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秋旻忙完手头的事情再回头来找她，已是大半夜，她也没具体展开，只是问了问李秋旻那边的课题进行得如何。
“但你去火葬场干嘛呀？”憋了半天，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附近有个殡葬公司，我在这儿访谈。”
“这也跟我们的课题有关？”
“无关，这是另一个课题。”
“你到底有几个课题啊？忙得过来吗？”
“就两个。忙不过来也得忙啊，不然我能不能按时毕业还是个大问题呢。”李秋旻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唉，我也好想吃小龙虾，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哈。”
“没事儿，我今天已经吃上了，等你回来我们再一块儿去吃呗。”
人生在世，难免会为某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火，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值得，亏损的都是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受了小龙虾和烤串儿的恩惠，严蕊棠最终还是把自己给安慰好了。
俩人又东拉西扯了半天，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主动提起先和别人吃了小龙虾。本来也无意隐瞒，但拥挤的友情不见得能容下一个新的占位者。
过了一个多星期，就在她再差一点儿就能忘了这茬儿的当口，幺蛾子又扑棱来了。
这天早晨到学校，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严蕊棠就留意到了一个背影横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听到声响，背影后头就闪出了付老师的脸。
“严老师早上好，谭主任正好找你呢。”
面前的背影也跟着转了过来。
严蕊棠看到一脸严肃的老谭，瞥开眼神低头瞄了瞄手机，心里一咯噔，只不过晚了五分钟就抓包了？还没正式开学应该不算迟到吧。
“谭主任，您找我有事？”她只能腆着脸问。
老谭瞅了一眼她手里提溜的豆浆和鸡蛋饼，微微皱起眉，说道：“你过五分钟来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您稍等，我马上就好。”
等老谭转过身去，严蕊棠赶紧先咬了一大口鸡蛋饼，还是吃饱饭最要紧，不然等一会儿挨完骂出来，黄花菜都放凉了。
她不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就问一旁的付老师：“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没有，就来你位置上扫了一眼，其他什么都没说。”
严蕊棠合计着眼下还没正式开学，这几天也没捅什么娄子啊，该交的报告也都交了，没落下什么呀。挂上微信和QQ，头像亮了，也没见什么奇怪的留言。
难不成是什么好事儿？不能当着全办公室讲的那种？她低头闻了一下手里的鸡蛋饼，鸡蛋和香草都是新鲜的味道，没食物中毒。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心里增了些许底气。擦了擦油光发亮的嘴，她抓起桌上的笔和纸，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
“和平时差不多，还行。”
“下周要开新生家长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进度赶得上吧？”
“嗯，差不多，赶得上。”
“你也不是第一次带高一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难得老谭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提前放一把迷雾弹，严蕊棠倒有点儿不习惯了，连忙问道：“是有什么安排和工作找不到人做吗？”
“不是，”老谭摇摇头，示意她坐一旁的椅子，“你先坐下吧，事情呢是这个样子的。”
“您说。”
“我们上次不是办了个健康讲座嘛，可能讲的内容稍微有点多，然后吧，就有家长有意见了，就跟我们学校反映了。”
老谭的表述着实是有些委婉，严蕊棠在脑海里理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有人投诉？”
“我们也不是家长说什么就是什么，”老谭挥了挥手，“但既然有投诉，就说明我们还是有要注意的地方，是吧？”
“注意什么？”
“严老师，你想哈，这些学生才刚初中毕业，还早呢，脸皮也薄。像这种比较先进的教育，我们可以缓一缓是吧，等生物课上老师先带着讲一讲嘛，有个循序渐进的铺垫。我们毕竟是省重点，还是专业学习为重。”
“那就是说我们脸皮太厚咯？学那么点儿常识就先进了？是能开宇宙飞船还是拿诺贝尔奖啊？”虽说靶子不是老谭，还是忍不住隔空怼上了。
“哎，你也知道的，小孩子嘛，好奇心肯定是重的，就回家问东问西问了一大堆，这不家长就不开心了嘛。”
“您觉得这合理吗？”
“我觉得合不合理不重要，关键是对方觉得不合理，就要找我们学校的茬儿了。你也知道，家长层次就是参差不齐的呀。”
“那对方想要什么？是想要道歉还是怎么着呢？”
“倒也没那么严重，”老谭欲言又止，挠了挠脑袋，“我看了一下新生分班名单，是你班上学生的家长。这不下周开家长会嘛，以防万一，还是跟你提前讲一下的好。”
“……”
稀奇古怪的家长见过不少，早就开了眼，也不在乎多几个到处蹦跶的。严蕊棠只是想到了前几天的马赛克，本来还觉得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滑稽，但没想到还真的有受众，更难评的就在前头等着她呢。
见她不讲话，老谭大概以为她受打击了，语气又缓了缓，继续说道：“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处理好和这些家长之间的关系。我提这事儿的目的呢，就是想跟你讲一下，有这么些难缠的家长在。要是家长会上对方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你也不要跟对方一般见识。”
