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吗?温棠接近陈家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可她刚熟悉陈府的具体情况,陈夫人便被禁了足。
温棠思考着,认真问他:“你有何证据?”
林归没有做声,起身走到一个架子前,拿出两份卷轴,又回到案前坐下。
“这是什么?”
林归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自己打开。
温棠打开卷轴,仔细看着卷轴上的内容,目光变得怔愣,嘴唇逐渐张开。
她不可置信:“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抄本。”
温棠意外地看向他,又低头认真地看卷轴,右手抚上了印章处。
“这两份抄本,一份是景弘二十四年,枢密院的人员调遣,一份是今年四月的,同样是枢密院的调遣。”林归看着她,见她两卷都看完,继续说道,“你看看有什么不同。”
温棠将两份卷轴上下开铺在案上,头伸向前,身侧的长发拂到案边,全神贯注。
林归有些怔愣地看着她,在这间只有两人的密室中,他几乎可以闻到姑娘身上的香气,许是长期浸在香室中,沾染上的。
“今年的这一卷,比景弘年间的多了一部分圆印。”温棠手摸上新一卷的卷边,一半的印章落在上面。她侧下脑袋仔细瞧着这一版印章,“果然是抄本,但不细看真的不会发现。”
“嗯。”林归黯了黯眼神,慢慢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圆章是吏部去年新加的,告身与敕牒一起用印,一分为二,红封留在架库阁核对。”
她直起身坐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林归很有耐心:“你再仔细瞧瞧,看看两份的押字。”
“押字?”温棠的手指依次滑过一个个署名,“主事,令使,书令史。主事,兵籍房,令...”
温棠的手指顿住。
林归垂眸,手肘压到案边,一时没有出声。
“枢密院的调令,应当不是每一份都需要兵籍房经手。”温棠皱眉,环住双臂,“但这两卷,都是都承旨?但或许是从权处理。可若是如此,应当不是这样的文书档案。”
“兵籍房只需签署部分武官。”林归出声提醒她。
“只需签署部分武官,这两份是...”
温棠转头对上林归的目光,呼吸微滞,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是去年这一卷,签多了兵籍房的押字?”
“不错。”
“可为何要多签一个?”温棠卸力,躬下身子,靠着案边,“签的人要是知道不必多签,应该不会多此一举。”
林归顺着她的思路,声音带上了些慵懒:“那便是他不知道,或者他知晓,却因为什么原因签了上去。”
“那这与陈旌合有何联系呢?”
温棠从来不细问他的行踪,就如西山时,她也没有问过具体缘由。又好像当下,她也不问他是和何人打了一架。
林归也不想和她说起那日在西山的具体经过,只问她:“你若是陈旌合,想调人进枢密院,当如何做。”
“他不能直接安排人进去吗?”
“可以,但有些官职太低,直接调人进去,反而引人注意。”
温棠了然:“让其他人安排,大抵也是一样。”
“嗯,所以走正规的流程,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押字也不对。他应当是不会直接看这份调遣,最好直接当做不知此事。那问题大概就是出在了兵籍房的这位官员身上。”
林归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去年这一份是陈旌合安排的?这位都承旨,便是带走止舟的人?那你又是如何拿到抄本的?景弘二十四年的这份又是何人的?”
他神色一怔,没有回答温棠的一连串问题。
“你去见过梅止舟了吗?”
温棠像是再也看不出两份抄本的区别了,将卷轴合起:“嗯?没有呀,怎么忽然提起他。”她抬起头,动作顿住,“你怎知道我们私下相识...”
她终于想起那日她和梅止舟在西街相遇的事情。
林归无奈轻笑:“你那日在西山上自己也说了。”
温棠有些尴尬地笑着,移开目光,将两份卷轴都合好。
其实早在她认识林归之前,他就已知晓了她的人际关系。温棠的人际往来简单,调查起来并不费力。只是林归不会告诉她。
“景弘二十四年的这份,实则是我命人随便抽取的。”
“那真实的也在皇城司吗?”
“不在,景弘二十四年的在吏部,去岁这一份,胡佩恩的调遣档案,真卷不知在何处。”
温棠有些意外,重复一遍:“不在吏部架库阁,也不在皇城司?”
