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喜欢的。”洛无双轻轻笑道：“今日分散行动，去村里找找失散的弟子，你们三人一组吧。”
几人出门，鹿梨跟在洛无双身边，走了不远折了一个弯，跟等在树下的邬岐际等人碰上了头。
方任远昨日熬了大半宿，瘴毒解药制不出来，以药粉给每人泡了顶面纱。
三个弟子的脉象始终平稳，早上洛无双那席话也没问题，但三人脸上一致狂热的表情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他忍到等人走了，便迫不及待追问：“三长老为何问莲子粥？”
“进村便知。”洛无双叮嘱：“村民对修士热切，不论拿什么都别进嘴，进了也吐掉。”
昨夜商量好今日分开进村去打探消息，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随他们去，”邬岐迹点着身边两个弟子又道：“你们跟着任远，不论结果如何，午时务必回来。”
三人有邬岐迹守着，洛无双没再多说，带着鹿梨走了。
-
村里主路有方任远带人去探，洛无双带着鹿梨径直再去了农户家中。
那妇人靠屋墙坐在院子里，脚边放了个针线篓子，怀里抱着件灰色麻衣，手下动作飞快。
洛无双和鹿梨道脚步声不重，那妇人察觉有人来才抬头，见了她们，眸光微闪，着急忙慌地将布衣团进篓子里。
“仙君，”她讪讪起身道：“您来了，这位是……”
“我的弟子。”洛无双从篓子收回视线，“今日无事，想着与你们熟识，过来坐坐罢了，你有事便忙。”
“那怎么成？”妇人道：“进屋坐！家里吃不起茶叶，但莲子泡水还是有的，还请仙君莫要嫌弃！”
鹿梨微愣，洛无双安抚地看她一眼，随着妇人入了室内。
“怎么没见陈大哥？”洛无双接了杯子，抿了一小口才道。
“今日镇上赶市集，他架牛车卖柴去了，大约是晚边才回来。”妇人见她们喝水，面上褶子里都是笑意，问道：“仙君找他有事？”
“无事。”洛无双捧着杯子，“不过是想着眼下才刚出冬，似乎没太重的农事，随便看看。”
“可不是说。”这话妇人能接，便叹气唠开了：“忙起来时没个日夜，太闲也不是回事。不过好在年节时候下了场大雪，仙君有所不知，这雪越是厚，预示着来年的收成越好呢。”
“都不容易。”洛无双跟着感慨，又望着院子里的水缸似无意道：“雪大也冷，如今回春，院子里花开了。”
“过了冬天气候便暖和起来。”妇人道：“这莲花养起来不费心思，开在院子里好看。”
“是很赏心悦目。”洛无双笑道：“昨日闲逛，见家家户户都养着荷花，是村里特有的习俗？”
妇人怔了怔，面上空白，目光涣散，很快又笑道：“算是吧。花开有清香，莲子莲蓬嫩藕可食，叶梗入药能清热去火。神仙眷顾，哪有不知感念的道理，这是我们的幸事。”
洛无双道：“荷花水植风雅，我也想在院子里种上两株，不知您能否告知养殖之法？”
“那当然。”妇人高兴道：“莲子发芽或以茎培之，软泥覆底，水盖过花茎和种子，很快便能长出来了。”
洛无双“唔”了一声，沉思道：“发芽麻烦，若我想要根茎，嫂嫂知道何处的莲花生得最漂亮吗？”
“村里的都好看。”妇人笑吟吟望着她：“任何根茎都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不过我不比您清楚，既然如此，届时我们师徒离开白塘村，还有劳您帮忙。”
“仙君太客气了。替您做事是我的福分。仙君离开前告诉我，我提前给您备着！”
-
鹿梨跟着洛无双走出那院子，揪着她的衣角走到无人处，依葫芦画瓢，勉强将莲子水吐出来。
她咳得眼边发红，压着声音道：“师尊看见了么，方才那妇人缝的衣服上有血！而且那位置离衣襟——”
“看见了。”
今日天色不好，可正午已至，偶然刺破云霞的阳光仍晃眼，刺得她头疼。
出门没带伞。
洛无双揉着太阳穴道：“先回去，或许掌门寻到人了也不一定。”
兴许路上能碰见方任远三人，洛无双和鹿梨没沿着来路走。
走了一刻钟，刚明的天色又暗下来，冒芽的柳梢被冷风刮起，狭窄巷子里传出呜呜的风声。
冷风掀翻不知巷子里何物，重物噼里啪啦落地，阴冷之气蔓延，风声中传来若有似无的婉转戏曲声：
“天青风雨斜，误入红尘劫……”
眼前路至尽头，只剩下一道拐角。
鹿梨后背蓦地一僵，揪紧了洛无双的袖子，哆嗦着嗓音道：“师、师尊，要不我们别进去——”
洛无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将人拽过了那道弯。
一处院墙倾颓坍塌的破败庭院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泥泞染浊白墙，入目满院的水，漂泊着无尽的荷叶莲花。
绵长戏曲断断续续，悲戚一改，戏子阴森的轻笑夹入风中：“残香不知远，芙蓉次第开……”
“没人……”鹿梨捂嘴，语带哽咽哭腔：“师尊，有鬼！我害怕呜呜！”
刚不受控制起了鸡皮疙瘩又被迫掉回去的洛无双：“……”
她做师尊开明，不强迫弟子做不愿意之事，颇好商量：“我去看看，你顺原路先走。”
