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上京时不时便会下起大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些。
绿柳的枝条尽数被雨水打湿,上京城中一辆马车压过青石板路,渐起一阵水花。
余烟阁门前,马车缓缓停下,一人撑伞而出。又有一黄裙女子探身,顺着阶梯而下,走入伞下。
已至夏日,这女子却围着头巾掩面,穿着厚料的长裙,黄色裙边沾上了路面的湿痕。
人虽是少了些,却也时不时有人来此。今日不忙,窈娘听到外面的马车声,早已迎出候在门外。
她笑着躬身侧开:“娘子里面请,余烟阁近日新出了不少香料,娘子要不要看一看。”
此人蒙着面,窈娘也无法从身形判断出此人是哪家的夫人。
蒙面女子未动,一旁的侍女略微低头:“我家夫人要见一下温娘子。”
“温娘子今日事忙,夫人有何要求,不妨同我说下。”
“我家夫人也并非强人所难,若温娘子得见,待事成,当补三倍酬金。”
虽说温棠一早便交代了窈娘,今日她要专注制香。但...这毕竟是三倍酬金。她是商人,自不用多说。至于温棠,更是礼多人不怪的性子。
这当然要唤温棠出来。
“这...”窈娘抿嘴,勉强的笑着,“那便请夫人稍等,我去请温娘子过来。”
温棠听完窈娘的来意,头也不抬:“你只回她,让她再等一会儿。”
窈娘皱了皱眉,俯下身:“你认识那夫人?”
“不认识。”
“那你这是何意?”
温棠终于制好了正在调配的碧合香,拿起瓷罐轻轻一嗅,将其盖好,两手向后伸展,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
她侧过头,浅笑着拉住窈娘的手腕:“放心,你只这么去回她便是,跑不了东家这一单。”
窈娘佯装瞪她一眼,戳了戳她的侧脸。温棠顺势轻轻偏头,露出了几颗白净的牙齿。
“祖宗诶。”
偏室中,案上的花茶已经换了两遍,却一直无人饮下。
“还请问下温娘子,到底何时才有时间。难道要让我家夫人一直在此等着吗?”
窈娘已是第三次见着这侍女出来寻她,而温棠这么做,她自然信她有自己的道理。
她陪着笑:“还请夫人再稍等片刻,我这便再去问问温娘子。”
窈娘刚往前走两步,突然顿住。温棠已经朝着偏室的方向而去。
她抬脚想追上,一旁的侍女赶忙拉住。
“还请娘子留步。”
窈娘不解。
“我家夫人一向不喜外人在旁,还请娘子见谅。”
窈娘快速眨了眨眼,接着撑起脸上的笑容。
“行。”
茶壶里的水再次泛起热气,温棠提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盏,接着执起茶筅,快速搅打茶汤。
茶汤上浮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温棠将茶盏递给对面的人。
“只闻温娘子善制香,竟不知也会点茶。”
温棠垂下目光,坐回到自己的交椅:“上京城中能人异士甚多,我只不过是京中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夫人知我善制香,必已是提前打听过。至于点茶。”温棠又笑了笑,“大梁的男女老少,善者十之八九。”
这夫人遮着大半张脸,听到这话面上的表情凝滞住,又被她妥善藏起,换上柔意的神色。
尽管如此,这一瞬的变化,还是被温棠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她只装作未曾察觉。
“不知夫人来此,是有何事相求?”
对面的人目光立刻冷下,带着些凶狠:“你虚答应我,绝不对外吐露此事。”
“这是自然,余烟...”
“你若说出半个字,我会让你滚出上京。”
温棠几乎要忍不住笑,努力维持着面上意外的神色,微微瞪大眼睛。
“好,我答应你。”
送走此人,温棠在后院寻到翻看着账本的窈娘,在她一旁坐下,一直没有出声。
“人走了?”
“走了。”
窈娘觉得有些苦恼,索性将账本推开,坐直身子。
“我思来想去,你当真不认识她?”
“我真不认识,不骗你。”
窈娘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叹了口气:“今日阁中无事,一会我们出去吃,我请你。”
温棠却沉默着没接话。
窈娘不是喜欢逃避的性子:“今日是有事要说?”
窈娘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温棠身上,让她无法再沉默下去:“我想...”
