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峰,乌月崖。
初春的鸟啼欢快,一簇含苞的花枝摇曳,穿林的风声沙沙而过,浮冰在浅滩搁浅。
清悦剑鸣倏然自百丈崖直上九霄,刹那间万籁俱寂。
水中长睫轻轻撩开,露出一双冰湖似的眼。
元洄拨开水流,眨眼到了岸边。
水汽随上岸被蒸干,不经意抬眼时,脚下的步子顿在原地。
乌月崖青山绿水停滞如幕,连飞溅的水珠都悬浮在原地。
水幕如轻纱垂帘被一只印刻鱼尾的手撩开,青衣袍角拂动,她半垂着眼倦怠地走入如画山水中。
那人手握木簪,随手将散了的头发绾住。她面上一副百无聊赖样,踏静水而来,分明疏懒,却只在两个呼吸后踩上凛冬折断的枯枝。
“咔嚓。”
鸟鸣又响,花苞轻颤,穿林风吹过鬓发,浮冰被浪花卷回水中。
元洄喉骨轻动,“师尊。”
“嗯。嗯?”洛无双一愣:“你怎么……”
“后山安静,我常来此处修炼。”
乌月崖是挺静的,静到非闭关她绝不会来的地步。
洛无双点头,掸着落灰的袖子:“什么光景了?”
“十九年了。”
洛无双又是一愣,旋即软眉软眼:“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元洄牵了丝乖巧笑意:“不辛苦,师尊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洛无双含糊道:“一直也不错。”
闭关年限难测,但此番她闭关的原因却叫人难以启齿。
当年她贪嘴连吃五大碗鹿梨特制的凉丝冰粉,又在灼灼烈日下暴晒后一睡不醒。
可给她两个乖徒吓的。
后来人是醒了,但整个人恍恍惚惚,不是头疼便是眼晕,眼看是活不下去,这才再次被迫闭关。
她这大徒弟怎么回事,以前不是很有眼力见儿的么,怎么刚见面就提她的糗事?
洛无双略不满,又问道:“这些年你二人修为如何了?”
“都是金丹。”元洄跟在她身边,迟疑道:“师尊,有一事要禀知您。”
鹿梨这丫头居然也破镜了。洛无双满意点头,负手道:“但说无妨。”
元洄呼出口气:“师尊,浮云峰如今有内门弟子六十三人。闲庭居是师尊住处,不好叫外人进来,另起的弟子宿舍在半山腰往下,平时不会打搅——”
“什么?”洛无双挥断他的话,一脸懵:“我都闭关了,哪来的弟子?”
元洄低眼压了笑弧,忧心解释道:“长老阁的决议,掌门亲自操持,理由是:浮云峰已开山,我能替师尊分忧看顾师弟师妹,课业方面由八长老的追雪峰负责。”
洛无双:“……”
两人径直回了闲庭居。
洛无双刚踏上白玉小径,院子里爆发出一声尖叫,朱砂龙飞凤舞铺在黄表纸上,焰火白日升空,一颗黄绿色的脑袋猛地扎进她怀里:“师尊你回来了阿梨想死你了呜呜呜!”
烟花噼里啪啦地落。
鹿梨抱着她的腰在她怀里一顿蹭。
洛无双嘴角轻抽:“……”
这丫头,就还,蛮讲仪式感?
洛无双闭关十九年,鹿梨亲自洗手下厨,一股要以满汉全席给她接风洗尘的架势。
师徒三人围坐在垂了纱帘的兰亭中,灵光结界内暖炉青雾袅袅,圆桌上色香味俱全。
洛无双起了筷子夹红烧鱼,元洄眸光一顿,将一碗白粥往她手边推:“师尊辟谷多年,今日不好吃辛辣味道,先以白粥养胃。”
说罢,将鱼往自己和鹿梨面前摆。
洛无双:“……”
合着这风是给你俩接的呗。
洛无双抿着白粥,幽怨盯着她大徒弟挑开鱼肉温文尔雅地大快朵颐。
-
次日,因为夜里元洄来点过松眠香,洛无双睡到日上三竿,棉花实在憋不住,支着小短腿儿往她身上蹭。
洛无双惊醒并以巴掌婉拒,抱着被子还在醒神,丢在榻边的玉牌亮起光来。
洛无双两眼迷离捞过来,看清玉牌上浮动的金色小字,登时一个激灵清醒:“师伯?您出关了?”
