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蕊棠深感需要第一时间向队友吐槽,等不及手头的八百字小作文收尾,就立马给李秋旻打了个电话,可直到歌曲唱完也没人接听。
她又低头扫了一眼照片里自己面无表情地手捧一片马赛克,只觉火气还在持续膨胀攀升,直冲脑瓜顶。
请问她手上沾的是什么污秽吗?还眼不能见口不能说了?简直岂有此理,简直莫名其妙!如果放平时,她绝对不会夺命连环call,但此刻她有点儿绷不住。
【你说这是什么鬼?!你见过这么打马赛克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演鬼片呢?】噼里啪啦打完字之后,她紧接着就甩过去了截屏和链接。
估计对面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反应,但已无心写作,严蕊棠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将其中已经凉了的藿香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拿起包就准备回家。
脚底踩出火星子,一路跑到了车库,偌大的场地只剩下几匹孤驴,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坐骑。得亏自己前几天顶着骄阳和暴雨多次往返家和学校来帮他们布置会场和彩排,鞍前马后地跑,结果就出来这么个玩意儿,严蕊棠越想控制不多想,却越发无法阻止满心的委屈喷薄而出。
坐上电驴,还是忍不住瞄了眼手机,想看看李博士什么时候才能来开解开解她。
【你还好吗?】
终于有回音了,但一两句话也吐槽不完,还是等回家再说吧。严蕊棠正要回复,可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后,稍稍愣了愣。
给她发消息的人不是李秋旻,是梁医生。
怎么回事儿?她打开了微信,只见最新的这条消息下面是三人的小群,隔了两个才是李秋旻的微信。看来是刚刚怒火攻心,一时眼花没注意,手滑点岔了窗口。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她赶紧长按,可惜早就过了可撤回的两分钟抢救黄金期,早就没了这个选项。
想了想,她还是先编辑了一条信息,【不好意思,我发错了。本来是给李秋旻,不小心发到了群里,你直接忽略就行。】
【你吃饭了吗?】梁遇煊继续问道。
【还没,还在学校呢。】
【还在加班?】
【没,已经出来了,马上就回家。】
【我一会儿会路过你家,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临时约饭?怎么回?严蕊棠退到前一个界面,三人群静悄悄的,显然李秋旻还没看到,家庭群里也还没有放饭的消息。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
【我想吃烤串儿小龙虾配啤酒。】
【好啊,有推荐的地方吗?】
【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我找一下大众点评,把链接发给你】
五分钟后,严蕊棠先行到达了老王烧烤店。
虽是暑假期间,但外卖业务依旧红火,门口停满了外卖小哥的电驴,好在店头客流不多,到店后直接就安排好了桌子。
“现在点单吗?还是等人齐了?”服务员问。
“一会儿吧,先给我来点儿虾片行吗?”
“好咧,没问题。”
严蕊棠轻车熟路,到自助区域先倒了两杯菊花茶,又回到座位扫描,开始研究菜单。
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不能每种口味都选,还是优先十三香和蛋黄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进了饭店,满心满眼都是小龙虾和烤串儿,她好像渐渐冷静下来了。仔细一想,不就一张报道的照片被打了马赛克嘛,多大点事儿啊,怎么还为了这种事儿找人诉苦呢。
一会儿跟梁医生聊什么呀?要不喊李秋旻一起来?
李秋旻依旧没回复她之前的信息,严蕊棠拍了拍她的头像,【小龙虾烤串儿配啤酒,来吗?】
不行,梁医生马上就到,还是直接打电话吧。
这回电话依旧响了很久,依旧无人接听。
唉,严蕊棠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正好挂断,耳畔忽然想起了李秋旻压低的气声,“喂。”
“你在哪儿呢?吃龙虾不?”
“哎呀,我还在乡下呢。”李秋旻的声音不仅低,还断断续续地卡顿。
“乡下?你在干嘛呢?”
“我在火葬场。”
“啥?”严蕊棠吓得一激灵,差点儿就要把手里的电话扔掉。她挪开手机,看了看屏幕,确实显示的是李秋旻的名字。
“诶,你别一惊一乍的,”李秋旻提高了音量,“我在做社会调研呢,来这儿见一个访谈对象。”
“什么访谈对象要到火葬场见人?”
“是一个有关殡葬和临终关怀的,吓到你了呀?活人,别怕。”
“那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吧?”
“嗯,我估计今晚还得住这附近,明天一大早还有预约,我不想来回折腾了。”
“你还在南江省内吗?”
“不在,在隔壁。”
“算了,那改天吧。我发群里的东西你是不是也还没来得及看?”
“什么群?”
“没事儿,我就是不小心发错了,已经没事儿了。”
“我等这边结束晚上再联系你哈,小龙虾等下次。”
说话间,严蕊棠已经看到落地窗外有辆车停在了路边,梁遇煊从车上下来了,“没事儿没事儿,回聊。”
很快,服务员就领着人过来了。
她蓦地有些慌神,下意识就站起了身,“好久不见。”
虽然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一周,又不是什么久别重逢。
“不好意思,是我临时约你还让你等,你坐着就行。”
“没关系的,反正要吃饭的,我才到,也不太饿。”
“菜点了吗?”
