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洄牵强笑了一下:“没有,只是觉得很巧。”
“也不算巧,每回都在这一日。”洛无双叮嘱:“此行不轻松,届时抵达青云城你与阿梨别乱走,等事罢返程,我与掌门商议再带你们去玩。”
元洄眸色幽幽,笑意越发灿烂:“我记得了,多谢师尊。”
渡行船赶路极受天气影响。
前两日风和日丽,有邬岐迹和洛无双给船续灵,他们的速度极快,转眼便要出太墟三州的范围。
第三日,邬岐迹踏出船舱,漫天黑云撞入眼中时,他眸子里以折扇教训完洛无双的笑意还没收。
“操舵绕行!快!!!”
温润如玉的掌门撕心裂肺到劈音,屋里的弟子一窝蜂涌出来,看见乌云中狰狞雷光时个个呆若木鸡。
“娘、娘亲啊……”
鹿梨适时尖叫:“如此大的雷云,掌舵室怎么回事!”
洛无双飞掠出来,一颗心登时下沉,她反手往身后甩了个结界:“都回去。”
黑云如夜,暴风倾轧兜头涌来,掌舵室焦头烂额,渡行船如咆哮海水中一叶漂泊无依的轻舟,眼看行将覆没。
沉寂的乌云汹涌,轰隆巨响在消逝的雷光后紧随而至。
“降帆!必须降帆!一旦被狂风卷进去就完了!!”
邬岐迹吼得青筋暴起,抓着扇子就要往前冲,洛无双一把拽住他,“我去,方任远扛不住耗灵速度,这船若沉了,你等着师伯削你脑袋吧!”
掌门眉心狂跳:“你一副凡——”
“师兄!”洛无双及时喝断他的话,将人猛地一拽,“你必须回去!”
她头也没回掠上甲板,邬岐迹牙关咬得发紧,瞥一眼身后吓得腿软跪地的弟子,气不打一处来:“给我滚过来!”
电光如蛇盘旋,阴毒地吐着信子。
风暴太急,根本由不得人犹豫,洛无双人尚不至前帆,乌苏剑已将控帆的粗绳斩断了。
渡行船本就颠簸至极,断帆太急,船身骤然倾斜,甲板上的木箱碰撞后直直从半空飞出去。
洛无双忽然停下,甩袖间,白光以她为中心爆开,顷刻席卷被雷劈裂的侧翼。
要翻的船被人强横稳住,软在原地的弟子眼珠瞪得滚圆,默默按住了发抖的腿。
然而变故只在刹那之间。
这浓重黑云来得悄无声息,简直像极守株待兔张开的血盆大口,眼见到嘴的猎物死活不进嘴,一道碗口粗细的紫电从云中探出,猛然自洛无双余光死角劈下来!
“长老小心!”
“桅杆要断了!”
洛无双断帆后勉力维持这船不失控,杀意袭来,斜插在地的乌苏剑受召,凌空而起,飞旋着削断了另一侧的前帆。
渡行船顿时猛烈摇晃,高度却在掌舵室操纵的侧翼作用下猛然往下掉了一大段!
洛无双来不及回头。
白光成盾,与滋啦作响的紫电凶悍对撞,墨黑的天际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不远处被雷劈断的桅杆已经砸下来了!
鹿梨眼眶一红,甩着符纸往结界外跑,脚下一簇冰晶杀住她的去路。
一道身影自身边擦过,锋利的冰棱结在虚空,将那根粗壮的桅杆劈成数段。
桅杆断裂,但仍有一截被风暴裹挟砸下来,脚下的木板皲裂,洛无双想挪时才发觉一只脚深陷其中。
这角度砸过来可能会破相。
得问檀书拿去疤膏了。
然而没等到那截木头落下来。
坚硬冰霜自脚尖攀附,刹那间裹了她半截小腿。
流云广袖盖了她半身,一只手拦腰覆来,用力地将她往后抵进怀里。
薄如蝉翼的巨大六角冰晶盖住她的护罩,凶戾的紫电落上去,以刁钻的角度遽然折劈回黑云中!
