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涌[破镜重圆] > 13. 第 13 章
    “唉…床位不够,主任的病人收不进来啊!”

    许越双手抱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短短半小时,已经长吁短叹好几回了。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啊?”

    孟知杳顶着两个黑眼圈,也没好到哪里去:“再熬半年吧。”

    许越嘴角抽搐:“更想死了。”

    许越忙里偷闲,看了眼孟知杳:“不过师姐,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很差啊,又失眠了?”

    也不算失眠,昨晚没休息好是有原因的。

    昨天突然得知孙笑雯的母亲离世,又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心事重重,天快亮了才睡下。

    叩叩——

    来人是37号床的家属:“孟医生,您有时间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好。”孟知杳保存好电脑里的资料,带上笔记本,“那我们去小会议室?”

    “行。”

    37号床的手术方案已经跟病人和他的儿子张强沟通过了,张强对手术的态度有些犹豫。

    孟知杳没跟他兜圈子:“张先生对手术方案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还是想问问,术后有没有后遗症?”

    张强双手交握,搁在并拢的腿上,看起来有些局促:“您也知道我们家庭情况不是太好,花这么多钱做手术,如果效果不好的话…”

    “我理解您的担心。可是您父亲这个病,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后期会有很大的风险。”

    “是,我知道。”张强头埋得更低了,“我就想问问孟医生,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么选?”

    原来是这个目的。

    孟知杳冷静应对:“张先生,医生只能给出医疗上的建议,没办法代替患者做决定。”

    “您可以再跟家人好好沟通,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医院能见到人生百态。

    像张强这样的病人家属,孟知杳遇到的也不少。

    他们在来咨询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所谓的意见,只是想让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

    更有甚者,担心自己承担不了做决定的风险,便想着把风险转嫁到无关的人身上。

    但孟知杳作为医生,并不会站在道德高点指责张强这样的家属。对于非专业人士,面对重大决策,摇摆犹豫都是很正常的。

    这也算是一种对病人家属的体谅。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什么。

    在医院待得越久,孟知杳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很多家庭是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的。

    飘摇的小船,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和浪。

    这是常态。

    医生不能太共情。

    中午大家一起点了外卖。

    许越拿了外卖到休息室,刚一放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还记得22号床那对老夫妻吗?”

    张雅韵迟疑了一下:“是心脏移植那位?”

    “对。”

    这位患者孟知杳也有印象。

    几天前的查房,乔主任在跟这位病人沟通时,抽查了她和许越。

    当时乔主任让许越联系患者子女来商量治疗方案。

    孟知杳一边拆外卖一边问:“那个病人怎么样了,子女来了吗?”

    许越努努嘴:“她儿子今天来了,这不刚聊完。”

    许越故意卖关子,护士长赵静急得给了他一下:“你倒是接着说啊!”

    也不是许越不说,主要是情况有点复杂。

    他啧了一下:“她儿子的态度有点奇怪。”

    “刚开始吧,他挺排斥我的,我跟他讲患者的病症,他还不耐烦。”

    “后来,我跟他说,患者可能需要心脏移植。”许越咬着一次性筷子,扯下塑料包装后说,“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笑了?”

    “笑了?”张雅韵也觉得奇怪,“心脏移植这么大的手术,又花钱、还不一定能等到供体,他笑什么?”

    同样不解的还有在场的几位年轻大夫和护士。

    只有护士长和孟知杳一脸幽深。

    孟知杳苦笑一下:“因为终于可以理所应当的卸下负担吧。”

    “啊?”许越觉得没这么简单,“他看起来很像是松了口气。我听说他们家经济情况不太好,他妈妈病情这么严重,怎么一点也不焦虑反倒很高兴?”

    护士长笑年轻人涉世不深太天真。

    “因为他本来就不想治。”

    护士长耐心解释:“你想啊,如果是一场普通的手术,他说不治,亲朋好友不都得说他闲话吗?”

