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莹随风。
魔物化作缕缕黑气散尽。
炽翎鸟妖一拥而上,手中术法齐出,围着小鸟给她续命。
小鸟眼尾挂了两串血泪,缩在元洄怀里,始终不肯眨眼。
不知多久。
托住的那颗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阿兄……”
元洄:“……嗯。”
小鸟嘴边涌出血,“……送我到那方供台上。”
炽翎鸟妖大骇:“少主!”
“爹爹要做的事……我会替他做完……”小鸟喘着粗气,余光里是缭绕在身边的金光,“阿伯,还凤城不能失守,我的血能用……”
她颈项碎裂,若非以法术吊命,早该气绝。
元洄对上她通红的眼珠,手指抽动,“好。”
-
塔楼刻着还凤城护城大阵的阵眼。
元洄和鹿梨擅闯,虽是受城主所托,但也不宜多留。
两人混在修士中,刚踏出塔楼重门,一声撞钟自高空荡开。
灼热气浪席卷,还凤城上弱至将散的结界顷刻间染上一层浓郁的绯色。
清唳鸟鸣似穿云霄,自遥远的九天破云而来。
炽翎鸟妖化作人形,面上哀痛难掩。闻声,折手身前,齐齐跪地,“恭送少主!”
鸟鸣不绝。
悲泣响遍还凤城长街巷陌。
黄沙大漠红日悬空,一簇火焰自长天飞射而来,径直落在了塔楼之上。
高楼在眼前燃烧。
一道血羽彩翎的身影浴火而出。
血羽披火翱翔,火球如雨砸落下来,所落之地黑气滋滋蒸腾消散。
她于苍穹下盘旋两圈,翎羽上火焰一敛,径直下坠,落进了一道白色袍子的怀里。
“朱雀降世!”
“朱雀降世!”
“朱雀护佑还凤城!”
炽翎鸟妖哗啦下跪,冲着元洄的方向一阵磕头。
鹿梨走在他身边,还没从方才飞鸟披火除魔的盛景中回神,顿时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
好歹是四圣象的朱雀渝安。
鹿梨正纠结是否给这老祖宗磕一个以示敬意,转头一看,元洄拨开白袍宽袖,露出一团翅膀遮掩住的焦黑无毛小身躯。
元洄伸手戳其脑袋:“秃鸟。”
鹿梨:“……”
-
元洄将小鸟搂回城主府,此后炽翎鸟妖大长老出面,自是不必他再费心。
城主府,会客厅。
朱雀施完神通便坠入他怀里,此刻元洄正被炽翎鸟妖请为座上宾。
李润旻隔着四合院的天井于长廊下望过来,元洄无声嗤笑,摆手打断了鸟妖的恭维。
白捡的好处送到面前,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元洄没否认自己的贡献,来回两句说明了真假城主之事,又道:“魔族蛰伏于城内,试图瓦解还凤城的结界,若有魔军进犯,里应外合,还凤城危在旦夕。如今城内灾祸已解,长老切莫忽视城外危机。”
史书中的还凤城过往可不如今日这般。
彼时城主被囚于破院,假城主击溃结界,号令外界魔军发动攻势。
城主拼死护渝安出阵,剖妖丹命她带去塔楼。
魔军攻入还凤城,城内一片炼狱。
妖丹本已耗去大半妖力,又在渝安被偷袭将死之时自爆。
尚年幼的渝安亲身入阵,祭魂以引天火。
这才是那段真实的曾经。
此方混元境因他提早去小院带走渝安已发生变化。
朱雀提前于魔军攻打还凤城而降世,城中魔物被渝安以天火烧尽,护城结界肉眼可见地加固了。
假城主已死,魔军得不到进攻指令,是否进犯、进犯时机都成了未知数。
试炼的三日之期将尽,也许他们等不到那场大战了。
还凤城炽翎鸟妖与魔族对峙数百年,对魔物秉性多少有些了解,长老不置可否,又招呼几句,转身走了。
会客厅里便只剩两个人。
元洄喝了半盏水:“积分、排名各几何?”
鹿梨扒拉浮屏,如实念道:“三十分,八十有七的位次。”
眼下天又将明。
已是最后一个日夜。
李润旻在城主府收的那茬韭菜都不知去了多少。
元洄险些呛住。
他面无表情:“帮不了。”
鹿梨手往桌上一拍,急了:“你出尔反尔?”
“结盟自该互利共赢,”元洄冷哂,“你帮上什么忙了?”
鹿梨瞪眼:“你别忘了可是我救的你!”
“我似乎,”元洄歪了下头,“也没、求你、救我?”
鹿梨:“……”
她弯唇一笑:“你知道长老阁所在主峰有多少开了灵智的山野精怪么?”
元洄眸色渐冷,抿唇死盯着她。
两人正僵持不下,各自的浮屏忽然亮起光来——
【试炼关节已触发,情节进展至尽头,试炼结束。】
鹿梨小脸一白。
元洄轻挑半边眉,没忍住笑出声。
-
落春台,无间卷前。
花门内时空漩涡弹出所有还留在试炼内的弟子。
元洄刚站住脚,便听人道:“查看浮板,三十名次后的弟子自行离开。”
元洄验完自己的,视线从面前人头扫过——拢共就不到百人。
小鹿妖在那破院子里的有些话恐怕是真的。
好在试炼被迫结束。
那还与他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弟子稀稀拉拉转身,嘴里咕哝着不公之类。不少人自他身边走过,眼中怒意不加掩饰。
元洄挂上得体笑意,真诚目送这些只会无能狂怒的废物滚下落春台。
该走的走尽。
元洄正心满意足,身边挪过来个扎着黄绿色发带的脑袋。
鹿梨像模像样拱手:“多谢。”
元洄面上几不可见地一裂:“你怎么还在?”
