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洄将金丹攥在手里，抱着小女孩翻窗而出。
方站稳，发觉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李润旻怒喝：“将东西交出来！”
小女孩死盯着元洄的手，眼泪如河冲刷而下。恍惚察觉到院子里的杀意，迟钝地扭头。
元洄舌尖顶了下齿缘。
外门的金丹少见，堵在他面前的就占了三个，他若开口暴露身份，李润旻绝不会放过他。
他没吭声。
李润旻看他许久，忽然笑了，“元洄，交出来，我保你今日不死。”
“……”
元洄额角抽了下，也不知这狗屁四殿下怎么认的，分明杜邻飞都没认出他这张脸。
管他真假，元洄懒得再装，冷笑，“你自己听着不可笑么？。”
“殿下，不必和他废话了，”黑色猪头恶声恶气：“小白脸送到眼前，我们直接抢就行了！”
李润旻没阻拦，几人当即呈包围之势靠近。
元洄将赤金妖丹往怀里一塞，反手从腰间抽出铁剑，警惕往后退。
这厢僵持不下，院落墙角突然发出细碎声响。
残瓦碎石后，缓缓钻出个编着嫩黄草绿色发带的脑袋。
曹茂为暴喝：“谁在此处！”
“是我。”鹿梨从残垣后出来，晃晃干净的手，咬唇无辜道：“我一直在此处，不是故意出现的。”
这弟子曹茂为记得。
她生得乖巧，一双鹿眼明亮，耳边坠两条小辫子，俏皮可爱，往人跟前一走，很难不留下印象。
她五年前入的外门，筑基修为，没资格入上一轮的内门测试，此番综测排名也不甚乐观。
曹茂为语气缓和不少，不过仍不算友善：“你在这做什么？”
“本来与人同行，后来遇上魔物，就剩我一个了。如今弟子都聚在城中，我一时半会找不着放心的伴儿，便找个地方躲着，刚刚是蹲太久腿麻了。”
鹿梨可怜巴巴的，鹿眼一亮，小声犹豫：“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
曹茂为犹疑不定，看向李润旻。
四殿下手持镶金嵌玉的宝剑，沉吟片刻，点头允了，“过来。”
鹿梨忙不迭应声，蹭着步子往对峙双方的空地前走。
元洄紧盯着她，白袍下手腕微转。
袖箭蓄势待发，却见那女弟子将一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折，冲边上指。
元洄轻眯眼——
她方才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他在院子周边探了半刻钟才翻进来，可从没见着那个角落里蹲了个人。
她一个后来者，卡在这关头出现，不是找死就是别有所图。
思虑一瞬，元洄脚跟运力。
果然，便见她手腕一抖，自袖间滑下一张黄符，骤然往面前几人甩去了！
黄符脱手，猛然在半空炸开，烟尘蒙人一脸，视野当即受阻。
鹿梨朝手指的方向纵身一跃，元洄正巧避开块被炸飞的石块停在她身边。
她拽住他胳膊，指尖夹着黄符，灵光闪动，顺势往脚下一砸！
元洄愣神的工夫，下意识抬起绑了袖箭的左手，对准迷雾扫了几下。
周遭空气抽离又归于正常。
元洄落地便与她拉开距离，还没开口便听她夸张叹道：“你可真阴啊！”
“……”这很难评。
元洄不善道：“你想要什么？”
鹿梨道：“帮我入内门。”
元洄皱眉：“我不结盟。”
“别急着拒绝嘛。”
鹿梨冲他笑弯了眼，右手在身前悠哉画波浪，无声动唇：“凝冰术。”
元洄嘴角的弧度陡然挂下来，抱小孩的手收紧，冷冷盯着她。
鹿梨没看见似的，灿然一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元洄眸光变幻，扯唇冷笑道：“你以为，你能威胁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鹿梨笑眯眯地看他，忽然抬手往眼前一搭，撇开一条指缝看他。
“这个交换你满意吗？”
细长指缝后，那只眼睛瞳孔变化，通透琥珀中，盛了朵瑰丽梨花。
元洄怔了下，她将手摘下来，冲他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叫鹿梨。”
-
城中塔楼下。
元洄抱着小女孩藏身于街旁阴影中，鹿梨扒住他身旁的木栏极目远眺。
“不止炽翎族。”鹿梨敛了眸色，低声道：“你看守门人的手。”
守门人手中黑雾若隐若现，元洄随意瞥了眼，“你去将人引开。”
“……”鹿梨咬牙，“我有这能耐还找你？”
元洄哂笑，掐住无声流泪的小女孩的后脖颈，“来过此处么？”
小孩被他掐得气噎，顺力扭头，“爹爹带我来过。”
元洄：“如何进去？”
小孩抽泣：“飞进去。”
“你爹与我说的话想必你听见了，”元洄捏着她脖子，阴恻恻道：“城主大义，尚有心愿未全。想个办法送我入塔。”
小女孩身板一抽，脸上干巴的泪痕登时又被冲湿，咬嘴低泣，看他一眼，低头哭一会儿，再偷摸看他一眼。
