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鼠冲出藤蔓，头也不回跑了。
洛无双劈开藤枝，天光洒入，她借光重新望向石洞——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一颗身首分离的头骨瞪着黑漆漆的眼眶，幽幽看着她。
洛无双：“……”
一个深山老林不见天日的山洞，居然还挺热闹。
洛无双走近细看。
几具尸体残破，如今只剩累累白骨，残骨留有啮齿痕迹，袍子上有爪痕，也被撕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还有两位仁兄殒命之际手中仍紧握刀剑，可见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血腥气能引野兽前来，齿痕大概率是林间兽类所为。
此外，这几把剑十分普通，市面上流通的不少，寻常小门小派都能用，着实看不出身份。
洛无双捡了条藤枝，随意扒拉地上的碎布，没觉得自己能轻易得知这些人的宗派来源：
太墟辖地，隐瞒身份出行，最后还死于非命，怎么看都不是正常勾当，多半不会给人留溯源的机会。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顺着布料散布的位置挪，不经意间靠近了石床。
其实进洞这两刻钟，说不清什么念头，她离这块石头一直挺远，这会儿蹲在旁边，倒也没再回避。
藤枝翻开一片白色破布，洛无双默认无收获，眼风飘走，一抹水色却从余光中滑过。
翻找的动作顿住，她将眼挪回来。
水色形状如扇，散着微弱的莹光。
两条银纹随扇走形，像两根纤细但坚硬的扇骨。
扇缘薄得近乎透明，此刻暴露于天光下，折开锋利的冷光。
洛无双伸手，捻起那朵银水色，指腹往边缘蹭过去，果然见了血。
也是这么一个动作，右手无名指上的纹路颜色倏然撞进她眼中。
洛无双怔忪半响，忽然背对几具尸骨脱了鞋袜，撩开宽松裤腿，将落而不干的鳞片往大腿内侧那串浅粉色月牙状的疤贴上去。
完全。
真的就，完全，能重合。
“……妖族。”洛无双失神喃喃：“还真是一条修炼成精的鱼。”
-
三日后。
太墟仙宗，浮云峰。
回半山腰闲庭居的路上，鹿梨两眼冒火：“李润旻这狗东西，试炼而已，心眼儿比你还小，活该二长老看不上他！”
元洄铁面无私，真的叫堂师给她加过课业，鹿梨哪敢再逃课。
一刻钟前两人大课下学，在自家山脚下碰见守株待兔的李润旻。
李润旻入试炼时综测排榜首，混元境被元洄掺了一脚，排名掉出前三，彼时虽被二长老收入门下，却不是亲传。
元洄鹿梨两人修为平平，反而成了三长老的开山弟子，两相对照，结果实在惨烈。
他们原本在混元境与此人结仇，如此一来，可谓雪上加霜。
李润旻腰缠万贯又出手阔绰，身边总跟着不少狗腿子，平日见他们二人便冷嘲热讽。
太墟弟子禁止私自斗殴，但鼓励弟子在对练台上切磋。
鹿梨毕竟是女孩子，前有元洄惹人嫉妒憎恶，后有她三天两头钻在人堆里开心分享洛无双教她剑法、带她吃糖、和她一起按住白云兽洗澡。
人心再坏，也有忌惮。
她快乐得没心没肺，剩下浮云峰大徒弟在腥风血雨里飘摇。
一个月中至少有半月的时间，那些人得将元洄“请”上对练台，美其名曰向三长老首徒请教。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奈何他应战，被揍得找不着北也是有理说不清。
鹿梨怀疑她这师兄脑子缺根筋，但他要找揍，她作为师妹，怎么好阻拦呢？
四个月悠哉，也足够各峰将十二位长老的脾□□流个遍，眼看三长老的逍遥事迹传得有鼻子有眼，于是李润旻一行人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堵在了浮云峰山脚下。
鹿梨头回在内门直面这人间四殿下跋扈的恶意，眼下咬牙揪着被剑划裂的裙摆，想起那句“小白脸委屈，小白脸你再去与三长老告状呀”又脑子发懵。遂纳闷道：“他们什么意思？”
元洄舔着嘴里的破口，嗤了声笑，懒得搭理她。
洛无双失魂落魄御剑回来，尚不至半山腰，先看见自己两个灰头土脸的徒弟。她一愣，收剑落地：“你们怎么回事？”
刚还在心里念叨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鹿梨目瞪口呆：“师、师尊，你回来了？！”
洛无双应了声，往她揪住的裙角和元洄渗着血丝的嘴扫了一遍，眉眼一沉：“谁干的？”
两人哑巴似的站着不动。
洛无双在林子里待三天，灵力滚过每一滴山泉，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心情本就不好，没什么耐性，一把掐住看着就更凄惨的元洄的手腕。
鹿梨怔完，慌张去拉洛无双的手，“师兄没事！我们没受内伤，就是狼狈了点！”
墨蓝色眸子在黄绿色发带停顿。
元洄压下眼皮，闷闷道：“没什么事，方才是李润旻带人守在山下，一时没查才吃亏了。”
洛无双要摸元洄脉的手被鹿梨紧紧牵住，她的指骨咔咔作响：“此番他又用的什么借口为难你们？”
