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归途 > 27. 相欠
    温棠昏头昏脑的便答应了他,和他一起来了指挥使府上。

    “要帮忙吗?”林归站在屏风外,背对着屏风问她。

    温棠蜷起腿上的衣裙,自己处理着膝盖上的伤,赶忙回答他:“不用不用。”

    林归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沉默下来。

    温棠忍着痛处理好膝盖上的伤口,擦好伤药,重新将衣裙整理好,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忽然想起件事。

    “你今日怎么会去马球会?”

    为什么会去?今日去的人多,他有一些不放心,想着等她走了送她回去,故而才带出了马车。

    林归思索了一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上次还说知无不言,骗子。

    “陈旌合未必会因为今日的事情就留意到你,陈府那边你尽量少去。”

    “嗯。”她在坐榻上轻轻应着声,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想关心我,保护我?”

    林归仍旧沉默,思考着如何回答她。

    温棠像是再也受不住他一直以来的沉默,又接着说:“你要是不回答,我就会认为你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他猛地睁开方才因思考而闭上的眼睛,瞳孔不自主地放大,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愣在原处。

    温棠看不见他的反应,却也不肯放过他,又补上一句:“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

    林归彻底无话了,这要他怎么回答。他很确信,如果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肯定会让那个人更全面的认识到他,让那人后悔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心底像是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念头,让他无法捕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己猜不到吗?”

    温棠有些着急,加重了些语气:“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避重就轻,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因为他不想阻拦她回京城,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但他觉得温棠应该去过被光明笼罩的生活,而不该被困住向往光明的路途。

    日月山河,万里星辰。每一样,都比以命相搏更有意义。

    至少对于温棠而言,他确实是如此想的。

    “你父亲入狱后,我曾见过他一面。”

    他对于温长庚的过往印象并不深,他在鸿胪寺时,和这位温大人几乎没有交集。他没办法救温长庚离开刑部大牢,却可以试图转圜,让他和沈黎一样留下性命。

    温长庚在狱中,絮絮叨叨和他说了许多无用的话,有些是关于他和赵昀的,更多的却是有关温棠,人之将死,总是不放心自己最挂念之人,那是林归第一次了解她。

    他没能救下温长庚的命。

    “是我欠他的。”

    是他们欠他的。

    林归没有再多说,他已然证实了温棠心中的猜想。

    温棠微微低下头沉默着,良久,她下了榻,有些缓慢地一步步走向他。

    林归背对着屏风,听到脚步声,有些诧异,看到面前的人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膝盖。

    必然是要疼上几日的。

    “你不欠我爹的。”

    林归一下子抬起头,目光紧缩,看向她的眼中,像是不确定她所说的话。

    “我确实不知整件事的真相,但我清楚我爹为何而死。”温棠轻轻换了口气,平缓着呼吸,“死而证道,是他一生敬仰之所求。”

    她也看着他:“林归,这和你无关。”

    林归没有回应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通州时,你是觉得我回京后得知你的身份,便不再会信任你吗?可我先认识的是林游之,我当有自己的判断。你是认为我爹没有写下的定罪的拟旨,你写了出来,我便会将我爹的死记恨在你头上。”她像是在组织着措辞,短暂停顿了下,“可是林归,这两件事,并无本质关联。若是林归也拒绝,还是会有李归孙归来写。”

    林归突然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分明没有笑出声,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笑意,肩膀都在轻抖着。他眨着眼睛,像是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星光。

    “你笑什么?”温棠不太明白他。

    林归笑着说:“没什么,你编的名字太好笑了。”

    温棠在想要不要也劝他请个医官把下脉,像陈夫人那样避讳就医可不行。

    “赵钱孙李,哪里奇怪了?”温棠小声反驳着,总不好用国姓。

    他笑了许久,才终于努力止住,柔声问她:“还想问什么吗?”

    她小声抱怨:“你从来都不好好回答,勉为其难的。”

    “你不问,怎么会知道我下一次会不会认真回答。”

    “赵昀将军叛国的案子是被陈相公冤枉的?”

