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过去,沈霄招呼店员想要点份甜品。谁知不仅店员走了过来,那个低马尾女孩自己也端着一杯咖啡跟在店员身后。

    见店员突然停下,她愣了下,才特意绕过去,径直坐到那放着两本厚书的圆桌旁。

    陆屿白视力不错,瞥到书封上“志愿填报”的四个大字,心里有了数。

    他不经意回头,想看看那只飞蛾还在不在,却见女孩猛吸了一大口拿铁,苦得皱起脸,又扫一眼志愿书,随即露出痛苦的表情,拿额头往书页上轻轻一磕。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院校名字照得发白。

    陆屿白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

    沈霄正好看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便顺势提起A大,把话题带了过去。话题一起,沈霄便滔滔不绝,又是吐槽又是夸赞,把A大的犄角旮旯都抖了个干净。

    后来走出咖啡厅,陆屿白自嘲地笑了笑。

    只当是萍水相逢帮个小忙,可他连人家考了多少分、想去哪儿都不知道,提的那一句未免自作多情。

    翌日他们一早出发,去拜山神庙。一波三折,这次终于顺利抵达。

    从半山腰进了庙,沈霄拉着他买了香,点燃之后,又急匆匆奔至殿前,“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

    沈霄许完愿,发现陆屿白不在身边,扭头一瞧,他正站在殿门口,仰头望着蓝天。

    他顺着向上看。

    有只飞鸟过去,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神仙显灵了?

    沈霄一笑,飞快起身,走过去拍他肩膀,“嘿,你许的什么?”

    陆屿白睨他一眼:“没许。”

    “啊?”沈霄问,“咋不许啊,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陆屿白垂下眼,平静道:“想要的已经在身边了。”

    沈霄:“……”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直到出了庙门,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屿白,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交女朋友啊?”

    陆屿白:“……”

    陆屿白抬手拍他榆木脑袋,“别这么狭隘,亲情友情都充沛,未必需要爱情。”

    沈霄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道:“有道理,不过……”他转身,赶忙双手合十,上下晃了晃,默念道:“神仙啊神仙,刚刚那都是陆屿白说的,跟我可没关系。我需要爱情,甜甜蜜蜜、轰轰烈烈,能陪我浪迹天涯的那种!”

    陆屿白:“……”

    他摇摇头,堪忧道:“晚上我的枕头给你枕。”

    沈霄:“?”

    “为啥?”他挠挠头,不明所以。

    陆屿白淡淡一句:“垫高点好做梦。”

    沈霄:“…………”

    “靠!”

    -

    “哈哈哈哈哈。”听他绘声绘色的讲着,夏柚脑中不自觉浮现画面,她忍不住问陆屿白,“所以你那时候真的什么愿望都没许,还是故意逗他的?”

    “有句话是:来都来了。”陆屿白摩挲着她的手,“许过了。”

    “什么什么?”

    “予我所爱人身体健康。”他声音很轻,有种轻描淡写的感觉。

    祈愿很轻,也很重。

    夏柚的心里徐徐漫上一股暖流,没由来地一阵酸软,她道:“那你记住,要最爱自己。”

    陆屿白垂眼轻笑了下,什么都没说。

    “自我”在他看来,是蜡炬成灰泪始干。

    不是金科玉律。

    燃了自己,能暖到身边的人,便是心安。

    这时,吊瓶即将见底,夏柚怕出血提前摇了铃。

    不一会儿,护士抱着托盘过来,上面是新一罐吊瓶,陆屿白向旁让了些位置。

    夏柚:“……”

    夏柚瞬间苦了脸,“怎么还有啊?”

    护士先是瞥了眼吊瓶,又看看女孩白净小脸,浅笑了下,摇摇头说:“不是你的,是隔壁病房小孩的。”

    “哦,幸好。”夏柚这才开心了,主动把手递过去,“那快拆吧,真的有点痛。”

    护士“嗯”了一声,扶住她的手,开始撕医用胶布。

    “按着。”

    闻言,陆屿白伸手过去替她按着。

    针管拔掉后,夏柚感觉手轻松了不少,她揉着手腕,暗暗在心底发誓,以后再也不能生病了,这扎针也疼。

    护士走后,陆屿白不知从哪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了一张,细致地给她擦手,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

    他垂着眼,把她的手翻过来,轻轻擦着手心。

    每一寸肌肤都被他触摸,夏柚有点害羞,装作自然地把手抽回来,催促道:“好了,小白,你快继续讲吧,手已经够干净了。”

    陆屿白看着空了掌心,抬眼望过去,“好,手伸过来。”

    “干嘛?”她舔了下唇。

    “牵手。”

    夏柚觑了觑他的神色,把手伸了过去。

    “后来呢?”