    “但是移植就不一样了,流程复杂就不说了,光是费用,普通家庭也承担不了,估计病人自己也不想治。得罪人的决定不用他来做,他当然轻松了。”

    原来是这样。

    虽然见惯人性的巨大差异,张雅韵一下子蔫了不少:“怎么这样啊。”

    护士长见了太多无可奈何:“哎!这都是命。”

    许越义愤填膺:“就算是移植手术很难,那他为人子,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跟卸了包袱似的一身轻松呢,那可是他妈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人性是很复杂的。”

    “见多了就习惯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着意见。

    孟知杳面前摆放着饭菜,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下午,张强告诉孟知杳,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做手术,已经签署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孟知杳回办公室得知,心脏移植那位病人已经在办理出院了。

    *

    两天后,主任办公室。

    乔从云表情严峻,问站在她面前的孟知杳:“你想好了?”

    “嗯。”

    乔从云气得不轻,深吸一口气:“考虑了半年还是要辞职?”

    孟知杳把头埋得很低:“对不起主任。”

    “这半年,我带你接门诊,上手术,你知道我的用意吗?”

    “知道。”

    “小孟啊,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做医生的。从你入职以来,我看到了你的专注和认真,你明明喜欢这个职业,也愿意为之努力,还有天赋,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上一次孟知杳提离职时,乔从云以为孟知杳是嫌工作太累,或者对她太严厉了。

    可这半年她观察下来,孟知杳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是有做好外科医生的潜质的。现在走,不遗憾吗?”

    怎么可能不遗憾,但孟知杳的心里快要超载了。

    她必须得歇一歇。

    “我想好了,主任。”

    孟知杳是这几年她带过的最出色的年轻医生。

    乔从云实在痛心,却也不得不放手。

    “好,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能强留。”

    孟知杳向乔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时,乔主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孟,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放弃这条路。”

    对于未来,孟知杳有太多不确定。

    孟知杳回头:“这两年谢谢主任的栽培。”

    *

    端午节过后,梁老爷子手术前一天,孟知杳照例去查房,给病人和家属宣贯了术前的准备工作和禁食禁水的要求。

    “您的手术大概是9点开始,乔主任亲自操刀,您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临到手术,梁老爷子反倒豁达了很多:“医生护士做了这么多准备,肯定没问题。”

    “嗯。那您好好休息。”

    梁老爷子叫住孟知杳:“小孟医生,明天你会进手术室吗?”

    孟知杳已经正式提交辞职手续,这个学习的机会理应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愣了下:“我不去,这次是郑医生和李医生给乔主任做助手。”

    老爷子还挺遗憾的:“你照顾我这么久,最了解我的情况…”

    “这两位医生资历比我深厚,手术经验丰富,您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放心、放心。”

    手术当天,除了梁予淮,梁南溪、梁颐然、汤嘉瑞、闻念真…之前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朋家属都到了。

    8点半,病人被推入手术室做准备。

    家属们在手术室外等待。

    梁颐然靠在妈妈身上:“妈妈,太爷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梁南溪揉了揉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很快,医生们很厉害的。”

    “舅舅,孟医生也在里面给太爷爷治病吗?”

    端午节假期,梁颐然来医院陪了老爷子两天,跟孟知杳碰到过一次。

    估计是梁南溪跟孩子打过招呼了,梁颐然没再称呼孟知杳为舅妈。

    梁予淮握住梁颐然的小手:“没有,她有别的工作。”

    “好吧。”

    汤嘉瑞听着孩子的话,疑惑地瞥了梁予淮一眼,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怎么连然然都认识阿杳,你来真的?这是要全家总动员帮你追?”

    梁予淮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3个小时后,乔从云率先从手术室先出来。

    她摘掉口罩:“手术很顺利,别担心。”

    家属们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梁南溪对乔主任笑了笑:“辛苦乔姨。”

    “不辛苦。”乔主任交代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术后病人会先到ICU观察一段时间,稳定后再推回病房。”

    “好的。”

    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医护人员将病人推进ICU。

    ICU不让探视,医生告知老爷子现在很稳定,他们也就放心了。

    在回病房的路上,梁予淮瞥见孟知杳的身影从手术室的方向出来,跟另一个同事一起。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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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没上台吗?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刚才手术的细节。

    孟知杳戴着眼镜,额间的碎发有些凌乱,应该是刚摘了手术帽,鼻梁至两颊,还有一道清晰的口罩压过的痕迹。

    投入到工作中的孟知杳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群人在旁听她和同事的对话。

    李医生扫了眼孟知杳,突然问她:“孟医生,刚刚在手术室,乔主任说你工作变动,你这是辞职了?”

