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莉娜美容院！”门口的服务生以高亢的音调和饱满的热情将严蕊棠引进莉娜店内，又忙不迭问道，“女士，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今天是想做美甲还是护理呢？”
“美甲，已经跟你们老板预约好了。”扑面而来的冷气立刻驱散了萦绕在周身的暑热，严蕊棠抬头扫了一眼，没看到老板的人影儿。
“好的，您稍等，我看一下排班表。请问女士您贵姓？”
“我姓严，约的是三点，稍微到早了一些。”
“好的，请您在这儿先坐一会儿，您要红茶、绿茶还是花茶？”
“花茶吧，谢谢。”
严蕊棠环顾四周，上次来这儿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是她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
当时的店面也是古早装修风格，顶着美容院的名字，但也就是小县城随处可见的规模，几十平米的一长条，里外用帘子隔开，楼上还有个小阁楼，尤莉有时候会在楼上写作业，等店里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下来帮忙。
“严女士，请喝茶，还有水果。”服务生将托盘放到严蕊棠面前的茶几上。
“你们店是不是扩建过了？好像比以前宽敞些了。”
“您以前也来过我们的店？”
“很久以前来过。”
“哎呀，难怪我没见过您，原来是老客户回家了，欢迎欢迎！我们老板去年把楼上的店面也买下来了，上下打通，比原来敞亮多了。为了让客人能享受更加安静和私人的空间，我们把身体护理和美容护肤区搬到二楼去了，现在都是独立包间，楼下就专做美甲。”
“你还在上学吗？”
“嗯，马上大一，暑假正好闲着没事，就想来打打零工。”
原来是高三毕业的学生，严蕊棠不经意多瞄了人家一眼，脸生，应该没在学校里见过。看这孩子的反应，也不像认识她的样子，应该不是金仓中学的。虽说本来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但想到这儿，她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管时代怎么变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大多数学生都不大乐意在学校外面和老师寒暄，而严蕊棠自从当上老师，也不希望在校外碰到学生。
不过，金仓小县城就这么大小一块儿地方，偶遇的机会并不少。但凡她能提前认出校服来，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但有时候学生放假，穿成路人甲乙丙，等对方迎面而来才后知后觉。
最尴尬的时刻莫过于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对方就早早打起了招呼，相向而行，越来越近却忽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路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抑或一看就很刻意地低头假装走路，只等擦肩而过后渐行渐远。
“严老师，你来啦！”楼梯上传来了久违却熟悉的声音。
严蕊棠抬起头，见一个高挑的女生款款从楼梯上走下来，真人比尤莉自己朋友圈里发的那些美颜滤镜过度的照片立体清晰多了。她从以前就长手长腿的，现在更显得整个人舒展开来了，听说大学期间还在淘宝服装店当兼职模特儿。
“您是老师？”这下轮到一旁的服务生诧异了，“这么年轻，真看不出来。”
严蕊棠微微笑了笑，“我教高中生，她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所以我们没差几岁。”
“哦哦，怪不得。”服务生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顶着她。
“乐乐，你帮我把严老师的茶搬到这里来吧。”尤莉指了指美甲区域。
“好的。”
本以为好久没见会很生疏，但尤莉和外面任何一家店的老板都没什么区别。严蕊棠还没来得及想提前背好的开场白，就已经跟着尤莉走到美甲区域坐下了。
“你妈妈今天在店里吗？”
“不在，正好放暑假嘛，我让她在家多休息休息。”尤莉从背后的货架上取下颜色和款式卡，“严老师，你做哪个款式？可以选我们这儿的样片，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风格，有照片的话，我们也可以做。”
“你有什么推荐吗？”
“这排是我们最近的新款，来做的人还挺多。要看看买家秀吗？刚刚有个客人才做完走掉的，我找一下哈。”尤莉打开手机，飞快地划拉了几下，“喏，做出来是这个样子，喜欢吗？”
“嗯，”严蕊棠略微迟疑，“好像有点儿艳，在学校里会不会太显眼？”
“没关系，颜色可以调整的，有淡一点儿的。”
“有稍微简单一些的款式吗？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那个猫眼挺好看的，我这样的指甲可以做吗？”严蕊棠一边说一边伸出了双手，“很短。”
“我看看，”尤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这种长度还好，没问题，想做圆头还是方头？”
“圆头的吧。”
“想要纯猫眼还是搭配一些跳色或图案？”
“我好久没做指甲了，你有什么建议吗？或者你直接帮我定？”
“那就三个猫眼搭配两种花色吧，我帮你挑个日常系的颜色。”尤莉举起色卡，伸手指了指，“这几种颜色都挺低调又显白的，高中生也可以做，不会太显。”
“高中生？”
“是啊。”尤莉顿了顿，抬头望着她轻轻笑了笑，“又不是只有县中一所高中，还有妈妈陪着小姑娘一块儿来的呢。”
“这样啊。”严蕊棠只能跟着点点头，的确，并不是所有高中的校规都管得那么宽。
“那我们待会儿先试两个颜色，你看看喜欢哪个，好吧？”
“好。”
