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她,已是一个月后。
阳春三月,春寒料峭,风还是凉的。
换季时节流感严重,沈霄中招后,毫不意外地传给了陆屿白。
陆屿白感冒刚好,出门照旧戴口罩,压低帽檐。
他本打算开车去附近超市采买东西,可是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了她。
对面楼下停着一辆货拉拉,她站在车旁。
整个人薄薄一片,站在风里,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褪去冬衣,她梳着松松散散的低丸子,穿着藕粉色的针织毛衣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瘦了很多。
她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车厢边缘,指节发白。
风很大,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鼻尖冻得通红。说完挂断,她低头搓了搓手指。
货车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跟她说了两句,然后急匆匆地拉开车厢,扛起一个编织袋就往单元门走。
她愣了一下,跟上去,自己伸手去拽另一个包裹。
那袋子看起来不重,但对她来说显然吃力。她往后一扯,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一歪,袋子顺势砸下来。
陆屿白已跑到她身后,抬手按住那只黑色编织袋。
“没事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些鼻音。
“没、没事。”
夏柚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很大,愣了两秒才开口:“……谢谢。”
“不用。”陆屿白扶着编织袋,低头看了她一眼,“要搬下来?”
她点点头,又飞快别开视线。
陆屿白轻轻颔首,没再多问,弯腰把编织袋抬下来,又顺手把车上一个收纳盒拎到手边。东西不重,但对她那细瘦的小臂来说,够呛。
“走吧,帮你搬进去。”
“不、不用了……”夏柚声音很轻。她低下头没敢看他,但似乎又觉得这样不礼貌,于是悄悄瞄了他一眼。那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好看的下颌线条。她耳尖像是被烫了下,飞快收回视线,“我自己来。”
陆屿白没松手,放轻了声音:“送到电梯口。”
夏柚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点头:“谢谢你。”她从他手中接过收纳盒抱在胸前,“……麻烦跟我来。”
陆屿白低低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她步子迈得小,像在丈量每一步该踩在哪里。
他刻意放慢脚步,跟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后颈露出的那片白皙皮肤上,风吹过时,她缩了下肩。
夏柚却根本不敢回头看,万一对上视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梯到了。等里面的人走出来后,陆屿白把编织袋放进去,夏柚抱着收纳盒走进去,转身面对他,朝他点点头,又一次说:“谢谢你。”
陆屿白“嗯”了一声,没动。
她手搭在关门键上,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她在等他先走,于是退了一步,转身朝外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嗡”的一声。
两秒后,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闪烁跳动的红色数字。
数字最终停在——7。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低头很轻地笑了下,然后才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货车前,他把上面剩下的几个重物一并搬下来,放到电梯口,才离开。
……
从超市回来时,天色已烧成橙红色的晚霞。
小区里接连路灯亮起,不少住户人家的房子已经开了灯,在广阔天地间,像是一盏盏孔明灯,浅蓝色、明黄色、暖橙色,将世界照亮。
7楼。
她家里的灯光是什么颜色?
陆屿白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诧异,拎着购物袋,快步朝单元门走去。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抬眼望了眼对面楼层。
回到家,他放下东西,走到窗边,向下眺望。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
……
7楼的灯光还未亮起。
莫名的失望,源头也莫名其妙。
难道因为人家姑娘没开灯,他就失望吗?
陆屿白暗自唾弃自己。
却在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到一抹浅黄的光。
她开灯了。
紧接着,陆屿白发现自己并不能看清什么,只是隐约辨出人影走动。
她似乎换了条裙子,头发披散下来,显得蓬松柔软。
陆屿白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他忽然想,如果能摸一摸那柔软的发丝就好了。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
陆屿白拧眉,“唰”地拉上窗帘。
三秒后,他又拉开了一点,透过那道缝隙望过去。
……
几天后,陆屿白带回家一个立式望远镜,架在客厅窗台前。
他其实没想好怎么看,只是先架在那里。
傍晚时分,晦暗的天色是最好的隐蔽。
镜头对准七楼的时候,陆屿白的手指是稳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像是在迫切需要什么。
镜头里先出现的是一只三花猫,正沿着窗沿走来走去。
她什么时候养了猫?
正当他疑惑时,镜头里出现了女孩的身影。她穿着粉色睡裙,头发用皮筋随意绑着。弯腰抱猫时,微长的裙摆蹭到小腿,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陆屿白喉结滚了滚,指尖轻轻摩挲着调焦环。
他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的。
但他没动。
直到窗帘被“唰”地拉上,眼前只剩下单调的暖橘色。
陆屿白很轻地拧了下眉,慢慢收回视线,眼底的光也随之黯下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对不起。”他轻声喃喃,也不知道在给谁说。
第二天傍晚,他又站在了那里。
那扇窗帘却紧紧拉着,没有透出一点光。
……
他没在这里待太久,出国读研就提上了日程,本是一早的安排,却没想到夏柚会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
陆屿白不是没想过放弃出国,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不够强,撑不起她的未来。
在国外那几年,他雇过私家侦探拍过她。
那些照片,他看一眼便存起来。大多都是夏柚随意披着外套下楼倒垃圾,要么就是整日紧闭着窗帘的客厅——像是整天宅在家里。
她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陆屿白看着这些照片,只期盼着时间可以过得快点,再快点。
第一年跨年,他飞回国去找沈霄,两人吃了饭,沈霄笑眯眯地伸出手给他看,然后说:“屿白,我恋爱了。”
“祝福。”
沈霄手上那枚银戒很亮,陆屿白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早已停了私家侦探,不想让别人这般没礼貌地窥探她的生活。
她离他很远。
她是不是还自己一个人跨年?