“嗯,大概如此。”
温棠不再追问,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林归刚想说些什么,温棠张了张嘴,犹豫着说:“那只要寻到兵籍房的这位承旨,便能查到实证。”
林归没有回答她,他今日让她来此,也只是想让她亲自接触到真相的一角,并不想让她亲自涉险。
至于能不能一定查到实证,他也没有把握。即便最后没有查到实证,做出一份更为逼真的假调遣,也不是不能。
所谓的正道,他并不在意。
“嗯,是这个思路。”
林归低声开口,伸手将两份卷轴拿起,起身走向书架将其放好。转身回来时,见温棠低着脑袋,以为是她还陷在沉思中。
“其余事宜我会处理的,你也不必多思。”林归走近坐下,见她没有回应,放轻声音唤她,“温棠?”
她回神般抬起头:“嗯?”
“在想什么?”
温棠垂眸,皱了皱眉:“在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人做枢密院的都承旨。这个职位并不起眼,安排的人也是按常例,这对他又有何帮助呢?”
“并不需要太多帮助,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得力的钉子。”
温棠抬头看向他的眼中:“那你呢?”
林归目光怔住,两人目光相接。终于,他移开视线:“这不一样。”
他没有再开口,却感受到温棠的视线仍停留在他的身上。
“温棠,你不能否认,权力是获取利益最好的手段。大家想要得到权力的目的不同,代价也不一样。它在不同的人身上,能影响和带来的结果,亦不相同。”
温棠自认为见过许多手握重权之人,然则世人对权力的追逐,大抵无非分为几种。将其视作通往坦途,改变自己或家族命运之人。或是享受掌控其中,玩弄股掌,视芸芸众生为蝼蚁。亦或是心怀城府,兼济天下,甚至不惜以身殉道之人。
而这世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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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可如此划分归类。世间最精妙之处,本就在于人之情感的难以言说。
向往权力之人,又如何不能心怀众生。
林归侧头看向一旁的烛火,角度刚好能让温棠看见他右脸上,已经消散许多的淤青。
“那你又希望自己是哪种?”
希望他自己是哪种吗?
罪孽既成,他只希望来生可得清白,能重新想想,自己希望成为哪一种。
林归视线对上她的目光:“要走吗?”
“林大人,你怎么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得走。”
她忽然凑近到他的面前,嘴角轻勾,弯着眉眼。她的呼吸几乎要挨着林归,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是一只永远眯着眼睛,等待时机的狐妖。
林归倒没有动,坐在原处看着她突然靠近。
“莫非,我也是皇城司的犯人?”
“若是犯人进入此处,尸骨都该冷透了。”
温棠看着他笑起来,站起身。
“这就得辛苦林大人再送我出去了。”
林归这一回和温棠一起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二人一路无话。
“你前两日去了皇城司。”
怎么还是说到这里了,温棠怏怏的想着。到底是去而复返,多少有些畏缩。
温棠抿嘴笑着,右手轻轻握拳:“恰好路过,你既然不在,我就离开了。是被罢朝了吗?”
他睁开眼,目光更为深沉:“是不是有事寻我?”
的确是有事,可眼下她也没有准备,也不好告诉他。
温棠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认真:“下次吧,下次一定。”
林归无奈笑了笑,不再逼问,临近西街时,率先下了马车。
车夫继续送温棠回到西街,按照林归的吩咐,马车只送到了她住处的附近。
西街繁华一如往日,不同于上京北面,此处的百姓带着人间的淳朴。可总有人,注定无法站在这阳光之下。
路边一家包子铺的大娘见温棠路过,喊住她:“温娘子,今日怎的没去上工?”
“今日出去了一趟,时候也不早,便先回来了。”
“也是辛苦,那赶紧回去歇着吧。诶这锅要出锅了,带两个回去?”
温棠颔首笑道:“正巧,今日不用生火了。”
她手中拎着两个包子,走回家中,将包子随手放在桌上,卸下发钗随意地扔在一旁。又喝下一杯冷茶,卸力般地坐下。
温棠坐着发呆了好一会儿,拿过桌上的简版,在上面潦草地写下“枢密院”三个字,又将它和陈旌的名字连在一起,再画过一道线,连接上枢密院和林归。
她对着简版思索,笔悬在半空,落下的墨汁晕开林归的名字。
温棠再次下笔,快速连上林归和赵昀的名字。
她看向一旁的瓷瓶,若是想知道他的旧事,此时最适合问的人,只有林归。
蝉鸣声渐起,夜色深沉,沈照汀宫中的其余宫人皆已退下,唯有知夏候在一旁。
镜中的沈照汀抬头看向自己:“她和另一人离开了余烟阁?”
“正是,想来应是哪家的夫人邀约。”
错过了这一次,下次想再让知夏替她见一面,又不知何时了。
沈照汀微微叹气:“也罢,她平安无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