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枢密院便公开了梅止舟被其抓走的消息。
梅家的老太君一早便要进宫见太后,太后倒也见了她,一边叹气一边和她说着养育的不易,让她好好管教梅家剩下的这个宝贝独孙。
太后又说自己已不管俗事了,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这场对话。
老太君心里急的不行,却被太后身边的宫人送出了宫。一出宫便听说梅止舟被行刑的消息,一下晕了过去。
等到赵司迎接到梅止舟时,已经是晌午,见他出来,赶紧让人扶他上了马车。
“怎么样,伤的重不重,我请了太医去梅府,老夫人我也着人送回府了,别担心。”
其实在梅止舟的记忆中,对这位殿下的印象并不深,自他前两年回京后,偶尔得见,也是敬重有加。
上午在枢密院中,得知她为了救下自己所做的事情,如今又见到对自己的关心。若不是他对于赵司迎过去的事情略有耳闻,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和自己已经病逝的兄长,也有些风流韵事。
“多谢殿下关心。”他一开口就是遮不住的沙哑,“里面的人下手倒不重,休息几日便好。”
陈旌合已经暗中交代过,意思一下便可,不必真的下狠手。但奈何梅止舟自己细皮嫩肉,行刑的人当真只得意思下。
赵司迎见他没有大事,放下心来:“沈黎近日刚回京受封,不好在此时出面。等你养好了伤,他再来看你。”
“让你们担心了。”梅止舟心下十分愧疚,若不是赵司迎相求,他离不开这里。
“那个乞丐,当真是你救下的?”
梅止舟轻轻咬了下嘴唇,点点头:“是。”
赵司迎不再追问,他既已平安,剩下的便不是她好插手的:“日后在京中,还是要小心行事。”
她本想劝他两句,撑起梅家的门楣,但方才看着他,忽然觉得,若是真的可以庸碌一生,也是得人生大幸。
赵司迎送他回到梅府,梅家老太君涕泗横流,一边心疼地骂着梅止舟,一边不断地对赵司迎道谢,说梅家上下都会为了她马首是瞻。弄得赵司迎心下一阵无奈。
太医检查完,赵司迎便准备离开,走到府门口时,忽然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脚步一顿。
“殿下。”
顾长风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见赵司迎出府,走上府门口的台阶,自然而然的拉住她的手。
她有些怔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处毕竟是梅府的府门口,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顾长风一下攥得更紧。
赵司迎不解的看着他。
“我知端阳定会去接他,算着时间来梅府门口接你回家。”他知道赵司迎想问的不是这个,却还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拉着她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两人在马车上坐下,顾长风适时地松开了手,赵司迎却显得更为怔愣。
马车缓缓向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两人彼此沉默了许久,顾长风再次开口:“眼下的朝堂不太平,殿下若是有心扶持止舟,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赵司迎昨夜刚被沈照汀劝过,并不想再和顾长风继续这个话题,可顾长风的话却没有停。
“他不适合官场。”顾长风语气干脆利落,“但他的学识确实出类拔萃。不妨先举荐他入崇文苑,日后朝政稳定了,再看他愿不愿意入朝堂,进翰林院。”
赵司迎上车后还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听到这一段话,回过头,意外地看着他。
而这个眼神落在顾长风眼中,便被解释出了存疑的意味,他赶紧又补充道:“我来举荐。”
他可是景弘年间的状元,出身名门,原有大好前程。如今他在清流学士和名门世家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来举荐,梅止舟肯定入的了崇文苑。
赵司迎面上的神情微微松动,将目光移到别处:“你不必为他考虑这些的。”
他的神色凝滞住,眼神看着有一丝受伤,却又在下一瞬藏好。
“我的意思是。”她停顿许久,像是有些张不开口,“我能帮到他的,不会犹豫。但,我无法要挟你一起。”
“只要是你想做的,于我便不是要挟。”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赵司迎先移开了目光,不再开口。
而宫中对于此事似乎没有太大反应,甚至无人提起。这日早朝还是因着要派人出使北胡,以稳定来之不易的太平,才拖的久了些。
这不是长久的法子,赵淮安很清楚。但眼下北疆刚被打出太平,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朝中内政。
早朝散后,左迁被单独宣入昭仁殿。
进入殿中时,赵淮安已经在殿中等着他,听见脚步声,一抬手便免了他的礼。
“你看看这些。”
赵淮安坐在殿中的龙椅上,递给他几份朱卷。左迁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去年他主持恩科时的几位考生的誊抄本。
恩科出现了舞弊,虽然他已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悄然处理了此事,上报给了赵淮安。然则身为主考官,他难辞其咎。
而赵淮安并未责怪他,仍说他会阳水患治理有功,提拔了他。赵淮安存着用他的心思,他对此心中感激。君臣之道,无外乎此。
“这几份答卷,都是去年恩科中最好的几份,其中几人,臣记着已经被安排外放历练了,待到来日,定是朝中栋梁。”
左迁大概翻阅一遍,接着便一边收起手中的朱卷,一边如实回禀赵淮安。
“嗯,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好苗子。”赵淮安简单的回道,却未再继续说更多。
“官家是觉得有何不妥?”