她身边不要出现别人。
后来送沈霄回家后,他便直奔南校区的公寓,进了单元楼,按了七楼的电梯。
电梯门将要合上之际,一道苍老却慈祥的声音突然响起:“等一下!”
陆屿白伸手拦了下电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
老奶奶瞧了眼电梯面板,见七楼亮着,这才松了口气。
电梯停在七楼,两人一起走出去。
老奶奶进了隔壁703,陆屿白则站在拐角,目光静静地落在701的房门上。
过了会儿,陆屿白敲响了703的门,老奶奶一看是他,忙问:“小伙子,你怎么了?什么事?”
简单交谈过后,陆屿白含糊其辞,只说自己是701那姑娘一个闹掰的朋友,不想冒然打扰,但还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想拜托倪奶奶,每到过节或做了什么吃的,给隔壁送一份,他愿意付一万块钱。
倪奶奶是个有阅历的人,一听便误以为两人是分手的男女朋友,连忙把钱退回去,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放心,小伙子,这钱奶奶不收。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帮你照看着,一口饭才值多少钱嘛!”
话虽如此,临走前陆屿白还是把身上的五百块现金压在鞋柜上的钥匙盘下。在和倪奶奶加上联系方式后,才道谢离开。
学业繁忙,他没在国内待几天,就飞回去了。
这之后,他常收到倪奶奶发来的短信。
照片里的夏柚鼓起腮帮,正在吃饺子;有时是她笑眯眯地抱着小猫玩,看似在笑,却不达眼底;有时是窗边的背影,她坐在那里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
倪奶奶说:“她客厅的窗帘常拉着,偶尔拉开一条缝,也是为了让小猫晒晒太阳。”
他回:“挺好的。”
透过屏幕看见她,陆屿白觉得周遭再繁重的事物,都不那么难熬了。
可是好景不长,他没再收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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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问倪奶奶怎么了,才知道原来夏柚养的猫被车撞了,没能救回来。
老奶奶直接发来的语音,声音里满是自责,“孩子啊,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撺掇着姑娘带着小猫出去走走,小猫也不会……真的对不起……”
陆屿白蹙起眉,安慰了两句,关掉手机。
他攥紧手机,心头一阵烦躁与无力。
为什么她的生活会这么难?
为什么每当以为要好起来的时候,总有事情拖着她、扯着她,不让她往光明处走。
陆屿白无力叹了口气,给老奶奶发消息:【奶奶,您别自责。世事无常,还希望您能照看着点她,别让她做什么傻事,谢谢!】
他转了红包过去,老奶奶没收。
反而发了条语音:【我知道我知道,相处这么久了,我都把她当亲孙女看待,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她。】
陆陆续续一年过去了,收到照片的频次少了不少,有时一个月才能收到一次。
陆屿白对倪奶奶说,只要吃饭时的照片就好,其他照片不必拍给他。前一种照片,他可以当做是老奶奶和家人吃饭,随手分享的,看起来没有心理负担。后一种,他仔细想过之后,觉得这样对女孩不好,如果她知道有人在背后默默看了她这么久,一定会害怕吧。
陆屿白不愿让她害怕,于是便听倪奶奶口述,夏柚一天干了什么。
那时第二年端午节那天,陆屿白想着是节日,给老奶奶发了两百红包,本以为能照常收到夏柚吃粽子的照片。
可是却收到一则讣告。
【家母倪英卓,于六月五日晚突发脑梗,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终年七十九岁。后事从简,恕不逐一登门告知。
感谢各位亲友平日挂念。
家属泣拜。】
倪奶奶去世后,陆屿白再也没收到任何关于夏柚的消息。703的房子也空了下来。
他翻着手机里最后几张照片,是端午节前夕拍的。
照片里,夏柚坐在倪奶奶家的小圆桌前,桌前摆着一大盆糯米,她手上卷着粽叶。老人家拍得随意,把她眼睛拍糊了,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笑着的照片。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陆屿白总在想:她现在还笑吗?
有没有人给她送饭?
她是不是又整天拉着窗帘,窝在沙发里发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我只喜欢你。”
“你听到没有?”
手被轻轻晃了下,耳边一道柔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屿白垂下眼,对上夏柚澄澈似水的眼眸,刹那间仿佛梦中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出现在面前,他的心蓦地一软,“听到了。”
他不用再通过望远镜窥探她的生活,毕竟她已走进他的人生。
“你笑什么?”
夏柚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怎么都没有梨涡呢?过来我给你盖个戳,明天你也长一个。”
陆屿白莞尔,任她的手在脸上动作,“一家长一个就好。”
“那不行,好事成双。”
夏柚搂住他脖颈,把他压下来,说话时脸蛋蹭上去。她甜甜一笑:“好了,其实我的隐藏身份是魔法仙女,明天睁眼你就有了。”
陆屿白:“要是明天没有怎么办?”
夏柚朝他挑挑眉,喜洋洋道:“没有就亲亲你。”
“啊,那能跟仙女商量一下,明天别长梨涡,成不?”
夏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角向下弯去,“小白,你怎么这么可爱?”
陆屿白无奈一笑。
可爱?
他鼻腔倏地一酸,低声道:“是你。”
可爱是你,勇敢是你,无畏是你。
唯有幸运的是他,拥有这么美好的她。
“嘿嘿,我知道呀。”夏柚从被子里爬起来,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身侧,小腿悠悠晃着,“好可惜,要是我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这样就能多开心好久。咱们正式见面是你回国时候,哎呀,这样算起来我真的二十六岁了,时间过的好快。”
陆屿白把夏柚抱到腿上,靠坐在椅子里,从衣摆探进去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白皙的肩窝里,声音低哑:“往后还有漫长岁月……”
我们一起。
他不打算告诉她那些年的事。
她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他会在她身边,而不是在对面单元楼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