“还没呢,等你过来一起选。”
“我都行,你挑你爱吃的就可以。”梁遇煊扫了一眼桌角的二维码,“哦,他家是扫码,那用我手机。”
“没事,我这边扫就行。”
“还是我来吧,已经打开了,你点吧。”梁遇煊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哦,好。”
严蕊棠接过了还带着对方余温的手机,照着先前看好的菜式快速下了单。
“这周过得怎么样,严老师?”
“还行吧,学校里基本已经进入开学模式,学生没到我们就先动起来了,还挺忙的。你医院那边呢?”
“也和平时差不多,暑假期间还是比平时忙一些。有些学生身体不舒服,硬是拖到了长假。”
“嗯。”严蕊棠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续抿了好几口凉茶。
思量之间,就听到梁遇煊说:“学校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挺好的。”
严蕊棠抬头看他,脸颊微热,抬了抬手,“真的不好意思,我本来是跟李秋旻吐槽的,没法儿撤回,让你见笑了。”
“不过,那照片确实没必要打马赛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哈哈,我太矫情敏感了吧。没关系,你不用特意安慰我。刚刚路上小风一吹,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严蕊棠故作轻松笑了笑。
这顿饭的起点是她转发的报道和吐槽,但他俩好像还没到那么相熟的地步,单是有人分摊龙虾钱也不赖。
“怎么会呢。”梁遇煊微微张大了眼,“还有人这么说你?”
严蕊棠摇头,“没别人说,是我妈发给我的,估计她还以为是表扬我的呢。”
“内容确实写得挺好的。”
“但你见过表扬还打马赛克的吗?”严蕊棠苦笑,也许是怕图片被屏蔽连带着文章下架,这点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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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再怎么着也是个宣传亮点,只是荣誉是归给学校领导的育人有方。
可是,就不能选一张其他照片吗?这样既要又要,到底是几个意思?
“即使打了马赛克,也不代表我们使用的教学方法不对。”
“当然,我觉得实物模型的方法很好,以前都是看书上的照片,对立体结构没什么概念,上次那样一讲解清楚多了。”
“我们在学校和医院一直都用的这款,一直都没变过。”
“真好。”
见梁遇煊望着自己,她又补充道,“我是说可以这样大大方方的真好,但很多时候在我们学校对着高中生是不能什么都讲的,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投诉。”
“这么说的话,我们在医院天天都是各种投诉。”
“应该不会有来投诉你的吧?”
“有啊,还不少呢。”
“为什么呀?”
“各种原因都有,没对病人笑,对病人笑了,诊疗过程太快或者太慢。五花八门,什么理由都有。”
严蕊棠点点头,她懂,批了学生病假,没批学生病假,甚至讲课进度快了或慢了都可能收到匿名投诉。
“你们医院会一个一个去核实吗?有的很难认定吧?”
“理论上都需要对投诉进行回复,但医院实在太忙,有时候没办法一一去调取监控,还有的地方没有监控也很难一句两句讲清楚。”
“那怎么办?”
“分情况吧,有的是无理取闹不要搭理就行,确实有问题的再进入下一轮审查。”
严蕊棠一时好奇,脱口而出,“你最近一次被投诉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自己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道,“啊,不好意思,我就脑子一热就乱问了,你不要想。”
“你还记得上次去病房找你的那对夫妻吗?”
“游泳馆那个?”
“嗯,他们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吗?”
“没有啊,”严蕊棠摇了摇头,心下一惊,“他们去医院投诉你了?!”
梁遇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就好。”
但答案是什么似乎已明了,严蕊棠没再继续追问,只说了句,“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也添麻烦了。”
“你没有跟我添麻烦,他们也没投诉我,但他们向医院投诉了来劝架的保安。”
“啊?!那保安现在……还在你们医院吗?”严蕊棠紧张地盯着对面人的脸。
“嗯,还在。”
听到梁遇煊的回答,她瞬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们医院的保安也是身经百战了,什么医闹没见过,上次那样的也是日常。”
严蕊棠忽然觉得自己的事情好像一下子更不值一提了,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还真是不容易啊,各行各业都是。”
“所以做好我们的本分就行,至于其他人的看法,我们没法儿提前去预判。我上次被投诉,是有患者家属说我不负责任,没全程跟进患者,但患者本人不想找男医生,关于这点,她似乎没跟家人沟通过,所以对方就直接来投诉我了。”
“那不是纯纯来冤枉你嘛,你有跟他们讲清楚吗?”
“患者希望我不要跟她的家人讲。”
“怎么这样?那锅不是都被甩到你身上来了吗?”
“她说她家里人是个无赖,喜欢讹人,不要理就行。”
这……换做是她,恐怕也要同情患者而不忍心张口了,严蕊棠心想。
“但她直接跟医院解释清楚了,所以我们科室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梁遇煊继续说道。
“那就好。”还好结局不算坏,严蕊棠抬头望着梁遇煊身后的方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们的龙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