾随弟子,村民热情,果真邀三位弟子进屋里。
他好不容易将三人吃下去的东西逼吐出来,紧跟着头皮一麻,手刀利落将争先恐后趴在地上将吐出来的莲子捡起来又要往嘴里送的人劈晕。
这厢刚呼出一口气,洛无双的玉牌传音就来了。
邬岐际来不及将人送回去归置,袖子一卷,带着三个人当即出现在洛无双所在的破院子外头。
邬岐际将洛无双拨开莲叶淤泥挖出来丢给他的人并排摆了一串,面色沉重地甩去尘咒。
“门服一致……”
方任远无视十三双白眼,以剑挑着他们的棕青色道袍,拨到一人腰间时挑开一枚玉穗,“果然是长风宗的人。”
阴冷的风呼啸,悬于正空的太阳被浓黑的乌云遮蔽,院墙和枯树的影子融入黑暗。
洛无双捏着额角,余光瞥见狭窄巷子若有似无的雾气,声音一沉:“起雾了,带他们回去!”
话音一落,浓雾如血盆大口,狂风一吹,猛然朝他们咬来!
洛无双以剑掠地,结界将雾气悍然一挡,邬岐际趁此工夫,撕开一张传送符,金光骤然爆开,很快又淹没于冷沉的雾中。
木屋狭小,挤了这些人连个下脚地方都找不出,门外狂风嘶吼,小木屋在愤怒冷风中摇摇欲坠。
被绑缚的十三人白眼颤动,自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喘,四肢在地上抽搐,像极了失控的野兽。
这还不算完。
三个被邬岐际敲晕的弟子不知是被吵醒还是怎么,躯体猛地抽搐一下,撩开眼皮也成了刺眼的白瞳。
十六个人压着喉咙低吼,那韵律和喘鸣实在有如天籁。
洛无双顶着日光捞人刚缓解的头疼卷土重来,惯来温文尔雅的太墟掌门突然弯腰捂嘴。
——他见惯大风大浪,按说不该如此脆弱,也不知今日见了些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
洛无双怜悯看他:“你还好吗?”
邬岐际强撑道:“不妨事呕……”
屋外狂风呼啸,醒来的鹿梨和剩下的两个弟子战战兢兢地按住人。
方任远忙得满头大汗,扭头便见掌门和三长老柔弱得梨花带雨,倚坐在矮柜上,见他望来,欣慰道:“此行还好有你在。”
方任远:“……”
玉牌始终不得回信。
洛无双缓过头疼便一直打坐,睁眼时窗外依旧黑如深夜。
洛无双道:“什么时辰了?”
方任远忙活一下午,刚刚才擦着汗席地坐下,应道:“该是入夜了。”
人间灵气稀薄几近于无,邬岐际在渡行船耗尽心力,眼下不知恢复了几成灵力。昨日都急得要冲进雾中的人,眼下却还在闭目打坐。
洛无双瞄了他一眼,嘴皮轻碰,声音压得极小:“泡了药水的面纱还有么,再多给我两张。”
方任远一愣:“三长老您……”
洛无双只道:“别声张,我去看看,照看好掌门和师弟师妹。”
-
墨蓝色夜空清透,一轮弦月挂于银河,九天月光如水,无声淌向静默的无边莲池。
“哗啦!”
莲叶荷花被水波晃动,一只手拨开如纱月色。
元洄将垂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捋开,藕粉色莲花和满池碧波便映入眼中。
掌心一道伤口崩裂又出血,一朵垂在水面的莲花闻味而来,血丝尽数被舔进花心中。
他嗤了声笑,掌心凝冰,飘逸入水的血腥气就此断绝。
那朵荷花晃着梗找寻半响,最终作罢,又如死物垂回水面上。
水珠在身后坠落于岸上,元洄随手将头发抓成一把,低眼往乾坤囊拿发带,缀于腰间的环玉中心亮着微光。
他束好头发,叩开玉牌,便见洛无双的名字跃在眼前。
两次通灵,见他没接,又给他发了几个字:【安否?见字回音。】
昨日的事。
元洄略加思忖,屈指关了玉牌。
月下荷塘风声静谧,湖中一角凉亭四面垂纱,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而视线再远处,万物都没于浓雾中。
绸布下手指微动,波光在指间绽开,倏而化作一缕水线,缥缈地指向远处的雾中。
他轻啧了声,“不省心的东西。”
死在岸上还得他费劲找尸骨入水。
莲池污浊,淤泥满是腥臭,不知埋葬了多少尸骨。元洄也没打算多待,提步往水线引着的方向走。
没走出太远,身后传来破水扑腾的动静,那人大喘着着气,惊慌高声叫道:“元洄?元洄救我!”