“谭主任，您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我觉得这样的教育还是很有必要的。”
“嗯，你和李秋旻都是我教过的学生，办这么个讲座的初心肯定是好的，这个我认同，学校也是支持你们工作的。反正讲都讲完了，过去的我们也不要再细究，还是要往后看。有的尺度，我们还是多多注意一下。”
什么叫过去的不要再细究，究什么？大家辛辛苦苦地准备，教育局和卫生局也提供了背书，就这样还吃力不讨好，被当洪水猛兽了？严蕊棠顿时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像吞了一只小飞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清了清嗓子。
“好，您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温度立刻回升了几度，明显冷气不足。严蕊棠喝了一口刚才剩下的半杯豆浆，冰冰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流淌，这才将堵在那儿的一团气一道冲开了。
“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儿吧？”付老师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儿，就下周家长会，提前讲了一下。”
付老师身上的雷达立刻滴滴作响，“什么情况？哪个大宝贝塞到你班上了？神秘兮兮的，还不能在我们办公室讲啊？”
“是家长有点大宝贝，给我打了个预防针。”
“哦哟，”付老师微微后撤，现出了同情的眼神，“专门把你喊过去交代，那你是要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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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下周家长会就知道是什么德行了。”
“没事儿，我教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少说，少说少犯错。对方说什么，你就是是是，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卑躬屈膝的态度。至于内容是什么，都不重要。有些人是领导当惯了，有些人是想当领导没那个命，就要在孩子身上找找补，连带着我们也得听他们的话。”
“付老师你很有过来人的风范了。”
“说起来都是泪啊。”
严蕊棠打开了微信，上次没第一时间抓到李秋旻吐槽，今天总该在吧。结果一看对方头像，明晃晃标记着搬砖模式的状态，估计又上哪边调研走访去了。
又翻到通讯录，随意划拉了几把，夹杂着年份和班级，一半多都是学生的号。
很快，她的手指就在“20届10班尤莉”这个名字旁边停了下来。
她打开尤莉的朋友圈，满满当当的照片和视频，几乎每天都在更新。
照片里的尤莉早就不再是停留于记忆中那个面相虽成熟但细看仍不乏青涩的高中女生，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依旧有从前的影子，也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被社会打磨出来的稳重。
20届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当时是高一。
开学第一天点名，严蕊棠第一眼就记住了尤莉的脸。在一众稚气未脱的学生里，这个女孩子漂亮得很突出。
后来看到学生信息表，发现尤莉家里是开美容院的。本来就算得上是天生丽质，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后天资源加持，难怪会出挑得像只小天鹅。
开学前有新生家长会，尤莉妈妈打了电话，说没法儿请假走不开，因此缺席了。到了临近学期末的时候，由于面谈需要，严蕊棠又给对方打了电话。
原本和上次一样，对方提出有什么事情直接在电话里讲开就可以了。但当严蕊棠表示要聊的是尤莉蓉早恋的情况时，对面的态度立马就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当下就定好了到校面谈的时间。
果然，早恋永远是大多数家长不可触碰的软肋，她心想。
终于有机会见到尤莉妈妈，虽说是开美容院的，但和预想的气质不太一样，除了一双大眼睛，是很普通的中年妇女长相。
“我会回去好好和尤莉说，但严老师，你能不能也帮我教育教育这个孩子？我平时忙着工作，确实对这孩子不够上心，但只有这条，早恋在我们家是绝对不允许的！”
见家长态度如此坚决配合，严蕊棠心里的担子轻了不少，忙安慰道：“尤莉其实脑子挺聪明的，我相信通过学校和家长的共同努力，一定可以帮助她回到正轨。我们当老师的，这种情况见得也不少，最重要的还是有家人的陪伴和老师的开导，特别是帮助孩子健康稳定地度过青春期，您也不要太紧张。”
“严老师，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二十岁就生了尤莉，这样的苦我吃过就够了。我对她其实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只要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以后找份稳定的工作就行。你可千万要让她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啊。”
“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一定会好好帮助她的。”
严蕊棠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在她面前哭过。
但无论是她，还是那个女人，似乎都没能兑现当初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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