元洄卯时练剑,又去浮云峰练场巡视一番,刚入闲庭居回廊,便见主院卧寝房门打开,那人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只是没走两步,瞥见院子里晴日暖阳,脚步刹在石阶前,沉默地往回退了一步。
元洄轻挑眉,沉吟不久,从乾坤囊里捞出一柄花伞和兔绒大氅走近:“师尊匆忙要去何处?”
“大长老出关唤我走一趟。”洛无双接了伞,真心感叹:“你这乾坤囊里还装这些呢?”
“为您备的。”元洄又将大氅递给她:“初春寒气还重,师尊莫要着凉了。”
洛无双心软软:“徒儿,你有心了。为师有要事,回来给你带追雪峰聚灵阵的桃花酿啊。”
墨色眼瞳中厌恶一闪而过。
元洄淡笑:“酒不必了,师尊早去早回,师妹还道今日练完符术要为师尊备清蒸鳜鱼作午膳。”
洛无双点头,“我记得了。”
洛无双御剑直抵大长老主峰。
刚落地,太墟掌门邬岐际晃着折扇迎上来:“三长老。”
“小五,”洛无双撑着花伞:“师伯何时出关的?”
洛无双师伯陆远之,她师尊顾洵和窦骁霄的亲师兄,掌门邬岐迹亲师尊,太墟长老阁的大长老,玄灵界上下都得敬称一句三千岁。
——实际年岁已不可知,但左右差不离。
邬岐迹原本还端着掌门气度,听了洛无双这句称呼,温润面色不改,收了扇子往她后脑敲,边道:“出关月余,昨日你门下弟子传你出关,便想着叫你来叙话。”
洛无双被敲得黑脸:“小五,你敢不敬长老?”
“奇了,”邬岐迹笑如春风:“你也知敬字,怎么不见你敬师长?”
洛无双入太墟的年份晚,反正她来时该在的人都在。
邬岐迹早不知当了太墟多少年的掌门,因着两位师尊的关系,素日对她也多有照料,称一句师兄也不为过。
洛无双闭关的糗事在长老阁无人不知,邬岐迹管全宗上下,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见着她出行裹得严实,眼风瞟着花伞:“你这是怎么回事?”
洛无双无可奈何中透着两份趾高气扬:“徒弟贴心,我又能如何呢?小五怕是没享受过这等细致入微的照料。”
浮云峰首徒元洄样貌俊俏,秉性纯良,脾气还极好。小师妹活泼乖巧,人在哪欢乐在哪,最敬爱其师尊,张口闭口都是盛赞。
加上此前洛无双为弟子出头遭窦骁霄两鞭一事,这二十年落春台又开几度,名额多了一倍,却都是些削尖脑门要进浮云峰的弟子。
邬岐迹一噎,心痛找茬:“这两孩子瞧着耳聪目明、慧根颇俱的,怎么挑中你做师尊?”
洛无双哼笑:“你有什么意见?”
两人你来我往相当客气打完招呼,很快到后山一处木屋。
邬岐迹叩响门扉:“师尊,无双来了。”
“进来吧。”
邬岐迹推开小院的门,“师尊与你有话说,我便不留了。”
洛无双入了院子,木屋窗台花盆里两棵狗尾巴草在飘摇,窗内老者须发尽白,指捻棋子,眼也没抬,招手道:“来坐。”
洛无双拐进室内,一打眼望见他面前案上黑白子满布的棋局,眼皮一跳,理着衣摆席地跪坐。
“你看看,该如何?”
案上黑白子凶悍对撞,风云几番变幻。
洛无双于棋道并不擅长,勉强不至于丢人而已,可也能看出这两股棋的高下。
她捻着陆远之送到手边的黑子,怔怔良久:“师伯,您这棋……”
陆远之淡然一笑,茶壶倾倒,给她递一盏水:“花茶,静心养神的。听岐迹说,你的失眠之症好了?”
“劳师伯记挂,”洛无双放下棋子,两手接过道:“多亏檀书的香了,闭关前已无碍。”
他品茶不言,洛无双安静半响,心中仍不宁,“师伯……您今日唤我,是为何事?”