“托您的福。”鹿梨抿嘴,笑意可爱:“我们结盟,触发关键节点的奖励积分送我擦/边入三十了。”
元洄:“……”
“恭喜诸位。”
青玉抹额不知从哪钻出来,元洄懒得再理那泼皮无赖,抬眼去寻那身影。
“试炼结束,诸位表现优异,众长老都看在眼中。此番七位长老前来落春台,将择有缘人为门下亲传弟子。”
她说罢,手中捏了道法术,花树下无形结界消散,显出七张错落有致的檀木案几。
故迦背身往案几退两步,探身扶风,轻飘飘掠回花树高台下,笑眯眯望着众人。
元洄顺着她的动作望去,视线却定在了她身边的位置。
花树繁密高大,树冠朝一隅偏斜,长老席便摆在其下高台。
檀木案几雅致,而那人趴于案上,头枕水袖,单薄肩骨铺满落花。
元洄盯着她半边侧脸。
布巾缠绕的左手收紧,同心契的悸动半分不减。
“外门修炼不易,诸位修道方向不同,也许有心怡的长老想拜其为师。”
故迦站在长老席前,扬手一拂,花朵无风自动,以俊逸行书飘在诸位长老的几前。
这算无言的介绍。
太墟长老阁名动天下,各长老的修为、修行、求道方向世人皆知,多说只是浪费时间。
此番不过是给他们这些没开过眼的外门弟子将名号和本尊对应罢了。
高台下,花朵凝成七处名牌。
故迦伸手引道:“请。”
她含笑有礼,众人却踌躇不定——
择师和被择如此众目睽睽,求道者慕强,心怡的可不止一位长老。
落春台三年一开,长老多千岁,不知见过多少能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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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
倘若所选长老看不上自己,不能被收做亲传,则只能沦为普通的内门弟子。
假如原本有长老愿意,如此一来,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不过没沉默太久。
李润旻越众而出,径直往浮着二长老名号的花群下走。
众人见状,心中吸了口气,也纷纷有了动作。
众弟子并肩而立。
各长老名下都至少站了三人。
除了那传闻诡异的三长老。
-
昨夜睡不着,今日被拎上落春台。
灵气阵阵往丹田涌,加之贪嘴喝了两盏涂颜的桃花酒,洛无双终是没抗住,在小小长老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往案上趴。
无间卷试炼突然结束,结界外喧嚷,洛无双硬是没醒。
混元境出意外,故迦飞身而出,后来背身掠回,自然没料到这睡神居然还趴着。
眼下众弟子站完队,窦骁霄眼风已然飞过来。涂颜抵唇闷咳两声,前桌的祖宗仍酣睡,死活没动静。
不得已,涂颜伸手往她后背戳,“无双。”
毫无反应。
涂颜麻木脸,再戳,“洛无双,给你做肉包子了。”
洛无双眼皮一颤,皱着鼻子嗅:“在哪?”
檀书:“……”
窦骁霄:“……”
涂颜面目可亲,笑意温柔:“你抬头便知了。”
洛无双拧着发酸的脖子,慢悠地拉直身子。拉到一半,对上长老席下射来的不知几双视线。
“……”
她浅笑,嘴皮没动:“师兄,你怎么现在才叫我?”
语气颇为怨念。
涂颜和蔼一笑,借她身形遮掩,靠近花树的手屈指往她后脑勺敲。
是真下手啊。
洛无双差点痛到吸气,无奈要脸,绷住了。
这会儿算是被敲醒了。
洛无双端坐正色,看两个弟子犹豫往她这方走,顿了顿,从故迦案上将棉花捞进怀里,以辣手摧花的力度搓毛。
棉花自这祖宗回了浮云峰便成天围着她转,几时受过这种对待,顿时不满,呲着小腿闹腾。
那有什么办法?
洛无双反省手下恶行。
反省完,抬手往棉花圆润的屁股上抽了两下。
两个弟子果然走远。
洛无双得逞,低头无声笑了。
-
三十弟子即将选好长老。
故迦听见身后棉花的吭哧声,回头一看——简直没眼看。
于是见那名头编黄绿色发带的女弟子往洛无双名下走时,哀叹一声。
偌大落春台空地,唯剩一名白袍黄脸的弟子仍站在原地。
他脚步半步没挪,目光似有过逡巡,总之瞧着略微飘渺。
故迦正站在自己名字边上,心念一动,“元洄,过来。”
元洄下意识含笑望过去。
渐而回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四个字隐含的意义:
十二长老的亲传弟子。
在场活人——包括那只被虐待的畜牲——就没有不将视线投过来的。
长老发话,哪有不动的道理?
垂落的手微紧,暗藏深蓝色的眼眸晦暗,轻皱的眉心转瞬又松解。
元洄半垂了眼皮。
故迦也不是每回都来收徒的。
修行无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弟子,这不想着收归麾下?
那黑黄着一张小俊脸的弟子朝高台下走来,她正心满意足,却见他将手一拱,折腰长揖:“多谢长老青睐,只是弟子心有所属,怕有负长老厚爱。”
故迦入长老阁千年,头回见着抛出橄榄枝被丢回来的,一时怔愣:“……那你属意哪位?”
便见那弟子往她名字旁挪了一个身位,双膝一折,恭敬下跪:
“求师尊收弟子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