元洄没催，等人又看来时，挑唇勾出抹温良又阴险的笑意。
鹿梨：“……”
两道身影钻进夜色，撬开了一处后院里压井的巨大石块。
小女孩搂着元洄的脖子，“下面有路，能直通塔楼下的暗室。”
元洄无言，眼风斜飞，意图明确。
“……”
鹿梨简直服了。
毕竟有求于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手往井沿一撑，当即翻入井中。
彼此戳破了身份，三人都是妖族，夜视能力不俗，也没多此一举点火。
鹿梨摸索着石壁往前，很快抵达小孩所说的暗室。
“那边。”
小女孩戳着白嫩的手指头，点着墙上挂的一盏灯油烧干的烛台。
元洄走近，小孩两手扶住烛台，手中红色灵光晃动，丝丝注入阴冷烛台。
灯芯无油而亮，烛台在她手下“咔嚓”转动，一道石门在旁自行滑开。
小孩收手，回身抱住元洄的脖子，“从此处能直上塔楼，爹爹说的大阵便在顶层。”
这暗室直直往上，半层台阶看不见，元洄低眼瞥小孩，正见她皱着稚嫩眉头，一脸怀疑地看他。
“你不会，”小女孩犹豫：“这都上不去吧？”
“……”
元洄忍住没将人掐死在怀里，自腰间抽剑往脚下一甩，霎时御剑而起。
塔楼足有十丈高。
这路眨眼到了尽头，便见一个方形空洞嵌于顶部。
元洄抱着个小拖油瓶腾不出手，鹿梨掏出把短刀，手下用力，撬开石砖。
眼见功成，元洄眉心却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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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塔楼顶层，太师椅里正倚着个青袍肥硕、手泛黑光的东西。
“安安？”他意外挑眉，伸手道：“来，爹爹抱。”
小女孩收紧搂元洄的小胳膊，“你不是我爹爹。”
“怎么不是。”
那人笑，眸光一转，盯上元洄：“还道是谁，原来又是你们这些爱管闲事的太墟弟子。”
他笑意盈盈，与小女孩有五分相似的眉眼却透出阴邪，话音刚落，两手黑气暴涨，骤然冲三人扑飞斩来！
袖箭齐飞，鹿梨甩出两张符纸炸开层层气浪，塔楼悬钟被撞，钟声翁鸣，刹那间随声纹荡入城中。
“城主”倚在圈椅里慢条斯理摩挲着指骨，元洄将小孩往身后石砖一丢，躬身猛地闷出口血来。
“城主”俾睨如视蝼蚁，忽而双眼一眯，手指弓如利爪，黑气成型，骤然掀翻抖腕捏符的鹿梨，隔空将元洄掐着提起身来！
黑气死命紧缠，传出叫人牙酸咯吱声响，“城主”将元洄捏在手中，见他脖颈青筋暴起，黄泥脸都遮不住地发青，好以整暇地划破他的外袍。
赤金色妖丹暴露，他勾唇而笑，一道魔气将缩在角落的小孩卷过来。
“城主”抱着孩子，手握金丹在她眼前把玩，“安安知道这是何物么？”
小孩双眼血丝遍布，挣扎着去抢那颗妖丹。
“城主”将手一伸，逗弄消遣畜牲的姿态，小孩求不得，冷冷看他一眼，倏然在他眼前化出原形，锋利的翎羽划过他的颈项！
小孩六岁模样，化作原身都极为青稚，“城主”实在没料到会为她所伤。
“凭你也敢！”
黑气恼怒暴涨，大手筋骨紧绷，骤然掐死鸟妖细颈！
炽翎小鸟被掐得直翻白眼，元洄被黑气吊在空中半死不活，鹿梨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掀翻撞得一条胳膊脱臼，眼下正缩在地上直吐血。
小鸟将死，元洄自保都难。
正当时，忽然察觉塔外传来异动。
元洄艰难转动眼珠。
塔楼外光晕里，塔外一纵修士御剑而来，数只羽毛焦黑的炽翎鸟夹杂其中，遽然朝塔楼俯冲而来！
“城主”被迫分神，眼见身份败露，黑气骤然席卷。
护心甲残片飞射，元洄嘴角涌血，混乱之中，透彻的冰凉灵光无声弥漫护住了他的心脉。
冲入塔楼的炽翎鸟妖有两位乃是修为高至元婴的强者。
“城主”眼见蛰伏计划夭折，眸中闪过厉色，略松掐小鸟脖子的力度给她喘了口气，冷声笑：“若不想她葬身于此，都给我往后退！”
魔物手握的赤金妖丹透露熟稔的气息，小少主也受制于人，混乱场面登时静下来。
几只炽翎鸟妖红眸冒火，咬牙道：“都退！”
青袍人咧嘴笑，自修士和鸟妖让出的夹道走过，脚下生风，半步踏入虚空。
魔物贪得无厌，也不是遵信守诺之辈，眼见逃出生天，掐住小鸟的指骨骤然一收！
小鸟脖子传来骨裂声，炽翎鸟妖吓得肝胆俱裂，然而不等他们冲上前，魔物手中的妖丹骤然爆发金光，利爪如刃猛地将其斜斩劈作两半！
小鸟颈骨粉碎，一双眼通红。
元洄靠在墙角喘息，见她身躯直直下坠，手中剑飞出旋回，将她从空中接下来。
小鸟细长的眼尾挂着两滴血泪，尖喙启阖，传出沙哑的童音。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