“你想离开余烟阁。”
温棠立时抬起头,胸口起伏,几次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
窈娘却像意料之中,静静看着她:“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我本以为你会改变主意。”
她从来不是对余烟阁中每一个香师都如此般好。
温棠刚入阁时,窈娘对她与其他香师也无甚差别,后来她发现温棠着实有天赋,不仅仅是余烟阁的收益有增,对银子和其他人也是一腔赤诚。
自然而然,她也逐渐对她关注的越来越多,两人也十分投缘,才有了今日。
“能告诉我原因吗?”
温棠感觉呼吸有些闷,不知该如何和窈娘说。她在余烟阁的目的已然达成,而之后,便是她不能给窈娘他们带去可能的潜患。
窈娘和余烟阁于她有知遇之恩。
窈娘彻底没了脾气,不想逼问她,之前也从未问出什么。
“罢了罢了,你和余烟阁本质上还是主雇关系,你想要走,我也没理由拦。”
“窈娘...”
窈娘一挥手,弯着眉眼:“别来这一套,这几日你还是要正常上工的,等我把该交接的都捋顺了,你才可以离开。”
她本也是要再留一段时间,等都安排妥当再离开。
温棠眼眶有些酸涩,深吸几口气。
“...多谢”
雨势逐渐减弱,顺着街边楼房上的屋檐滑落到石缝中,发出叮咚的轻响,像低声的絮语。
不知为何,此时街上人烟格外寥寥,温棠低头沉思着,撑着油纸伞向家中走去。
西街的家就在下一条街上。
“唔!”
一股力量撞上温棠的后脑,她被人从后面猛地捂住口鼻。
温棠头痛欲裂,努力挥动双臂,想要向前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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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拖着,扔在马车里,头顶撞上车壁,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林归猛地睁开眼,瞳孔凸起,睁目欲泪。他侧卧在榻上,弓着身子,头向后仰去,张大嘴巴呼吸着空气,青筋暴起。
他想喊出她的名字,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呃!”
林归伸手狠狠掐住了胸口心脏的位置,衣料几乎要被揉烂。断药太久,又骤逢噩梦,胸腔中叫嚣着跳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又或是过了一个时辰,脑中横冲直撞的痛意终于逐渐平息,林归的衣衫早已湿透。
这是从西山回来后都第几次了?林归自己都算不清。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发作时,梦到她。可他无法保证,梦中的事情绝对不会成真。他现在的状况,很可能哪一次就真的死了。
林归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除非,让可能造成这一切的人,先一步消失。
陈府后院中,遍植翠竹,红狐听见有人靠近,飞身钻入藏身的茂密灌木中。
“官人今日倒是好兴致。”
自家的大娘子小意温柔,陈天安也柔下声:“前些日子冷落了你,实则是前朝事忙,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陈夫人脸上笑意更盛,听到这话,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
“那明日,官人陪我去净慈寺求个签,我便...”
“官人,大娘子。”
还在坐小月子的胡氏从他们身后走出,陈夫人看见她,眉头一跳。她竟不知胡氏何时跟上来的。
陈夫人对家中的妾室一向是糊涂了事,得过且过。只是因着前些日子因这位妾室禁了足,心下不满。
陈天安倒不见有太大波澜,可毕竟是刚给自己怀过孩子的妾室,多少还是要关心下的:“你怎么来这了,当心身体。听闻你昨日出府了?虽说家中一向如此,当心落下病根。”
“只是回去看看长姐,有劳官人关心,华儿身子已然大好了。”
陈夫人站在陈天安身后,眼珠翻到天上,不打算理会他:“官...”
“华儿来此,是有事相求,想同官人知会一声。”
胡氏忽然跪下,陈夫人不解胡氏今日是怎么了陈天安赶忙上前两步拉住她,往日倒也罢了,好端端的让个小产的妇人下跪,还是要拦一下的。
他走上前,手刚撑住她,陈天安忽然愣住。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手上又不自觉加大了些力气,将胡氏一把拉起,朝自己轻轻拽了下。
陈天安哑着嗓子:“何事相求?”
“明日,华儿想去净慈寺,给那个和我,还有官人没有缘分的孩子,诵经,祈福。官人能否,和华儿一起,父母一起,那孩子的来生一定能顺遂。”
胡氏说着红了眼眶,泪水打着转,几乎就要落下。
“这...”
他刚想答应自己的大娘子,可胡氏的请求却也无法拒绝,陈天安有些为难。
陈夫人站在陈天安身后,无人注意到她捏着衣角,闭上眼低头笑了下,又走到二人面前。
“胡氏所言在理,我本身也没什么大事,官人先陪着胡氏一同去吧,待官人下次休沐,我陪着官人去马场骑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