“人老了,总想起些往事。”陆远之道:“三百年前若是我在,也许不必你师尊以身献祭。”
捧茶的手一紧,洛无双沉默下来。
先祖神力消散,一线天深渊下结着玄灵界各宗共同镇守的法阵。
三百年前顾洵领弟子加固结界,其余出力之人涉及玄灵界各宗门,入深渊前分明挨个查验过,施法之时还是出了岔子。
那弟子名不见经传,在众人深陷阵中时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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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结界裂出一条缝,蹲守的魔域七十二州中的五位魔主趁势闯过一线天。
魔物练魔气而生,闯来的五位修为都在化神之上,甚至有两位渡劫。
万物生是顾洵传给他们的剑法,洛无双握剑便如臂指使,涂颜修琴剑,不比她纯粹,她缺的答案只能靠自己找。
直到那日。
渺远的天际残日狰狞,满天血水纷飞,魔爪之下青锋破空,顾洵将她丢过对岸,朗声大笑,剑下生花。
酒葫芦碎于血雨,他再也没回来。
“无双,”陆远之目光悠远,“玄灵界问道者,所求为何?”
洛无双堪堪抽回思绪,闻言又一顿,良久才道:“无双愚钝,不知旁人如何,但求此生坦荡,不辱师名。”
“记得说过的话。”陆远之捻起她放下的黑子,压入棋中,“天机难断,福祸难料,兴许再见先祖也未可知。”
棋上白子成片,随他落子,黑子纵横勾连,虽殊死相抗,却是俱伤之相。
洛无双猝然抬眼:“既然如此,师伯您何不等……”
他扶须轻笑:“但求此生坦荡。”
-
洛无双撑伞往浮云峰走,在山脚下碰见了拎着靛青酒坛子的涂颜。
洛无双叫住他:“师兄。”
涂颜回头笑了:“去哪了?”
陆远之一番话半明半昧,洛无双隐约窥见些什么,但不确定他是否与涂颜说过。
泄露天机要折造化,老爷子少说三千岁,那局棋下得她胆战心惊,怎么敢再损他寿数。
便囫囵道:“昨日出关听说浮云峰多了不少弟子,想着便走下来了。”
涂颜见她一脸愁苦,气乐了:“教好的弟子送上山你还不情愿,宋临桥可没少与我抱怨。”
“倒是辛苦他了。”洛无双摸摸下巴:“改日我请他吃饭。”
“你以为谁都是你,好口腹之欲呢?”涂颜一哂,敲她的花伞:“晴天打伞?”
“遮阳,你懂什么,山下小娘子都如此。”洛无双挑眉,假模假样客气道:“我见师兄肤白貌美,日头正烈,您遮一下么?”
涂颜屈指嘣她脑门,手往她脖子上兔绒一扫,接过木柄替她撑伞:“这个时节也怕冷了?”
“还好。”洛无双揉着额头,拿人手短不好发作,“徒弟给的,不错吧?”
涂颜眯眼:“哪个徒弟?”
洛无双道:“阿梨练符术去了,自然是元洄。对了,午时阿梨下厨,你留下用膳吗?”
涂颜讽道:“借花献佛。”
洛无双微笑:“不吃正好少做。”
两人共撑花伞斗嘴往半山腰走,沿途路过弟子宿舍,受到不少恭敬行礼。
洛无双端着架子一一颔首,顺手一点介绍:八长老,你们涂颜师伯。
浮云峰师徒上下面上和乐,玉牌里弟子通讯乱如炸锅:
【我的天天天!我可以死!】
【这身量差的呜呜呜!】
【牵手了啊啊啊!】
【牵手算什么,方才撞怀里了啊】
【梦一个大师兄为我撑伞……】
【这莫非就是青梅竹马?】
【屁呀,师尊才七百岁,师伯少说千岁吧,青梅哪门子竹马?】
【此题我来!养成系我可以!】
【君能云多云!】
【听说师尊是师兄从人间抱回来的孩子,少时至今!七百年!这还不是养成?】
【诸位……我一直以为是亲情。】
【一无血缘、二撑花伞、三牵手、四拥抱、五能牵丝的注视,恕我直言,我兄长只会为我多吃一个鸡腿对我大打出手。允悲。】
鹿梨说要做清蒸鳜鱼,但杀鱼之事太残忍,得交给她师兄来。
元洄为了一口吃的受制于人,不得不操纵冰刃刮鱼鳞剃脏腑,鹿梨一时无事,坐在矮凳上扒拉玉牌。
此妖懒惰也罢,偏还不时吃吃傻笑,更显得碍眼。
元洄忍她半响,“笑什么?”
鹿梨与他相处二十年,早已练就抵御他时刻想扒她皮的视线,挥手一划,将弟子言论划至虚空。
兀自捧腮傻乐:“果真不止我一人如此觉得,师伯必然心悦师尊!养成系诶我的天呢!我要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