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涌[破镜重圆] > 12. 第 12 章
    连廊光线昏暗,又异常安静。

    孟知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涩苦的草木味。

    孟知杳想起撞到她身上的小女孩说,她身上的味道跟她舅舅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回家休息一晚,偏要故意沾染上这个味道来提醒她。

    梁予淮将她逼至角落,熟悉的味道围困着她。

    “那么这种事,孟医生觉得该怎么补偿?”

    他靠得太近。

    孟知杳把头扭开,推了梁予淮一下,避之不及的样子:“我想想。”

    想什么想,这显然是缓兵之计。

    梁予淮忽然就笑了:“孟知杳,你当初跟我说想试试的时候,可不像现在避我如蛇蝎。”

    “梁予淮…”

    她的声音带着乞求,梁予淮又气又心疼。

    过去,他们很少叫对方的名字。

    每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只有彼此。

    一旦开口,默认了听众就是对方,所以不太需要先喊名字作为开场白。

    孟知杳喊他的名字,大约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提醒他要集中注意力,一种是她生气了。

    基于这两种情况,“梁予淮”这三个字从孟知杳的声带发出来时,会带有一点儿特殊的向上的尾音。

    这个隐秘的、特别的标志是专属于孟知杳的。

    是梁予淮逃也逃不掉的本能。

    梁予淮如她所愿,退回到安全距离。

    “期待孟医生的解决方案。”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远处的灯光把指背上那枚细叶状的刻痕映照得尤为清晰。

    孟知杳的目光从他手背上掠过,心里愧疚不已。

    “对不起。”

    梁予淮把手收回来,对她的懦弱很是失望。

    他冷笑一声:“只是一句对不起可不够。”

    *

    梁予淮指背上的刻痕是因孟知杳而起。

    高三上期结束后的寒假,梁予淮度过了18岁生日。

    按照惯例,孟知杳在假期是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的。

    可梁予淮还是抱有一丝幻想,他希望她能来,哪怕只能偷偷见上一面。

    梁予淮那样的家庭,成人礼仪式不仅仅只是生日庆祝这么简单。

    梁予淮死活不愿意举办什么浮夸的宴会,他就想跟家人朋友一起过。

    他闹了好久,家里才同意。

    如果生日会场面过大,他作为寿星,被全场的人盯着,根本没办法偷溜出去。

    所以他只邀请了最好的几个朋友,庆祝地点在孟知杳家附近的一家KTV。

    汤嘉瑞还调侃梁予淮是不是跟家里闹久了,没给批经费,不然怎么来这么个寒碜的地方。

    梁予淮心思不在这上面,怼了他一句“不想来别来”。

    汤嘉瑞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寿星最大。”

    一整晚梁予淮都心不在焉,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一条信息。

    晚上的七点四十八分,他终于收到孟知杳的信息。

    他脸上愁云瞬间消散:“我上个厕所。”

    汤嘉瑞见了鬼似的:“上厕所这么高兴?”

    孟知杳忐忑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借口出去买笔,来到了这家KTV楼下。

    梁予淮没有提前告诉孟知杳他过生日,也不需要她准备什么礼物。

    她人到了就好。

    进入高三以后,孟知杳的生活里只有学习,生活琐事一律被路婉芹接管。

    所以,孟知杳真没有机会准备什么礼物。

    孟知杳在小巷的路灯下等他。

    寒假过半,中间还隔了一个春节,两人久未见面,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打破尴尬。

    梁予淮脑子一热,问她:“我的礼物呢?”

    孟知杳一愣,摸遍了衣服口袋,除了几只用来圆谎的笔,兜里就只有她学习时用来醒神的药包。

    那是路婉芹找相熟的老中医专门配的方子。

    怕孟知杳嫌原包装简陋不好意思用,路婉芹特意挑了几种好看的料子,缝制了成香包的样子,给她换着用。

    其实在这之前,梁予淮就问过孟知杳她身上是什么味道,他也知道这个药包的存在。

    到底是用过的东西,孟知杳不太好意思真的当做礼物送出去。

    她把手揣在口袋里,药包在手心攥了又攥,还是拿了出来。

    梁予淮正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手里就被塞了一样温热的柔软的布包。

    他拿起来一看,熟悉的苦涩味扑鼻而来。

    梁予淮把药包凑近闻了闻,笑了:“这就是你常用的那个药包?”

    孟知杳有些后悔,想抢回来:“只有这个,不要就算了。”

    “要。”

    梁予淮反应迅速,把药包藏进自己口袋里,在寒风中傻笑着。

    昏黄的路灯把梁予淮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孟知杳说:“生日快乐,梁予淮。”

    “谢谢。”

    那天孟知杳只待了十分钟。

    梁予淮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那天之后,孟知杳始终惦记着要送梁予淮一个真正的生日礼物。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孟知杳去了梁予淮家。

    她提前在网上下单了木雕工具送到他家,还不准他提前拆包裹。

    梁予淮好奇得不得了:“那快递到底是什么?”

    孟知杳不再卖关子:“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孟知杳小时候住在乡下时,跟爷爷学过一点木雕。

    这么多年没再碰过刻刀,孟知杳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方法雕一个小玩意儿给梁予淮。

    她问他想要什么样式的,梁予淮想了一会儿说:“鲸鱼吧。”

    孟知杳怔愣了一瞬。

    鲸鱼?

    孟知杳开始回忆,她有跟他提过她把自己比做鲸鱼的猜想吗?

