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归途 > 43. 答案
    上京城周长四十余里,城门十二座,东起长烟亭,西至西山外,人口百余万,足抵数座边陲小镇。

    温棠总觉得,无论在何处,她总是各种因缘际会遇见林归,而自上次二人密室分别后,又是许久未见。

    关于左迁一事,她心中生疑,但除却直接问他,再没有别的法子。

    这几日,温棠正式离开了余烟阁,直到她离阁那日,银子才知道消息。小姑娘气呼呼的,扬言再也不要见她了。却又在温棠下工时,委屈地红着眼眶,让她无事时来找自己。

    窈娘倒没多说什么,只让她自己多加小心,又给了她一张纸条,让她再去千层雪时,把账记在这个名字上就好。

    离开前,温棠将窈娘上次给她的还未用完的龙脑薄荷阴干后又收拢好,交还了回去。

    而在宫里头,陈贵妃这一胎刚刚坐稳,派人去余烟阁找一位姓温的香师,却听闻她离阁了。本想继续查出此人,恰巧第二日陈家的人借着贵妃有孕入宫探望,让她安心养胎,不要多事,这才让她怏怏打消了念头。

    沈昭汀未再让知夏去见她,一则是出宫机会难得,另一则是不想引起陈贵妃和赵淮安的注意。

    可宫里的消息,她就不得而知了。

    “温娘子这是上街去呀,近日怎么都不见娘子出门?”

    温棠转身看向包子铺的东家娘子,声音还透着一些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夏日炎热,有些懒怠,让娘子见笑了。”

    “也是,你这风寒才刚好吧,是该好好休息。娘子平日里还是要多吃饭,这饭吃的多了,身体才能好。娘子如此瘦,风都能吹倒似的。”

    “有劳娘子挂心,我今日回来的怕是会晚,劳烦娘子收工后送三个包子到我房东那,回来了我去取。”

    包子铺的娘子爽朗一笑:“这才对嘛!”

    蝉鸣声浸透了闷热的京城,老人家在屋门口摇着蒲扇,千层雪新出的时令纳凉的甜品,更是让百姓在凉亭下排起了长队,唯有浓密的绿荫尚且映出丝丝的凉意。

    巳时时分,太阳晒得行人身上渗出薄汗,好在温棠一路背阳而走,又撑了伞,到底是没让她觉得更为不适。

    温棠顺着记忆中的路来至此处,这是一座废弃的前朝佛塔,据传闻,这座佛塔曾供奉着舍利,后却因前朝灭亡,僧人皆离去避难,佛塔一时无人看护,舍利被人盗窃而走。

    混乱不堪时,结义社抢走了上京城中未来得及逃亡或带走的达官贵族的金银财宝,抓到的人,就在这座佛塔前屠杀。佛塔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恶鬼伤人,大梁建国后,本就地处偏僻的佛塔再无人看管,野草蔓延,就此荒落。

    而这些,皆是林归告诉她的。佛塔的塔身已被大火烧成了黑色,外部的琉璃瓦片,也被掳去了大半。温棠很难将眼前的这座只有三层的矮小的佛塔,联想到曾经的盛极一时。

    在这三层之下,地下却建着更为广阔的五层。佛教讲八正道,走完这八条路,可在修行、心性上寻到正确的出路。

    温棠提灯一直走完这五层,来到东边的一个角门,将其推开,忽然有微弱的光线顺着暗道透进黑暗中。

    她越走越后悔上次来时,没有好好记路。岔路虽然不多,林归也教了她如何辨识,可她总有犹豫。

    温棠跟随着印象中的路往前走,推开眼前的这扇门,屋内漆黑一片。她不知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岔路,手中的提灯,灯芯跳动着燃去大半,无法照亮眼前模糊的景物。

    忽然一绊,像是撞上了什么。她克制着自己发声的冲动,还没有稳住身形,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谁?”

    这人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后走去。

    温棠刚想喊‘松手’,又像是反应过来,能出现在这里的,无非就是皇城司的人。

    这人推开门,拉着她走到外间的密道处,点亮烛灯。

    林归正褪着身上的外袍,反搭在手臂上,侧眸看向温棠。

    “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林归没有回答她,倒是剑钊也从里面出来,温棠似是闻到了他身上隐约的血腥气。

    “大人。”

    林归看向剑钊:“送她回去。”

    “好。”

    温棠赶忙否决:“我还有事问你!”

    林归在见她前已反复告诫自己,无论她说些什么,都要送她离开。告诉她密道又不是让她闲来无事就来此处的。

    “剑钊。”

    “咳咳咳...”

    倒不是温棠故意在此时打断他说话,实在是喉间一阵痒意,只得猛咳。

    “咳咳...失,失礼了。”

    温棠压着喉间的不适,说话都只剩下了气音。

    剑钊愣在了一旁,眼神止不住的朝着林归瞥去。

    这一咳,倒让林归不好再赶她走,只给剑钊递去个眼神。剑钊立时反应过来,一溜烟再次回到密室中。

    林归仍在平息着心中莫名的焦躁,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着。

    “上次我和你说了,遇到两侧烛灯距离道口宽约一丈,方可右转。”

    “这里太昏暗了,有些看不清。上次是有你带着。”

    林归认命闭上眼般的松了口气,又睁开眼睛:“走吧。”

    温棠没反应过来,以为林归仍是要她离开,仍旧站在原处。

    他回过头,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温棠这才反应过来,昏暗中,终于展露明媚笑颜,连忙追上,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开口夸道:“林大人宽宏大量,深明大义,心胸开怀,爱民如子,广...”

