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换了思路。
赵淮安派去监视他的人应该早就到了他的府上,他此时回去,赵淮安马上就能顺着查出昨日发生的事情。
而他几日不在府上,赵淮安自有更容易的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翻先帝朝的案子,不敬祖宗之法,谤议先帝,视为不敬。
山风渐劲,凉意透骨。林归皱了皱眉,继续整理着思绪。
赵淮安需要的是一把刀,有破绽,却没有软肋的刀。
在官家眼里,朝政稳定,收拢大权,远比死去的人重要的多。
他脑中思绪杂乱无章,耳中似有尖锐的声音叫嚣着。大脑又不受控地想起了一个身影,想要以此平息难熬的热意。
恍惚中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没有熟悉的声音,但有杂乱的脚步声。
他瞬间警惕地睁开双眼。
那带着慌乱的脚步声逐渐朝他靠近,又突然停下。
林归怔愣地看着微微弯着腰,胸口不断起伏的姑娘。
他还未反应过来,温棠已经小跑着一下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
林归的瞳孔霎时放到最大,整个人都僵住。他闻着熟悉的气息,脑中一片空白,只余胸腔里的温热还在疯狂的跳动着。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温府,他抱住了她。可当时,他刚吃下令人折磨的药丸,意识迷茫间,大脑根本做不得过多分辨,下意识便抱住了她。
而此时,林归觉得自己大概是起了热,大脑被烧得有些混沌。
他想要抬手搂住自己的月亮。
温棠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立刻反应过来,松开他的脖颈,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热,着凉了吗?还是你伤到哪了。”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另一只手抓着林归的小臂,目光一下锁住了他受伤的腿。
“你怎么来这里了。”
林归声音沙哑,将想要抱住她的双手握成拳。
温棠的手刚碰到他腿伤的附近,便听见林归不可抑制的吸了一口冷气。
“我听说他被枢密院打了,想到那天你和剑钊的反应,去问了剑钊。”
温棠是明白他的。
林归没有再问剑钊如何告知的他,剑钊自己来不了,温棠愿意来寻人,剑钊当然求之不得。
在剑钊心中,温棠和林归的分量,天差地别。
“还伤到哪了没有?”
林归穿着玄黑的衣服,除了腿部的伤势明显,温棠没看出其他地方是否有伤。
他努力将自己沙哑的嗓音放缓:“没有。”
温棠很想将他全身上下看一遍,这样就知道他有没有说谎了。
可是不能。
她伸出手,小心碰了下他腹部裂开的衣料,林归的眉头狠狠锁到一起。
温棠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赶紧放松下神情,小声说:“没伤到要害。”
“那我也不用管你呗。”
他想说那也不是,开口却成了:“你不该来的。”
温棠不再理他,起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林归重重吐出了一口气,靠在了背后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能被月光独照一刻已是得幸,妄想独占月光,便是贪婪。
他不是个贪婪的人。
天色已晚,也不知她一个人能不能下山。
他睁开眼,勉强撑着站起身,将重心都交给左腿。转过身时,便看见温棠喘着气又小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几个粗木枝。
温棠见他站起,心中有些烦躁:“你给我坐下。”
“啊?”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林归动了动嘴角,两厢沉默中,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扶着树干又坐回去。
温棠也坐到地上,拿起了两根粗树枝:“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嗯?不用这个。”
温棠不再和他废话,将树枝相互摩擦,蹭掉琐碎的木刺,压到林归的右腿两侧。她用左手和左腿压住树枝,右手抽开了林归的腰封。
“诶!”
林归不可置信的一顿,反应过来便要伸手拦她,却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腰封解开的瞬间,外袍立时松散。幸好他穿的外衣本身不靠腰封固定,只是束身的装饰。
“总不能撕我的衣服吧,或者你想撕你的衣服的话,也可以。”
温棠固定着他的伤腿,头也不抬地回应着他,说到后面,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她察觉林归身体一僵,又放轻了手上的力气。
固定好树枝,她收回了手,肩膀一松,低下了头。
林归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清楚感受到她此刻情绪的低落。
“你...”
温棠开口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死,还是你根本不怕死。”
林归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怕死的,至少在他还不是皇城司指挥使的时候,他也有过万里前程。而那些时光,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连记忆都有些模糊。
他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温棠,其实也并非是我怕与不怕。”
他想继续做鸿胪寺的一名普通官员,想在球场和挚友纵马,他想大梁强盛边关太平,想做许多事情。
他还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和面前的姑娘说许多不敢说的话。
他想抱抱她。
可背负罪孽之人,如何心向光明。
林归心中酸涩,若非后来的许多事,他本可以更早地结识她,将他拥有的和未拥有的,她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压倒林归的远不止赵昀的一场叛国案,而是后来的那封定罪诏书,是皇城司中死去的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罪孽。
若是还不到二十岁的林归,自是可以。可如今二十三的林归,不行。
“你想说什么?”温棠语气冰冷,打断了他的思路,“你是想说,你是个心死之人,除了破开迷雾寻找真相,再没有其他活着的意义?”