    孟知杳不说话。

    梁予淮心里忐忑,怕她不同意:“很难吗?”

    小时候孟知杳在爷爷的帮助下雕过一只小胖鸟,鲸鱼应该也差不多。

    “…还好。”

    梁予淮还没做过木雕呢,也想试试。

    “你能教我刻一个吗?”

    孟知杳埋头拆快递,他怎么知道自己买了两套工具。

    她问:“你想刻什么?”

    “氧气?”

    他一定是知道了。

    梁予淮偷看着孟知杳的神情。

    她反应平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梁予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孟知杳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她劝自己不要想太多,把心思放回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上来。

    “氧气怎么刻?两个球?”

    梁予淮摩拳擦掌,忙去书房拿了纸笔过来。

    “我设计一下。”

    孟知杳暗暗笑他一来就想整个大的。

    十分钟后,梁予淮还真就设计出来了。

    一个圆环代表“O”,一个小小的2嵌在圆环的右下角,既能表示氧气分子,又能用来挂绳子。

    梁予淮一脸期待:“怎么样?”

    虽然谈不上什么创意,但也是他的一番巧思,孟知杳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挺好的。”

    “那给你挂在钥匙上。”

    孟知杳一愣:“给我的?”

    “对啊,礼尚往来。”

    “又不是我生日。”

    梁予淮不听:“那怎么了,我就想送给你。”

    “那你得做小一点,不然我妈看到该怀疑了。”

    梁予淮比了个ok:“明白。”

    孟知杳先教他不同的刻刀该怎么用。

    其实孟知杳自己也没多熟练,用多余的木块练了一下手,两人就开始自己做自己的。

    木雕是个精细活,孟知杳一进入到某件事时就会很专注。

    梁予淮不知不觉被她吸引。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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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拿着一把小刻刀,一点一点削出鲸鱼圆润的身子。

    接着,她换了一把v字形的刻刀雕鲸鱼的鱼鳍。

    她的手又快又稳,鱼鳍的线条十分流畅。

    梁予淮看得出神:“说不准你还挺适合做外科医生的。”

    孟知杳雕刻的动作一下子就定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予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慌了神。

    她一个眼神扫过来,梁予淮就知道她真的生气了。

    他下意识握住孟知杳的手:“别走。”

    上医学院、做医生是路婉芹给孟知杳规划好的路。

    医生是路婉芹有限的世界里能接触到的,最专业、也是最受尊敬的职业。

    路婉芹想重新做回邻居们口中那个“命好的人”。

    男人靠不住,她还有女儿。

    为此她已经做好了铺垫,现在街坊四邻、亲朋好友都知道路婉芹的女儿要学医。

    孟知杳成绩好又听话,几乎没人质疑路婉芹夸的海口。

    路婉芹提前享受到了邻居们艳羡的目光。

    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孟知杳的想法。

    无论是路婉芹还是其他人。

    孟知杳讨厌被安排。

    梁予淮非常清楚她对这个规划的厌恶。

    但他居然说她很适合做医生。

    孟知杳右手被他紧紧握住,她丢掉手里未完成的鲸鱼,眼里淬了冰似的看向梁予淮。

    “放开。”

    “我不是故意的…我…”梁予淮语无伦次起来,“你别走。”

    孟知杳铁了心要挣开,挣扎间,那把锋利的v字型的刻刀划伤了梁予淮。

    刻刀由深及浅,在他右手食指的指背上刮下一条细叶状的肉条,仅剩尾端还悬吊着,顿时鲜血直流。

    梁予淮只匆匆瞥了一眼伤口,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她至少会因为这处伤留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

    孟知杳手上卸了力,小小的刻刀掉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掉到桌上的还有她的眼泪。

    以往的孟知杳总是平静的,梁予淮没见过她哭。

    她害怕冷血动物,绿色的宠物蛇缠绕到她手臂上的时候她没哭;她不喜欢失控,去蹦极的时候没有哭。

    哪怕是聊起她窒息的家庭时,她也没哭过。

    梁予淮的心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泡得起了皱。

    孟知杳双手托着他受伤的手,那条被掀起的皮肉被梁予淮盖了回去。

    梁予淮咧嘴笑着:“我没事的。”

    血与肉要分开,注定是鲜血淋漓的。

    孟知杳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我不会学医,以后也不会做医生。”

    梁予淮看到了她眼里的心疼和坚定:“我知道。”

    孟知杳感觉到他的手在一点点变凉:“去医院。”

    “不用,刮破点皮而已。家里有药箱,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怎么可能只刮破点皮。

    那把刻刀是新的,还是v型的,要是再深一点,都要刮到骨头了。

    梁予淮不知道怎么安顿她的眼泪,连安慰都是笨拙的。

    “别哭了。本来没那么疼的,你的眼泪掉到伤口上,就疼得厉害。”

    孟知杳顷刻收起眼泪:“我去拿药箱。”

    消毒的时候,梁予淮疼得龇牙咧嘴。

    孟知杳忧心忡忡:“这怕是要留疤了。”

    “这有什么,你不想学医就不学。这点小伤至少帮你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不亏。”

    孟知杳眸色微动,眼睛里有好多话想说,但终究没开口。

    梁予淮看着她,认真地叫她的名字:“孟知杳,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医生还是其他职业,你都会做得很好。”

    孟知杳违背了年少时的意愿。

    她偏偏学了医、做了医生,还做得十分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