    “...用错词了。”

    “哦。”

    温棠安静下来,跟着他走在密道中,再次记着路线。

    林归出来时没有提灯,温棠的灯也熄灭了,只有密道中昏暗的烛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林归。”

    “嗯?”

    “我有个想法,要是直接把陈大相公和小陈大人都杀了,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

    温棠自顾自地接道:“是这个道理呀,所以我在想如果毒杀,有几成把握。”

    黑暗中传来他认命般的轻叹:“闭嘴吧。”

    “哦,诶?”温棠没注意林归慢下了脚步,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

    林归摇摇头,“没怎么,走吧。”

    林归带着她来到他自己书房下方的密室,室中一片光明,他走到一旁,把反抱着的外袍扔到一边。

    温棠试探着问他:“刚刚,我是去了审讯犯人的地方吗?”

    “不算。”他转过身,“你第一次去皇城司时,我同你说过,皇城司有很多牢狱,你当时去的,叫明狱。而我府下的这些,是天狱。”

    他走到她身边:“来找我问什么?”

    “嗯?”温棠一愣,“哦,我是问,左迁的死,你都知道多少?”

    林归挑眉:“你是想问他的死是否和我有关。”

    她倒也没有这层意思,可她也想不到其他可能,这才来问他。

    “我告诉你这里,并不是让你平日来此寻我的。”

    “可我去你的府上和皇城司都找不到你。”温棠站起身,“林归,你为什么要躲我。”

    “你有什么好让我躲的?”

    温棠眨眨眼:“那万一大人日有所思,夜里想起了民女。”

    林归皱眉。

    她状若不觉,继续打趣道:“那素日里自是要躲着我一些。”

    “...胡言乱语。”

    “哦,大人要真没有,只会觉得我愚钝,不同我一般计较也就是了。”温棠冲着他的方向倾身,“林大人要是只是不喜欢我刚刚的言语,下次我大可以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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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法。”

    林归眸中暗藏的柔和瞬间褪去,眼中裹上冰霜。

    这一瞬,他想起了很多,两人相识一年,通州的刺杀和月夜下的坦白,科举案的误解争执,两人在寺庙中重逢再重逢。短短一年时间,于他已是几经生死。

    “你想多了,温棠,你平日里想的就是这些?”林归也倾身向她,四目交接中,他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滑动,“你别忘了,你妹妹还在安县。”

    温棠顿住,忽然侧头一笑:“我自是没忘,反倒是林大人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大,顾左右而言他。”

    “我...”

    温棠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敛去笑意:“林大人明明困于心魔,却不敢面对。不然大人帮梅止舟,又是为了什么?”

    她移开目光,轻叹一声,又认真抬起头:“林归,人至少应该正视自己的内心。”

    “那你又能做到吗?”

    “我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林归怔住,眼中的寒霜有一瞬的松动,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你光说我,那我们堂堂的鸿胪寺少卿以后又想做什么?”

    “我吗?”林归仰头思考,“山河永存,四海清明,不以艰险而忧困,不以万难而权宜。”

    一旁的沈黎无言的看着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向他的大腿处:“问你想做什么,你跟我说大话。”

    “没有说大话,要说具体的,当下希望的是顺利议和。”

    沈黎撇撇嘴:“我们是觉得议和了,人家北胡可不是这么想的。”

    密室中的两人僵持着,林归收回思绪,闭上眼。

    人总要敢于正视自己的内心,他睁开眼:“我...”

    他看向那件外袍,那件衣服外侧染着血,是方才处理枢密院的一位都承旨时所留。他没有想到温棠会来此处。

    温棠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还请温姑娘日后,莫要再说这些。”

    温棠的内心骤然冷却,面上神情也松了下来。

    林归仍是狠下心:“温棠,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儿女情长,也请姑娘不要在我身上多想。并不是姑娘的问题,实则大梁中顶好的郎君还有很多,我非良人。”

    温棠得到了答案,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了看他,率先转身走到桌案边坐下。

    “那便请林大人好好说一说关于左大人的死。”

    林归在原处站了好一会,才走近坐下。

    “左迁的死,与我有关。”

    “我早知你会如此说,只是,我信你。”

    “左夫人是你的友人?”

    “对,所以林归,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他的死,不是你所制。”

    否则她再难安寝。

    梅止舟的祖父,是太祖手下的一员猛将,作战骁勇异常,只可惜,大梁建国前突然暴毙而亡。梅家的老太君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姑娘,出阁后家中里外也是梅止舟的祖父一手包办,遇事便只知落泪。

    梅将军暴毙时也只过了不惑之年,两人膝下唯有一子,成婚没几年,梅家彼时唯有梅承雪一个孙辈,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

    没过几年,两人的独子和其妻亦先后离世。梅承雪小小年纪,不得不早慧入世,努力撑起家族门楣,抚养幼弟。

    后来梅止舟被他送去了远在平阳的松山书院,再被匆忙唤回时,早已天翻地覆。

    梅止舟来到老太君门外,问向出来相迎的侍女:“祖母起身了吗?”

    “才起不久,正想唤二郎君过来,郎君请吧。”

    梅止舟走入内室,老太君已梳洗好,在食案前等他。

    “二郎来了,坐吧,今日怎的如此早?”

    “止舟给祖母问安。”他在桌子一旁坐下,“止舟今日来,是有事想同祖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