    她大概是觉得总归林归不会认真回答,不如直接问最核心的。

    “我不知道。”

    林归回答得痛快,惊得温棠张大了嘴巴,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林归怕她不信,再次低声说道。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十之八九的可能。通州贪墨的案子,科考舞弊案,虽与他皆没有直接关系,却让林归更为确信。

    赵淮安也并非毫无察觉,可他就算想除掉陈旌合,眼下也无法做到,能借着林归的手接连两次铲除他的羽翼,是意料之外的事。

    可林归手上并无证据可以证明,反而是赵昀的叛国铁证如山。

    林归忽然再次开口问她:“你相信我吗?”

    “嗯?我信啊。”

    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要同余烟阁告假几日吗?”

    “自是要的。”就她现在这样,去了能被窈娘念叨整整几日,让她徒增担心。

    林归点点头:“剑钊还没回府,晚些他回来了,我让他送你回家。”

    “嗯。”她怏怏地应了声。

    林归察觉到她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有些异样的气息环绕着二人。

    春风不解镜中意。

    陈旌合和林归在赵淮安的心中并无太大分别。陈旌合历经四朝,如今的大梁,他曾真的为之牺牲过。

    可在赵淮安的记忆中,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先帝晚年昏聩,那段记忆中的陈相公的身影,和他所知的太祖朝的陈旌合,毫无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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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心中,先帝不是一位合格的父皇,更不是合格的君主。

    至于林归,无论对于赵昀叛国一案他作何想法,他眼下同陈旌合一样,都是擅权者。

    引出北胡的主力守军,又故意泄洪伏击北胡军队。何况射向他的那一箭,当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如此狠厉之人,赵淮安不会留。

    他独自对弈,收起了手中的棋子,让人去传唤林归进来。

    林归行了拜礼,赵淮安抬手让他起来:“朕听闻你昨日去了端阳筹办的马球会?”

    “是。”

    赵淮安实在想不出林归主动前去的缘由,还主动出面维护下了一位女娘,总不能是因为风流韵事,或是一时大发善心。

    不过林归下了贵妃的面子,他乐见其成。又或许是去见沈黎的,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沈黎知道带兵去北境的是你?”

    “知道,臣瞒不住。”

    “朕看你是没打算瞒。”

    这次在北境林归擅自做下的决定,梅将军已经牺牲,可林归还活着,自他回京后,赵淮安一直没有主动再次提及此事。

    赵淮安提及此事的本意不在沈黎。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臣只能做符合境况的抉择。”

    君王不主动提及,他身为臣子却不能敷衍了事。

    “朕也没说你做的不对。回京后朕未曾对你封赏,你也险些在北境丢了命,此事便不必再提。”

    林归没有回话,赵淮安默了下,右手手指相互搓着,继续同他说:“伤还是要好好养的,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朕给你指去个太医好好看伤。朝会就不用来了,皇城司那边没什么大事也不必去。”

    林归低着头:“是,谢过官家。”

    “朝中还是需要你的,好好养伤,该用的药和调养身体的补品,朕都让太医一起送去。”

    只罢了他的朝会,让他闲置在家,比林归预想的要好。

    事情说完,赵淮安便让林归出了宫。

    宫道上,他正好遇上进宫的杜聿则。林归停下脚步,面对着他侧身低头,眼睫半垂,避让着。

    杜聿则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人,似是有些纠结:“啊,沈黎回京后,见过了吗?”

    “昨日见着了一面。”

    杜聿则点了下头:“哦,他刚回京,你若是得空,不妨多去瞧瞧。”

    林归抬起头:“瞧他做什么?”

    “京中不太平,你我能帮,便帮一把。”杜聿则说完,又无奈轻叹了口气,“不过,也随你的心意。”

    “杜大人是觉得,我应当帮他。”

    杜聿则看着他张了张口,不再多说什么,继续朝着宫里走去。

    林归向来不是个纠结的人,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他便不会多绕圈子。

    尚且不说沈黎是否需要他的相助,他心中的想法本不会因为杜聿则的话而改变。

    但他此时心中却响起了别的声音,有人告诉他,这和他无关。

    并非和他无关的,可他此刻却希望,杜聿则并非是因为内心觉得他欠沈黎,才要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