自打在学校上班的第一个月就把新做的美甲弄劈叉之后，严蕊棠再也没在寒暑假以外的学期期间做过美甲，一来怕碰哪儿磕哪儿不太方便，二来怕当着学生面惹得有些人心里痒痒，不利于校规的践行，后者是校长的原话。不过管他呢，只要聘用合同和手册里没写老师做美甲会被开除，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尤莉戴上了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打开了一旁的灯。修剪和打磨都很仔细，手法在严蕊棠这个外行人看来也很专业，没有什么不适感。
“严老师，你平时是不是不用护手霜啊？”
“护手霜？我冬天用的。”
“防晒霜也不抹吧？”
“我都是骑电动车，有穿防晒。”
“那手也露在外面，你看你手和手腕这边的色差，可明显了。”
“没事儿，夏天嘛，肯定会黑，我就是劳碌的命。”
“不能因为是夏天就掉以轻心。”尤莉伸出一只手打开了桌面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什么来放到了桌面上。
严蕊棠定睛一看，是一支欧舒丹的护手霜，“现在就要涂吗？”
“你拿回去涂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就做个美甲，怎么还能连吃带拿呢。”
“你拿着吧，要是做的美甲满意，你就帮我到处宣传宣传呗。”
“老师不能收学生东西的。”
“我现在也不是你的学生啊。”
“……谢谢，先放这儿吧，我待会儿拿。”
“一会儿容易忘了，先放包里吧。”尤莉停下手里的工作，松开了严蕊棠的手，等亲眼看到对方把东西收到包里，才勾了勾手指，“好，继续吧。”
“实在是太感谢了。”
“严老师，你接下来开学带高几啊？”
“带高一，刚送走高三，又要从头开始。”
“我本来以为你会送我们到高三，结果最后还是换了人。”
尤莉那个班是严蕊棠从高一开始带的，由于是新人教师，学校不是很放心，一到高三就由经验更加丰富的老师接了手。从升学策略的角度来看，是很常见的操作。
话虽如此，毕竟是自己的第一批孩子，严蕊棠不无遗憾，“嗯，那时候我的教学经验还不太够，没能把你们送到最后。”
“这届高三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马马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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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辛辛苦苦学出来也不知道会怎样。”
“你开学就大四了吧，马上金九银十就得开始找工作了。”
“我已经找好了。”
“哪个城市呀？”
“我回金仓。”
“打算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吗？”
“没有，我以后就在店里上班。”
“全职？”严蕊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的呀。我们学校就一普通二本，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还不如直接回家。外面房子又贵又小，还要天天挤地铁，好累啊。我也不喜欢在办公室耗着，回家就可以光明正大蹭吃蹭喝蹭住，还有空拍照片、剪视频。”
“你还做自媒体吗？”
“是啊，我粉丝数还可以的。严老师，你有小红书和抖音吧？顺便关注我一下呗。”
“有小红书，抖音不怎么看。”
“行，一会儿我把账号发给你，你帮我点个关注。”
“好。”
“严老师，你家里人有催婚或者给你安排相亲吗？”尤莉换了一个话题。
“有催啊，烦死了。相亲的话，我最近去了一次。”
“怎么样啊？是正常人吗？”
“是正常人，但被我妈安排得挺不正常的，她都没有提前给我讲，结果我穿着睡衣睡裤就去了，丢人丢大发了。”
“哈哈，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还挺符合你风格的。”
“我哪儿有那么邋遢？”
“不是说邋遢，但你有时候确实挺迷糊的。”
“哪儿有？我心很细的好嘛。”
“嗯，细。那你传授传授经验呗，我妈都要安排我去相亲了。”
“你才几岁就相亲？也太早了吧。”
“是吧？那你帮我跟我妈说说呗，我妈愿意听老师的。以前上学的时候谈恋爱，她恨不得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现在又催命似的让我赶紧找个对象，我忙都忙死了，哪里有时间？再说了，有几个好男生愿意回金仓这种小地方啊。”
“也还是有的，”严蕊棠一想到梁遇煊就脱口而出，见尤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自己来，又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得找，金仓不大，但也不小，找找总还是有的。”
“那严老师你先找。”
“我又不急着结婚。”
“我也不着急啊，我就跟我妈说，严老师都不着急，我更不着急。”尤莉笑嘻嘻地说。
“行，你就拉我挡枪吧。这么好的姑娘，急什么呀。”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美甲也完成了。望着封存在指甲油下的手绘烟花和闪亮猫眼，严蕊棠一百个满意，“这也太好看了，都不用我宣传，肯定有一大堆人围着我问是哪儿做的。”
“那你就尽量大秀特秀。”
“但你马上开学就得回学校吧？”
“接下来没课，主要就剩下毕业论文了，除了偶尔回学校查资料交作业，我应该大多数时间都在。”
“好的，有人问我就让她们直接来问你，跟你预约时间。”
“感谢感谢。”尤莉双手合十，一路将严蕊棠送到了店门口。
感应门开了，有人先从外面进来了，严蕊棠不经意瞄了一眼，是个男生。
“纪临灿？！你这么来这儿了？”
“啊，”纪临灿嘴巴微张结巴了，“严、严老师。”
“严老师，还有我。”伴随着人声，另一个身影从纪临灿背后闪了出来，“好久不见！”
原来是何诗峤，上次见是住院期间她领着班上几个同学一起看望严蕊棠，也就上个月的事情。严蕊棠看到她的朋友圈去国外旅游了，顺嘴就问道：“旅游回来了？”
“是的。”何诗峤点点头，目光自然下移，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顺势拉住了严蕊棠的衣袖，“严老师，你才做的指甲？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