抬起的脚落回去。
元洄扭头,便见那人满身污泥,张皇失措地拔腿冲来,泥水自发梢滴落,倒像是玄灵界民俗传言的水猴子。
灵活如蛇的绿梗滑上岸紧追其后,“水猴子”抬手抹开糊脸的塘泥,露出一张惊恐的脸:“元洄救我!”
“我还道是谁……”
他一袭被雷劈得焦黑的袍子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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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诡异的仙风道骨之感,元洄温润一笑:“原来是风姿绰约的四殿下。”
他跟看不见那粗长如蟒蛇的荷叶梗似的,疑惑道:“殿下如此慌张做什么?”
月色清冷,他负手而立,含笑而淡漠地望着在绝路上奔逃的未亡人,背在身后的手凝出一道冰冷的锋芒。
李润旻还有灵力,剑是寻不见了,拼死往他这边跑来速度也不慢。
眼看着人就要跑到跟前了,粗壮灵活的荷叶梗卷住李润旻的脚腕,顺势攀附,顷刻将他死死缠在其中。
李润旻挣扎:“救、救我……”
冰棱化作碎光,元洄勉强扯扯嘴角:“四殿下还真是吉人天相。”
荷叶挂在他脖颈间亲昵地蹭,李润旻咆哮尖叫,夹缝中绝望的狭长眸子闪着恐惧,又迸射出恶毒的光:
“那边有人,你们抓他啊,他的灵根纯粹至极,阻挡天雷都不在话下,你们去抓他啊!去啊!!”
荷叶犹豫地往外探,长了鼻子似的游近他,上下来回嗅。
元洄只是看着李润旻,淡淡笑道:“可惜,否则怎么说也得祝殿下苍云宫之行足够顺利。”
莲池重归寂静。
咬人的鬃狗苟活于世,元洄嘴角平直恹恹垂眼,终究不甘地叹出口气,继续走向浓雾。
雾气森冷,毒瘴随雾弥漫,元洄一脚踏入冷雾,清亮月色消失不见,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手上水线光亮隐没,不过气息指引更强了。
也不知此地是个什么洞天福地,脏是脏了不少,但浓雾厚重同当年树林,若给她做埋骨地,也算全他们的因果。
花朝节……
既然都从雷劫落入如此境地,天赐良机,他怎么可能放她活至今年花朝。
“踩我脚干嘛!你发什么疯?”
“少主,不是我啊啊什么东西!”
“吵死了你再叫——啊啊啊啊啊何方妖孽,赶紧给小爷现行!小爷大发慈悲饶你不死啊啊啊!司年你还杵着干什么不护主吗啊啊啊啊啊啊!!”
清冷女声淡定“哦”了一声,两息后抱歉道:“此地凶邪,瘴气似乎能麻痹神智,我头晕了,怕护不住少主。”
雾气传来的尖叫聒噪刺耳,元洄轻挑眉,脚步顿了一下,转而沿着声源走近了。
本就浓黑不见外物,冷雾中有东西窸窣刮地穿行,不时高高扬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毒蛇。
哦,也许比他当年在无间卷里钓过的那头聪明灵活不少。
毕竟是盘踞此间的大妖。
前方还在怪叫:
“司年你敢晕一个试试!”
“嗯,不敢晕。”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是号称苍云宫旁支年轻一辈血脉天赋最佳吗,区区妖邪你就怕了?”
“暗无天日的,有点。”
“啊啊啊啊你怎么敢!就你这幅德行,本少主回去要解了这桩破婚约!”
女声默然半响,压低声音在阴冷雾气中道:“少主我知错了。”
往前的脚步顿住。
元洄眼帘低垂,倏然舔唇笑了。
手中寒刃逼开湿冷的雾,元洄敛了脚步声,悄无声息地靠近。
冰晶如耐心蛰伏的野兽,元洄压抑着兴奋起来的呼吸,借雾中水汽分布摸到了这几人的身后。
手起的瞬间,一道疏冷却友好的声音破雾响来耳边:
“请问是谁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