“可是林游之,我背着血债家仇,都没想着要去为了翻案寻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说着。
温棠内心很清楚,她会为了寻找真相不顾一切,但不到必要的关头,她不会不顾性命。她有珍爱的妹妹和珍惜的朋友,她有自己期盼的生活。
“你到底是为何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就像在正月时,你明知是陈旌合的局,却也要堵上性命去试。”
林归意外地侧过头看她,他倒没想到,温棠连此事也能将他看穿。
温棠本是猜测,见他的反应,也就心下了然:“林归。”
他目光深邃,等她继续往下说。
温棠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怔愣,一时想不清楚内心到底想说出的话。她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看向他的伤处:“不疼吗?”
林归这才回过神,轻声嗯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疼或是不疼,也不再追问,他的话在她那里,没什么可信度。
“起风了,要下山吗?”
林归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避两日,何况我的腿伤了,去哪都不方便。”他一只手撑着,准备站起身,“天色不早,我先送你下去。”
“我也不走。”
“什么?”
这是温棠认识他以来听过的最大声的一句话,甚至破了音。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嗓子,有些无奈:“我是有原因才要避在这里的,你听话,早点下山。”
“那我也要在这里养腿伤,我刚刚也是忍痛上的山,现在下不去了。”
她可不觉得自己是在耍无赖,甚至语气十分温柔。
林归彻底无话,她膝盖的伤处本就不严重,这两三日也该好了,她刚刚小跑时可没有半分不适。
话是说不出来了,但他的眼神却没有放过她。
温棠受不住林归一直这么盯着自己,索性往后一靠,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我好累了,先睡一会。”
罢了。
初夏的山风不断吹过,带来一阵阵柔和的凉意。月上梢头,山间的飞鸟走兽也都逐渐安歇下来。
温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吸了吸鼻子,闻到一阵香味。她天生就对香气敏感,包括,美食的香味。
原本是装睡,结果不知怎么就真的睡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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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就看到一位病人在那里架着火,烤着一只冤死的兔子,自己身上还披着被她亲手解开的林归的外袍,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林归听见动静,将烤好的兔子取下来。
“醒了,这只烤焦了,你先来垫下肚子,我再烤一只。”
温棠这才注意到地上还并排躺着两只已死的被剥了皮的兔子。活着的兔子固然可爱,但烤好的兔子更为诱人。
我佛慈悲。
温棠勾起嘴角,跑到林归身边坐下,利落地将他的外衣重新披回他身上,抬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林归身形一僵,给她递烤兔子的手顿住。她是对任何人都这样的吗?如此不设防的关心。
温度比白日低了些,她放心地坐下,接过串着烤兔子的树枝,小口咬起来。
“小心烫。”林归有些无奈地串起第二只兔子,架到火上。
温棠确实是饿了,口齿间满是兔肉的焦香,一口下去,只觉得肠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心情更为愉悦。以至于她吃了好几口,才想起一件事。
“咳。”
温棠突然出声,林归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她目光小心翼翼,嘴角却带着笑:“你吃过了吗?”
现在才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林归轻声回她:“踏实吃吧。”
温棠见他没有什么意见,再次仔细品尝了起来。
夜里的西山十分静谧,树叶细碎的沙沙声,伴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愈发明显。火光映在姑娘的侧脸,是此时他唯一能看清的光源。
“温棠。”
“嗯?”她低头看着兔肉,闭着嘴咀嚼着,随意应了一声。
“你喜欢吃什么?”
“嗯?”
她喜欢吃什么?温棠将口中塞满的肉咽下,缓了一口气,抬起头。
“嗯,喜欢吃甜食。”她没有多想,自认认真地和他探讨起了这个问题,“通州时我就和你说过的,千层雪的云片糕好吃,你偏觉得我是去玩。”
“这两件事似乎没有关联。”
当然没有关联,她只是仗着现在可以欺负他,报当时的一些不平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随意欺负他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她一时有些恍然。
“为何喜欢吃甜食?”
“哪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吃什么还要为什么吗?”
明明只是很随意的对话,林归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人攥住。他此时很想告诉她,他可能有些心悦她。
“烤焦的地方就别吃了,一会吃这只。”
“烤都烤了,我不挑。这只兔子到了地府,要是知道自己都被我吃完了,也不会觉得自己白死。”
温棠偶尔也很乐观,但到底是被温长庚用诗书礼乐教养大的小姐,素日里不会开这么多玩笑,可她今日心情莫名的好。
她微微勾着嘴角:“林大人。”
“嗯?”
“你再不把这只兔子翻一面,它也要烤焦了。”
日光顺着山林间的缝隙洒下,光影随着晨风,一下一下的摇晃在温棠面前。
小姑娘蜷缩在外袍下,微微张着嘴,感受到刺眼的光线,皱了皱眉。她想要忽略外面晃动的光影,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林归不在。
温棠坐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他的身影。
虽知他不可能有事,但他腿上还有伤,温棠一时有些心急。
她抱起外袍,沿着山路向下寻去。
她没有留意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看到了一脸错愕的人。
林归正往他们昨夜休息的地方走着,腿两侧的木枝已不见踪影,腰封重新系回了腰间的位置。
“我没走,只是去找了些草药,怕腿伤溃烂。给你寻到些果子,一会压压饿。”他耐心安抚着她,“这附近有条小溪,要不要去简单洗漱下,我带你过去。”
“腿会坏掉的。”
温棠指的是他带着严重的腿伤反复走山路。
“左右明日也要离开这里,不差这两步路。等回去了再好好养伤就是。”
温棠可不信他的说辞,气呼呼的走到了他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