“没有借口，”元洄道：“记恨我们在试炼里破局，还拜您为师罢了。”
很冷清客观的讲述。
但那把声音又沙又哑，带两声低得几乎随风而散、又足够落在人耳边的抽气声。
这状告得猝不及防、受尽委屈而强颜欢笑，鹿梨错愕扭头，看见她师兄一张小脸冷白，浓密睫羽低垂，恰到好处红了眼。
鹿梨：“……”
一时不知那句话骂得哪里有错。
她满心复杂。
她师兄关切：“师尊下山，所求之事做完了吗？”
她师尊点了下头，冷笑：“技不如人的东西，敢动我浮云峰的人，走，带你们找公道！”
鹿梨：“……”
-
归戒峰，进出山门的练场上。
滚云纹白袍的弟子刚收剑下训，这会儿三三两两扎堆好奇地打量。
监督练剑的师姐眼皮一跳，赶来恭敬行礼：“问三长老安，长老前来，是——”
“我找李润旻。”洛无双道：“他人呢？”
浮云峰今年开山，站她身边的两个弟子模样落魄，白衣师姐顿悟，一时汗颜：“内门弟子早上有大课，他还没回来。”
自家弟子闯祸，对方师尊闹上门来，旁边有人一合计，当即偷摸要往腰间玉牌叩灵通传。
洛无双余光一扫，温声道：“不劳费心，我会亲自与二长老交代此事，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三长老常年闭关，除了受令带人下山除魔，内门弟子也鲜少见到她。
外门地远，流言源头易猜，这弟子显然就没见过洛无双。
此刻见她青衣乌丝随意，言辞恳切眉眼温柔，他脸蓦地一红，讪讪收了手。
周围打量的视线隐晦又直白。
发红的耳根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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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洄低了眸子，扫见洛无双微卷的嘴角，眸光一暗，唇边弧度讥讽。
山风安静，须臾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小白脸被揍四个月都无事，如此丢人，他必然不敢对外说。”
“那张脸看着就烦，下回对练台上，给他划烂得了。”
有人犹豫：“不妥吧，太明显了，三长老肯定问起。”
“那又如何？刀剑无眼，谁规定对练不能受伤了？”
“就是，若非他死皮赖脸要拜入浮云峰，洛无双能多看他一眼？能管他死活才是稀奇，别担心了。”
“那女人呢，你划她裙子做什么？万一她多嘴，洛无双回来给她出头如何是好？”
“不是刀剑无眼？我划都划了，可惜没见血。”
“美人见血，你真舍得？”
“到了，不想死的闭嘴！”
白衣师姐原本还绞尽脑汁想开口，这下可好，嘴张了，半个字吐不出来。
李润旻将人喝住，一扭头，对上满山寂静。
“殿下，真巧，又见面了。”洛无双温润：“听说殿下求学心切，总向元洄请教浮云峰的剑招，今日我兴致颇高，不知殿下可有求学之心？”
几人脸色霎时惨白，嗫嚅着不经意往后退。
长老去向难为人知，他们敢在浮云峰山脚下闹事还是前两日偶然听见鹿梨与元洄说话无意提起的一句。
洛无双原本就不管他们死活，此番还下山，岂不是任他们为所欲为？
李润旻每日与这些人厮混在一处，虽看不上这些人的龌龊卑劣，但元洄本是他心中刺，落春台后令他如鲠在喉，只恨不能将其置之死地。
于是有人提议，他没置可否。
只是闹到长老山下，到底有失分寸，他一路心神不宁，此刻尘埃落定，果然祸不单行。
外门膳堂月下竹林，这个三长老见过那场欺辱。
李润旻头皮僵硬，绷着拳心：“不知三长老在何处听闻谣传，我与元洄师弟平日关系不错——”
“我说的难道不是你向他请教？怎么，还有我该知却不知的谣传？”洛无双很轻地笑了一声，“入仙门者不论前尘，我唤你殿下，是看在人间皇族的面子上。再者，元洄是我浮云峰的大弟子，可不是你师弟，殿下别再叫错了。”
李润旻脸色铁青，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洛无双又道：“殿下不想学也无妨，我今日手痒，殿下借我乖徒练手四个月，想必不吝于陪我过招的。”
这话一落，各种脸色轮番变幻，连白衣师姐都欲言又止。
洛无双瞥见李润旻小团伙里一张惊恐脸，道：“我不以强凌弱，你们一起上，我只用金丹初期的修为。”
那边哆嗦着陷入死寂，洛无双仿若无人，反手将乌苏剑丢给元洄，一道灵光飞出，劈了条柳枝卷回来。
洛无双歪头问：“阿梨，裙子是谁撕的？”
之前传到众人耳边的嬉笑恶劣，鹿梨咬唇气红了眼眶，听她问，点着一个吊三角眼的弟子：“他踩住我裙角故意为之，若不是师兄拦住，他还想摸我！”
洛无双对白衣弟子温柔一笑，“脚下都是练场，殿下不动，只好有劳你将旁人清走。”
女弟子讷讷点头。
门下师弟要被人隔山羞辱，但在场没人敢出头，被赶也没走远，将练场围成了一圈，低声絮语热闹起来。
柳枝猛地往地上一抽，青石砖碎石飞溅。
洛无双唇畔带笑：“比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