鹿梨泪眼婆娑：“我怎么敢自……让师尊自己进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洛无双道：“那进去吧。”
想拐她回心转意的鹿梨：“……”
两人自外面靠近院墙。
院子里都是水，莲叶下淤泥腥臭，而荷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风中戏曲声停了，但正月阴云天，盛开在院子里的这片荷塘未免太诡异。
院子里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鹿梨怯意上头已经忘了什么东西，正为能溜而喜上眉梢，便见她师尊提着裙摆，如入平地，轻松地踏上了莲叶。
“……”鹿梨低声尖叫：“师尊我呢？！”
洛无双一顿，走回去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吧。”
鹿梨牵上，只觉一股力量托住她，周身登时轻盈如飞。
她犹犹豫豫踩上荷叶，再次喜上眉梢：“好神妙！师尊您真的只是——”
洛无双往唇前竖了根手指，“在外不可道此事，也不可轻易问旁人，记住了？”
鹿梨小鸡啄米点头，“是我得意忘形了，我记住了师尊。”
碧波随风荡漾，荷下涟漪荡过后归于无痕。
“村里多是白墙青瓦，看着朴素，其实比寻常村落的条件好不知多少。”
墙垣塌得一见便知不自然，原本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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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碎得歪七扭八砸在院子里，上面爬满了滑腻青苔。
鹿梨指着那石狮道：“门前有此物镇宅，这户人家在村里的地位不低。”
洛无双偏头看她，“你知道的还不少，从前去过别的村子？”
鹿梨嘴唇倏地闭上，反应过来打哈哈道：“去过啊，从山野小户出来，好难才进的太墟。”
不是话闲的时候，鹿梨正心虚，便没再开口，老实跟在她身边往前走。
两人步过庭院，停在了主屋前。
这破院子门窗毁尽，在门外都能一览无余。
——桌子凳子床榻衣橱以各种令人心惊的方式碎得缺胳膊少腿，淤泥蔓延进屋子，脆绿荷叶盛着水珠，粉色荷花开得热烈。
包括任何不受光的角落。
鹿梨长于山野，最是清楚草木的习性，眼下见了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洛无双的手指，“师尊，你觉得此处究竟是……”
她欲言又止，洛无双摩挲她的手背，只道：“还有地方，再看看。”
东厢房较小，但家具一应俱全，只是也被毁得一干二净。
西厢房的门窗依旧不存在，里面景象约莫是差不离。
洛无双正想着，滑进屋里的眸光忽然一滞。
这屋子也乱，但并非毁尸灭迹那种，只是用物位置颠倒错乱，碎屑却极少，就连污浊淤泥到了门前，再淌进去都成了清水，而红莲依旧摇曳其中。
洛无双停在原地。
鹿梨踌躇不决，握紧她的手：“师尊，我们……还进去吗？”
这屋子一看就有问题啊！
要是进去犯了忌讳，她们现在还踩在人家的荷叶上啊！！
她急得要死，只差没将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的答案念出来，可她师尊淡着脸道了句：“无意冒犯尊驾，但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鹿梨：“……”
满院荷花一直随风而动，洛无双才注意到似的，颔首又道：“多谢。”
鹿梨被这波操作震得魂魄还在发麻，人却跟着她走到了一张摆了两本泛黄边的蓝皮册子的书桌前。
鹿梨小心翻开纸页，细密的朱色小字挤满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字里行间。
洛无双垂眼扫下去，极快地翻过另外一本，几乎每页都写满了注解，可见这屋子的主人于求学之事的认真刻苦。
鹿梨被这耐心认真震慑，合手一拜，恭敬将书合上，整齐地回归原位。
屋里也乱，翻箱倒柜不至于，倒像是气急摔东西的发泄。
橱子都完好无损，洛无双牵着鹿梨开了不少柜子，可惜除了潮湿的尘雾一无所获。
该看的看完，洛无双转身要走，衣角拂过床头，蹭掉了一块朽木。
木头掉在荷叶上便滑入水中，鹿梨吓了一大跳，洛无双下意识回头，瞥见床头栏杆处露出的那角泛黄的白色。
鹿梨惊魂甫定：“什么东西？”
她说着去抽夹在床头的那个缺了角的东西，带出来一个长条的盒子，掀开一看，里头摆着一副发黄的卷轴。
洛无双将卷轴拿在手中，解了绑缚的布条，慢慢将其展开。
只见画中暖阳晴天，四角兰亭处在湖中，而碧波红莲交相呼应于青空下。
窈窕倩影披着乌顺长发，裙摆没入水中，她柔软伏于苍翠荷叶，微露的侧脸可见巧笑嫣然的懵懂天真意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