渡行船颠得不成样子,洛无双滚得两眼发黑,砰地一声巨响,翻滚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耳边的喘息和心跳声震耳欲聋。
洛无双头晕眼花,好半响才从他怀里爬出来,“元……”
“师尊,”元洄皱着眉起身,没看她:“我去降主帆,有劳您替我护法。”
那股雷携千钧之势,居然被他一块冰霸道地丢回去,再加来回在甲板上滚,洛无双整个人都是懵的。
耳边风云仍在翻滚,根本不是说话的时候。
主帆再以那种方式降下去怕是榨干了邬岐迹都无力回天,洛无双看了眼他嘴角的血,兀自给他塞了颗丹药,没客气:“你降帆,我守着你。”
丹药抵进嘴里,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下唇。
元洄怔了怔,抿唇低低嗯了声,当即起身走了。
-
渡行船最终是沉了。
师徒两人初次配合,居然和元洄鹿梨杀鱼一般天衣无缝。
帆是降下来了,渡行船侧翼扇出火星子引着船往下落,奈何那黑云如生智般,船刚降至无云高度,黑云紧跟着往下沉。
那抹被撞回去的紫电恼羞成怒,分出数股细电,不知疲倦地往下劈。
渡行船被劈得四分五裂,邬岐迹指天破口大骂,洛无双力竭跌坐,道了句坠船该如何应急。
数百年没坠过船的邬岐迹愣半响,赶紧招呼着方任远将保命护甲分给各弟子。
刚散到最后的洛无双,紫电霎时聚成一股,猛地往渡行船劈来。
……
耳边嗡嗡作响,洛无双拧眉,眼皮抖半天,才艰难睁开一条眼缝。
“你醒了?”
一道甜糯稚嫩的童音响在耳边,洛无双揉开眼皮,一叶翠绿宽叶便顺势进入眼中。
小女孩头垂双髻,一双清亮的眼圆如葡萄,跪在她身边高兴地看着她。
洛无双混沌回神,刚张嘴,温热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小女孩蹙眉担忧道:“你流血了!”
四肢百骸散架似的酸痛,洛无双倒抽一口冷气,小孩见她要坐起身,放下手中叶片来扶她。
“多谢。”洛无双喘了两口气,“此地是何处?”
小女孩扶她靠在树上:“后山啊,我随阿爹来砍树。”
那道紫电发疯似的,她只记得到手的护甲没接住,只最后榨干灵力丢了一道结界护住渡行船,后来的事她便没意识了。
洛无双擦着血四下打量。
周围林木茂盛,枝叶缝隙里能瞥见暗沉的天色。
此间山石滑腻长满青苔,身边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树枝上钻出微弱的绿意,山野雾气略有弥漫,视线再远,林子便隐进雾中。
洛无双皱眉问道:“有劳,请问除我以外,你是否在林间见过其他人?”
“没有哦。”小女孩揪着叶子,歪头问:“还有别人吗?”
洛无双心中不宁,摸到腰间的玉牌屈指叩灵。
指尖微光一闪而逝。洛无双怔了怔,敛下眸中深色,借那股灵力划开玉牌的通灵名册。
两个弟子浮于最上,洛无双略思索,勾了鹿梨的名字,指尖无序敲着玉牌,等对面的传音。
玉牌闪烁亮起光来,然而两息之后,噗嗤一响,那光竟在她手中熄了。
洛无双心中一沉。
小女孩看着她的玉牌,两眼发亮欢呼道:“你也是长风宗的仙君?!”
洛无双压下不安,闻言又愣了:“长风宗?”
玄灵界就属五大宗为首,若论道号,寻常皆是以真君道君敬称——化神可称真君,渡劫则为道君。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令世人称其为仙君。
“就在二十里地外的初阳山啊,”小女孩揪着叶子迟疑道:“仙君不是自长风宗而来?”