    这事她还没跟同事们说,反倒是乔主任先提起了。

    孟知杳无奈地笑笑:“是。”

    李医生还是很震惊:“为什么?乔主任很看好你。太累了?”

    孟知杳轻轻摇了摇头:“个人原因。”

    她居然要辞职?

    梁予淮突然气血上涌,有什么东西吞噬着他的理智。

    梁予淮拽住梁南溪:“姐,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梁南溪也听到了孟知杳和同事的对话。

    虽然不知道个中细节,只见弟弟这方寸大乱的样子,想来里面的弯弯绕绕不少。

    她暗暗叹了口气,嘱咐道:“别太激动。”

    梁老爷子的手术,孟知杳是临时接到通知的。

    原本的助手之一的郑医生临时有别的事情,不能按时上台,其他医生也都有各自的门诊和手术。

    乔主任给孟知杳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孟知杳就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骑个小电驴15分钟就到科室了。

    乔主任是很好的老师。

    梁老爷子这个手术是她第一次参与,虽然只是做些辅助工作,她依然学到了很多。

    可她的医生生涯即将结束。

    虽然这些年很辛苦,但真的要离开这个岗位,孟知杳心里闪过一缕无法言说的怅然。

    这么想着,突然,她的手被人猛地紧紧拽住。

    来人没有一丝迟疑,拉着她就往外面去。

    他不容拒绝地大步往外走去,孟知杳跟得费劲,手腕被他攥着,怎么都甩不掉:“梁予淮,你做什么?”

    梁予淮一鼓作气带她来到医院的楼顶天台。

    这里没别人,梁予淮拽着她的手往前面一掼,将她带到自己跟前。

    他的身形很快覆上去,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孟知杳,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孟知杳背后是晒得发热的墙,眼前是梁予淮压低的身体和含怒的眉眼。

    她推搡了两下,没能撼动他分毫。

    孟知杳拧眉不解:“你想干嘛?”

    “为什么辞职?”

    “关你什么事?”

    梁予淮笑了下:“一个去世的病人,一个放弃治疗的患者,你就受不了了要辞职?”

    孟知杳惊讶于梁予淮为什么能知道这些。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孟知杳,你是医生,你比外行更清楚医生不是万能的。你既然这么脆弱,为什么要学医,又怎么做得好医生?”

    孟知杳愣了好久。

    她不肯相信梁予淮竟然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风把她说的话吹得很轻很轻。

    她连反驳他都是没有底气的。

    梁予淮苦笑着。

    “因为你妥协了。”

    “18岁的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逃离,你说你不会学医,不会做医生。结果呢,你不仅做了医生,还从京市回到海宁。你一样都没有做到,你背叛了你自己。”

    “就是因为你的妥协,因为你的不坚定,现在才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梁予淮的话正中孟知杳痛处:“我是妥协了,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

    梁予淮变得咄咄逼人:“你想冒险、想叛逆、想寻求刺激,我就得陪着你。你妥协了,认清现实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孟知杳,你既然选择医生这条路,那就走到底。我还可以安慰自己,你放弃了我,至少事业有成。”

    “可你半途而废是什么意思?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就算抛弃了也不可惜的弃子吗?”

    梁予淮的声声质问,打得孟知杳毫无招架之力。

    梁予淮抬起她的下巴,直面自己:“怎么,说不出话了?”

    正午的阳光刺眼,孟知杳被晃了眼睛。

    她闭眼适应眩光的瞬间,逼自己狠下心来,厘清她和梁予淮的关系。

    再次睁眼时,她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梁先生,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要不要学医,要不要辞职,跟你就是没有关系的。”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梁予淮看她的眼神像带着倒刺的钩:“那年暑假,你一次次说跟我说想要的时候,想过跟我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