    “这下该咱俩见面了吧?”

    “嗯,当时确实没想过真的会在A大见到你,”陆屿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被岁月浸过的深远,“那一年开学典礼,我撞见过你,但不确定那个背影是不是你,后来大四那年回来毕业典礼我才见到你。”他抬眼看她。

    夏柚轻轻摇摇头:“毕业典礼?没太多印象,当时应该是去你们主校区当志愿者了,抽学号抽到我,不得不去。”

    “你确实不记得我。”陆屿白淡声说:“我在台上发言,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你正在专心给一个穿着学士服的男生拍照。”

    听他说到这,夏柚莫名心虚起来,她抓起陆屿白的手凑到嘴边,飞快亲了一口,“那是情有可原,我当时不好意思拒绝就随便拍了几张给他,只是没想到他后面会缠着我,不过这事没多久就解决了,他前女友回来找他,人家复合了。”

    见陆屿白依旧没表情,她咬了下他虎口,狐假虎威根本没用力,又啄了两下,“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我可没喜欢别人。”

    “嗯,我知道。”

    那天毕业典礼结束,散场后,大家陆续离开会场,拉着同伴去学校各个地方拍照片。陆屿白没在人群中找到夏柚的身影,沈霄就咋咋呼呼窜了出来,吵嚷着拉他去学校的小拱门处拍照。

    第一张,沈霄举着手机,两人来了张自拍。

    陆屿白心不在焉道:“美颜关了。”

    沈霄“啧”了声:“什么审美?”

    “关了关了。”

    沈霄跑到前边,举起来,“来,一二三,看——”

    那一刹那,陆屿白似是心有所感,转了头,目光所及是烈日炎炎下,夏柚拿着相机给那个男生拍照。

    他蹙起了眉。

    一旁沈霄低头看了眼照片,虽是侧脸照,但还是帅的。就是……这看谁呢?

    沈霄抬眼,顺着陆屿白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过去时女孩已经转身离去,他只看到了和陆屿白同班的一个男生,“咋滴,屿白你想跟人家拍啊?”

    “那叫什么?”沈霄想了想,“许左?”

    “要不我去给你叫?”沈霄语气酸溜溜的。

    陆屿白这才回过神来,“没有,继续拍吧。”

    那个男生叫许左,是陆屿白的同班同学,但不熟,大学生涯结束了也只说过两句话。陆屿白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沈霄每日都能收集八卦,不知从哪听来的,但沈霄只要知道一个,就在心里攒着,等和他喝酒时再一窝蜂的倾泻出来。

    许左染着一头红毛,看着人畜无害,实则私生活异于常人,换女朋友如衣裳。这是沈霄口中的总结,最后总会补上一句“你可别跟这种对待感情不忠的人沾上关系”。

    陆屿白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偶然将事迹和人脸对上号。大学时捕风捉影很快,一两天后他回校拿毕业证,听到许左在追求一个小两级的学妹,他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女孩半蹲在地给别人拍照的样子,取景框里的人却不是自己。

    陆屿白眉心蹙了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但他花了半个小时,想通一件事。

    她的视线里不应该有别人的身影。

    明明是他先见到她的,理所当然她应该看着他,且只看着他。

    为什么要去看别人?

    这不公平。

    他见过十七岁稚嫩的女孩,也见过十八、十九岁的她,多了分轻熟,但依旧像个小朋友。

    只是这个小朋友身上潜藏着阴霾,像是久久生活在阴雨天,阳光照不到她身上。

    -

    陆屿白骗过沈霄一件事,他大三开学那年搬家不是因为嫌街区吵,而是因为在开学典礼见到过夏柚。

    新搬的公寓距离南校区近,好在那时已经大三,课业压力少了许多,上课通勤不算事。

    每次开车回公寓的路上途径南校区的侧门,他习惯性放慢车速,向里张望,本就没抱希望,可是那天他在外忙到快十点,开车回家时,还是下意识望了一眼,昏黄路灯下,她垂着头,托着疲惫的身子正往学校走,像只流离失所的小企鹅,漫无目的地走在广袤冰川。

    那是十二月寒冬,晚风凛冽刺骨。

    她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都迈得很沉。

    陆屿白的心忽然有点不舒服,分明不关他分毫,可他还是放缓车速,将车靠到绿化带旁边,然后打开了前车灯。

    车灯一开,人行道豁然一亮,她应该也是反应过来,猛地回头,想看看光亮来源。

    可车灯刺眼,她眯了下眼,没能看清驾驶座的人,只当是车主人不小心开了,她朝车子轻轻颔首,于是借着灯光,加快了脚步。

    呆头呆脑的。

    见状,陆屿白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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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燃,勾唇笑了下,心里那些不舒服莫名缓解了不少。

    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他才发动车子回家。

    翌日,陆屿白出门碰运气,在差不多的时间开车经过学校的侧门。

    不得不说,他的运气还不错,莫非是拜了山神庙的缘故?

