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小字以极快的速度滑动,时刻报备动态,元洄眸色由沉变冷。
吊着鱼胆脏腑的冰刃忽而崩裂。
墨绿色苦臭混着血的浊液溅在黄绿色裙摆上,鹿梨崩溃尖叫:“元洄!你在干什么!”
再一抬眼,小厨房里哪还有人?
元洄冷着脸刚入回廊,闲庭居院门处传来人声。
绯衣玉立将人送至檐下,便一手拎小坛子,一手将花伞收拢。
裹着兔绒大氅的那人仰脸,耳根脸颊发红,一脸狡黠笑意。
风吹乱的额发被人温柔别在耳后,她擦着他的手接回那柄花伞,边走边扭头,不知在说什么。
又对他脸红。
又让他触碰。
怎么就贪心不足不知羞耻呢。
元洄唇边勾笑,蓦地对上穿廊而来微眯的一双桃花眼。
那没心肝的蠢物难说,这双敏锐捕获他窥视的眼绝不清白。
可他能拿什么争。
他苟且偷生至今,卖过无数笑脸,若无一击必胜的把握,绝不显露恶意。
元洄咬下蚀骨恨意,故作意外,软化面上棱角,远远躬身唤道:“师尊,八长老。”
-
涂颜拎着小酒赴宴,鹿梨喜出望外,可惜她师兄不知抽什么风,打了个招呼说要去抽查弟子练剑情况,丢下条没剖干净的鱼给她处理。
鲛人待在呼汝海从不出世,玄灵界对此族可谓是一无所知。
鹿梨当年在外门湖边躲懒化了原形睡觉,偶然撞见他毁尸灭迹后往水中甩出一条银蓝色鱼尾。
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他确实是只远离呼汝海,甚至开尾化腿的鲛人。
海族无火,何来熟食?
别看她这师兄平素对她眼不是眼,她一句给他煮鱼吃能掐死他的命脉。
今日鱼备到一半,人居然溜了。
可怪稀奇的。
不过她心里不太装事,接了洛无双嫌热摘下来的大氅往她屋里一挂,屁颠回了小厨房点火做饭。
深更半夜。
洛无双二十年没失过眠,今日突然恢复耳鸣目眩的旧症,但死活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陡然惊坐起,往桌上小香炉看——她好大的乖徒今日怎么不来点香?
二十年前发觉他点香裹冰霜后,洛无双不是没尝试过。
她虽不是水灵根,但简单纵水不在话下,可惜瞧着是完全复刻,就是毫无作用。
约莫是和冰晶之力的纯度有关。
此事难解,便每晚有劳元洄。
时日一长,倒没有芥蒂了,反而每日盼着他来点松眠香。
这是闭关十九年将此事忘了?
可昨夜分明是他先记起的。
洛无双咬着被角,手往玉牌摸。
叩灵前又纠结停住。
互相默认便可以理所应当,可这个时辰刻意找人过来,似乎哪里不对呢?
他们是母慈子孝,又不是真母慈子孝,男女之间,总有大防不是?
好歹为人师表。
乖徒指不定正深睡,别太过分了。
洛无双忍痛按下捉住玉牌的手。
此后五日,元洄不知忙什么,整日早出晚归,洛无双始终没等到她乖徒在某个刹那回神想起落了件什么事没干。
这日黄昏,落日西斜。
洛无双几宿睡不着,眼下乌青如鬼,略施薄粉遮掩后,撑开花伞出了闲庭居,往下方练剑坪走。
浮云峰膳堂炊烟飘香,剑坪弟子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元洄赫然在其中。
洛无双在剑坪外一棵树下寻到块石凳,斜撑着伞,百无聊赖看他练剑。
十九年不见,他的身姿依旧俊挺,当年长眉凤眼间依稀的少年气褪开,成了举手投足带两分贵气的潇洒风流。
持剑的手极稳,袍角随回身翩然而动,凤眼专注冷冽,出招能破风碎石。
这股剑气,也许不只是普通金丹。
洛无双轻笑了一声,往身边树上歪靠过去,借余光里遥远的暖阳彩云,缓缓地垂落眼皮。
最后两个弟子收剑,兴致勃勃邀请道:“大师兄!去用膳吗?”
“不了。”元洄道:“还有事,你们去吧。”
“那行。”一人遗憾,转身时模糊瞄见树下撑伞的人影:“那是谁啊?”
元洄淡笑:“找我的。”
他惯常笑,极受女弟子喜欢,但那笑意总客气疏离,与此时完全不可比。
两个男弟子愣住,顿时了悟,挤眉弄眼道:“原来如此,大师兄快去,别叫嫂嫂久等!”
元洄怔了怔,捏了下指骨,声音冷下来:“不是,别胡说,走吧。”
“哦哦哦!”
“不是不是不是!”
两人笑意颇贼,笑嘻嘻地走远了。
元洄紧皱眉,厌倦地收回视线,这才往树下走去。
花伞被树影盖了大半,歪斜地遮了她半身。
伞缘抵着树干,一看便是歪在肩上没抓牢的样子。
元洄嫌恶地伸出一根手指,很轻的力度便将那伞碰掉了。
于是露出靠在树上闭眼沉睡的脸。
轻纱月袍铺落青石,她的手自薄肩滑下来,无力落在腿上。
困成这副德行。
也就将死不死才记得来找他。
那张脸眼缘发红,细腻脂粉掩饰了她原本的肤色,轻抿的嘴唇颜色淡得与死人也差不了太多。
元洄屈指抹开她眼眶下的白粉,指尖温热柔软,他收手时没忍住往她脸上掐了一把。
“不是能耐么。”元洄嗤笑,“离不开我也敢招蜂引蝶,死都是自找。”
-
耳边风声萧瑟,初春晚风吹落露水,洛无双轻皱着眉睁眼,抬头时好险没将脖子扭断。
她嗷嗷叫出声,捏着后颈直抽气,瞥见身边一截松灰色树干。
洛无双愣愣转头,对上月夜剑坪闻声收剑而惊讶难掩的眼。
洛无双:“……”
元洄往身上甩了个清洁咒,忍笑道:“师尊,你醒了。”
洛无双揪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赤狐暖毛大氅,望了眼天上明月,“你在这等我?”这都后半夜了。
“师尊睡得深,没舍得叫醒你。”元洄弯腰在她眉心贴了下,“师尊是觉得冷了?”