洛无双未置可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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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爹住在何处?”
“山下白塘村。”小女孩伸手点点不远处:“阿爹来了——阿爹!仙君醒了!”
粗布麻衣的男子背着两捆扎好的木柴走近,古铜色朴实的一张脸露出诧异:“瞧着气度便像,果真是,不知仙君为何晕倒在林中?”
洛无双舔着唇上的血,“修炼辛苦,破镜后实在困乏,便席地睡下了。”
男子一愣,爽朗大笑:“林里蛇叔虫蚁多,前些时候还闹了大虫,仙君若困乏,可以在村里招呼一声,大伙都盼着仙君来呢。”
洛无双起身,掸着袖子上的枯叶:“你在林间可见过有我的同门?”
“还有仙君也一同来了?”男子颠着背上的柴道:“倒是不曾,仙君与同门走散了?”
洛无双摇头道:“难得出门,贪玩罢了。”
她转身要走,袖子被一只小手拽住,小女孩眨巴着眼冲她笑。
“仙君,午时了。”
男子道:“山下唯有白塘村而已,您的同门也许正在村子里与大伙用午膳呢,您何不去看看?”
-
“来了来了!仙君久等!”妇人将瓷碗端上桌,“仙君尝尝这银耳莲子羹,瞧瞧合不合您的口味?”
上渡行船赴春光宴的弟子乾坤囊里都装了不少东西。
灵力耗尽,玉牌用不了,闭关前孤身下山寻石洞的遭遇历历在目,洛无双没把握在林间找到人,权衡半响,终归跟着父女俩入了白塘村。
白净的瓷碗摆在面前,身边的小女孩捧着碗舔一口,小心而巴巴地看她。
小孩那只碗里的粥稀到简直只剩两颗莲子,洛无双招手将她唤过来:“你吃这个。”
“囡囡不许胡闹!”小女孩伸出的手被打掉,妇人赔笑道:“看什么都馋,仙君别理这孩子,这是给您的孝敬!”
洛无双无奈道:“我辟谷了,孩子正长身体。”
妇人嘴唇嗫嚅,泫然欲泣:“仙君可是看不上,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
男人在门外劈柴,听了动静斧子也没放下便进来了,“仙君不喜欢这个?前两日打的野鸡卖了还剩些银两,我去换些食材回来。”
小女孩见了这架势,眼圈一红,泪珠跌进碗里:“我不想吃,仙君吃。”
洛无双哽住:“你们为何执意如此?”
“仙君给白塘村庇护,”男子往地上一跪:“这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洛无双不顾惊呼,拿小孩的碗倒了大半过去,“我吃这些就够了。”
三个人或站或跪,见她舀了一颗莲子送进嘴里,笑意才重回脸上。
农户一家用完午膳,洛无双往桌上放了两颗灵石:“多谢款待,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了。”
“仙君要去找同门?”妇人道:“囡囡对村子熟悉,她可以带您逛逛。”
小女孩好奇地拿起灵石,没看两眼便被妇人斜眼拿走收进怀里,转而又对她抱歉道:“仙君见笑。”
洛无双道:“她今日上山也辛苦,我随便走走便可以。”
院子水缸里绿叶宽薄,正中一朵红莲随风摇曳。
袖间捻着尚冷的春风,洛无双踏出院门,回首便见小女孩抱着那片挂着露水的荷叶,一只蜻蜓款款点落叶缘,须臾又振翅而起。
小女孩童音甜甜唱着小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天色阴沉,但稀薄光亮打下来仍刺眼。洛无双撑开一柄伞,午时的白塘村烟火气热闹,沿途不少人与她打招呼,还热情地请她进屋用午膳。
“在村口陈大哥家吃过了。”
一句话从街头说到巷尾。
洛无双挑了条僻静的小路,风中人声消失,她伸指往喉间点了两下,将吞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