    他得感谢沈霄。

    陆屿白打开手机,发了个红包给他。

    对方立马来了消息:【?】

    陆屿白:【领了。】

    沈霄:【有诈!】

    陆屿白:【没有,赏你的。】

    沈霄:【嘿嘿好。】

    下一秒,沈霄发了张截图过来,红包上写着0.66元。

    沈霄:【陆屿白!我草你祖宗!】

    陆屿白笑着把手机关了,他还是像昨天一样,在她快过来时,将车灯打开,为她照亮一段路程。

    第三天依旧如此。

    只是那晚风很大,路旁光秃秃的梧桐枝影在车灯前来回晃,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在她经过车子时,陆屿白注意到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他降了些车窗,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进耳里。

    每天兼职这么晚回校,今天是受了委屈吗?

    等她走远后,陆屿白关了车灯,他捏了捏眉心,没急着走,打了通电话。

    那通电话托了人,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夏柚。

    名字和人一样,呆呆的。

    动用了些关系,他了解到她一周打两份工,下午家教,晚上便去餐厅打小时工。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风华正茂的年纪,在大学本该是用来享受的,别的同龄人都在娱乐生活,可是她却忙于生计。

    后面才了解,原来她家里只有一个奶奶。

    她日子过得很辛苦。

    陆屿白托了朋友联系那家餐厅,以朋友的名义投了几万块,条件是给服务员涨工资。没有指名道姓,算在所有员工头上。

    之后那些天,陆屿白照常开车在那个时间段,将车靠在马路边,亮起车灯。

    同一辆车不免引起怀疑,于是他便借来沈霄的车开了几次。

    月末那天的她心情应该不错,围着毛茸茸的兔子围巾,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的,同时一手还在拨着电话。

    “奶奶,我今天领到工资了!”

    “……不累不累,活可轻松了。”

    “我穿的可厚了,嗯……有机会接您过来玩……”

    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和他想的一样,很轻柔伴着少女特有的活泼,但有些沙哑。

    她讲着电话,步子慢了下来。

    天空突然飘起雪花,那是这年第一场雪。

    “奶奶,我这里下雪了……对呀,特别好看,好的好的,我知道,这就回去了。”说着,夏柚裹紧了衣服,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陆屿白按下车窗,向外伸出手,薄薄的雪花落进掌心,转瞬便化了。

    她走后,他看向后视镜准备回去,开了雨刮器,可是“咔哒”一声,雨刮器忽然卡住了,他蹙了下眉,定睛一瞧,车窗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一个小红包。

    陆屿白下了车,地上薄薄一层雪霜,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上前,借着清浅的月光,看清红包上工工整整写着一句话:【新年快乐,谢谢您的灯光。】

    下方还画了个笑脸:【^-^】

    他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

    陆屿白捏着红包,无声笑了下,对着空荡的街道轻轻说了句。

    “新年快乐。”

    后来过了很久,陆屿白才知道——那个冬天她在那条路上放了不止一个红包。但凡有车,在那个时段停在相同的位置,她都会悄悄塞一个,用攒下来的零钱,一笔一划写上“谢谢”。

    陆屿白没见到她身边出现别的朋友,他不知道她的舍友待她如何,也不知她在偌大的校园是否开心。

    后来那段时间,他回A市处理父亲公司的事,没能再去那条路。

    时间一晃,寒假过去,开学了。

    晚上空闲下来,陆屿白开车再去,却接连几天没见到她的身影,去餐厅问原来是她在年关突然辞职了。

    陆屿白原本还想,辞了也好,工作那么累,她本应轻松些。

    可托朋友问店长她为什么辞职,店长皱着眉想了想,叹口气:“哎,小姑娘家里有人去世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陆屿白握着手机,没接话。

    电话那头得人还在念叨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在车里坐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他还没走。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陆屿白的心却忽然空了,像是原本蓄水的湖泊突然干涸,无声无息。

    那个冬天,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