他突然靠近,雨后山林的清香扑面而来,底蕴厚重绵长,似乎有一种……幽蓝深海的沉溺感。
洛无双下意识后仰的动作滞住,歪头往他袖间埋:“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
滑过她额角的手指紧绷,幽墨眸色一暗,在她抬眼时难堪地敛下去。
“清洁咒而已。”喉咙发干,他低着声音解释:“也许是法术的味道?”
他说完便收手,指尖掐了道诀,往她身上丢。
法术哪有味道。
洛无双心知肚明,但还是抬手嗅,果然没闻到那股幽淡带着体温的暖香。
他身上这股味道有安神之效,比陆远之的花茶还有用。
洛无双百年饱受失眠头疼之苦,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强压窃喜,端着手问:“你用什么沐浴净衣?”
她仰脸故作镇定,渴求之意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巴巴溢出来。
元洄深深看她,暗哂着,一脸无辜又无知:“只用院子里寻常的皂角。”
洛无双看他两眼,欲言又止地遗憾道:“原来如此。”
洛无双没得到那股香的来源,好在往剑坪走了一趟,她乖徒终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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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还有个被他遗忘在院子里的师尊。
元洄红了眼圈,就差没给她跪下忏悔,每日的命总算给她续上了。
洛无双能睡就能活,偶尔抱着棉花往剑坪去,看她浮云峰的弟子练剑。
不过那柄带出去的花伞奇怪没了踪影,洛无双苦寻无果。
元洄贴心得不行,她头天才嘀咕了一句,隔天他就拿了顶纱帘垂腰的帷帽过来。
这可好,都不用费劲撑伞了。
洛无双悠哉,太墟仙宗也如常。
又五日。
山脚下的护山大阵被人叩响,一队衣襟袍角勾金丝纹的白衣被请上山。
太墟内门,会客堂内。
邬岐际轻摇折扇,接过递来的帖子,温和笑道:“有劳使者亲自跑这一趟,我太墟必赴贵宫春光宴。”
使者坐在椅子里囫囵抱手,淡着一张脸:“在下便代宫主先谢过掌门,苍云宫静候诸位来访。”
邬岐际捏着请柬与人说场面话留客,果然留不住,便笑意盈盈派弟子将人送下山。
等人走出视线,山水花鸟扇面中,夹在青松里的“愚人耗己,智者耗人”一溜小字“啪”的一下收于扇中,温润笑意陡然狰狞。
邬岐际咬牙低骂:“什么东西敢给我摆谱?还代宫主,可显着你了。”
邬岐际磨牙半响,掀开请柬又扫了一遍,出门抽剑,御风停在长老阁阁楼前,毫不犹豫进楼敲响了茗古钟。
浮云峰,闲庭居。
洛无双坐没坐相,倚榻与鹿梨辩论:“这究竟是什么话本,扎个辫子又如何了,兄妹间完全无碍。养成系是什么荒谬之言,此举与乱纲常何异?”
七百年,呃不,五百年的代沟如天堑,要逾越还是略微勉强。鹿梨嘴角抽动,斟酌道:“那师尊觉得,同门师兄妹之间呢?”
洛无双拧眉,想着隔壁山头诸多打情骂俏的弟子,没一棒子打死:“若是不违伦常,情投意合都可以交往。”
鹿梨又问:“寻常师兄妹间无血缘,如何算不违伦常?”
“……”洛无双觉得此女找茬,刚想敷衍,细咂摸她话里主角,突然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
两个乖徒平素蹲在小厨房互帮互助的和谐画面晃回脑海,洛无双顿悟,新奇而宽容道:“如你所说,是无妨的。”
鹿梨没点名是她与元洄,洛无双隐晦暗示道:“想必天下师尊都如我善解人意,会给予他们祝福的。”
鹿梨听完嘿嘿笑,没再深究。
她又想起前两日夜里看见从主院屋里出来的她大师兄,一眯眼,危险而谨慎道:“师尊,如今话本届可流行师徒恋,此事您见解又如何?”
洛无双适才琢磨完这丫头的心思,正觉得自己拨云见月,又不显山不露水将态度表明了,简直是当今师尊界的开明表率。
她端起一盏养神花茶,刚含了一口,闻言,十分失态地喷出来:“你咳咳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鹿梨喜上眉梢,压住雀跃给她顺气,一边惶恐道:“惊扰师尊了,阿梨知错。”
“不是咳咳!”洛无双被那句话震得三魂七魄粉碎:“话本届如今兴盛师、师……”
鹿梨悲叹大声补充:“师徒恋!”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咳咳咳!”洛无双咳得撕心裂肺,睫毛挂泪花:“一日为师,终生为母。这简直大逆不道、罔顾人伦、枉为人师,你看过这种话本?谁写的?往后不许再看!”
鹿梨从斜挎的小包里掏出一本瞄了眼作者笔名,趁洛无双不注意又塞回去,颇为吞吐道:“似乎是个叫嗯……羽松子的人写的,往后师尊问我拿话本,若是师尊拿错千万别看——”
这话没说完,鹿梨眯眼抬头,蓦地对上门外她师兄似笑非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