赵淮安冲他手中的朱卷努了努下巴:“这里有一份答卷,是一位姓胡的进士所写。”
左迁知道这个考生,他手中这一叠朱卷,最上面这一封便是他的。
“他如今在枢密院中任都承旨。”
左迁微微一愣,又了然地点点头:“新科进士入枢密院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赵淮安接着又说:“昨日带走梅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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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便是他。”
左迁心中大为意外,面上倒仍维持着平静,低垂着目光:“那想来也是奉命行事。”
赵淮安略微沉思,试探着问他:“你觉得,陈相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官家,陈相公可管不到枢密院的事情,这梅家的郎君所犯之事,毕竟是和军情相关,枢密院也是依着规矩行事。”
他不敢直白地回答赵淮安的这个问题,可赵淮安显然不想放过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你觉得,不是陈相公又会是谁呢?又会有谁非要动梅家的人?”
“梅家已经淡出朝堂了,如今朝中还真没有谁会非要和梅家过不去。”左迁说完自己愣了下,脑中突然想起了林归,但他又想起若真是林归,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去暗中抓人。
“但非要说此事和陈相公有关,其实也很勉强。”
“这就是你心中的想法?”
左迁沉默,又稍稍加快语速继续说:“官家心中其实有一杆秤,只是希望臣也能认同官家的猜想。”
“放肆。”
赵淮安的语气平静,却让左迁心中一震,他立时跪下,俯身叩拜。
“臣妄言,还请官家恕罪。”
“起来吧,朕不过是突然想起来些事情,问问你的想法,何故如此。”赵淮安看着没有动怒,“不过就是一些闲话,左卿听之一笑即可。”
话尽于此,赵淮安便让左迁离开了昭仁殿。
他朝着宫外走去,脑中想起离开殿前时,赵淮安忽然问他,他所忠的是赵淮安这个君王,还是大梁的朝堂。
他轻笑,加快了离宫的脚步。他所忠的,是天下安宁。
太阳逐渐西斜,青山如黛,山风渐起。
林归自昨日躲掉陈天安派来寻找的人后,便在此处休息。腹部的伤口不深,他已简单的处理包扎过。倒是右腿上的伤有些严重,总归这两日他也不打算离开西山,索性歇在了此处。
腿上的伤口有些发炎,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连着闯了两次鬼门关,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山间的晚风渐起,他逐渐起了热。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会想起皇城司里的血腥,甚至很少想起景弘二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他最近想起的,大多都是当下偶尔的温柔时光,比如,那两碗馄饨。
前几日下职后,他一个人又回过那家馄饨铺,离皇城司去那家铺子并不顺路,可他觉得其他铺子做出的馄饨,都不如那对老夫妻的手艺好。
而近日做着事情时,他时不时就会忽然想起温棠,想知道她又结识了何人,和温家以前是何关系,会不会查到她的过去。
更多的,是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忽然愣神,次数多了,也就放弃去和自己的内心对抗。
比如现在,他又想起了一个高挑纤瘦的模糊身影,但他却能想象出她此时的目光。
林归觉得自己中了蛊,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但他发着热,身上越冷,脑中的思路反而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