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看着面前这个眼圈还红着,却在跟他开玩笑的小姑娘,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淡淡道:“决明子养生茶,护眼的,你这样的学生也应该没事多喝点。”
“我视力挺好的。”纪式如说。
“那就继续保持。”沈约面不改色,“等你要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就知道眼睛不够用了。”
纪式如没有再反驳,低头专心喝茶。
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得吓人,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眼角的红也消退了不少,
沈约没有催促她说话,他随意地靠进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耐心地等着。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水壶偶尔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纪式如才缓缓开口,“沈教授。您还记得吗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跟您说过,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沈约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们是好多年前去世的,车祸。今天,是我她们的忌日。”
沈约怔住了。
他原本想着一个学生小姑娘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失恋了。或者跟朋友闹矛盾,却没想到是这么沉重悲伤的事情。
沈约不自觉放下了交叠的腿,身体微微前倾。
纪式如手指在马克杯上慢慢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瓷表面刮着她的指纹,那种粗粝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我父母去世后,我一直跟着姥姥生活。可是今年寒假的时候,姥姥也生病去世了。我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说孤家寡人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借用戏谑来冲淡这句话本身的重量。但那个弧度太勉强了,勉强到她刚弯上去就掉了下来。
沈约没有说话。
“其实平时还好,我父母走了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格外的悲伤……”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那些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缝,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沈教授,你知道吗?”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只有一种单纯干净,不设防的悲伤,“亲人去世的时候,悲伤是有延迟性的。”
“好像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你觉得自己挺过来了,觉得自己好了,可以继续生活了。可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在许多很小的事情上忽然想起他们,然后悲伤就像潮水一样,重新涌过来,根本挡不住。”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像一场安静而克制的小雨,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凝成一滴,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握着马克杯的手背上,溅起一朵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沈教授,”她的声音被泪水浸透了,细瘦的肩膀轻轻耸动,“我真的很想他们。”
沈约倾身将茶几上那包纸巾拿起来,递到她面前,看着她擦掉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然后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沈约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害她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却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还在跟他开玩笑说自己皮糙肉厚不碍事。
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独自一人扛过了亲人离世的悲伤,孤身在外求学,想念家人了,也只能这样,躲在没人的角落里一个人哭。
沈约觉得很心疼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了一下,不重,但是很清晰,他不曾发觉,自己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
他叹息一声,抽了张纸巾,伸过来轻轻吸走了她手背上被主人遗忘的水痕。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沈教授。”
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是情绪难以自抑,才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腕寻求慰藉。即便如此,动作也不敢越界,只敢隔着衣料轻轻握着他的手腕。
温热的体温缓慢渗透衬衫,沈约没有收回手,就这样任她握着自己,另一只手缓缓在她肩头轻拍。
过了好一会儿,纪式如才抬起头,擦干眼泪和鼻涕,眼睫湿漉漉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过来,“对不起,沈教授,让您见笑了。”
“没关系。”
沈约收回手臂,她握过的触感还留在手腕上,在空气里微微泛凉。
“沈教授,您人真的太好了,愿意听我倾诉这些事情。您真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老师。”
沈约轻笑,看来小姑娘这会儿情绪是过去了,都会拍他马屁了。
他给她又续了半杯热水,“再喝点水。”流了那么多泪,应该多补充水分。
纪式如乖乖地端起杯子,低头喝水。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淡淡的红枣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沈约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纪式如喝水,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角鼻尖都是红的。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姐姐平常都是怎么哄他那个爱哭的外甥来着?沈约在心里慢慢回忆,好像会用玩具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
那……有什么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呢?
“想看看猫吗?”他问。
“我新拍了一段金玉的视频。”沈约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不要看?”
果然纪式如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真的吗?要看要看。”
沈约嘴角微弯了,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叫做猫的文件夹。点开之后,里面全是沈金玉的照片,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蜷在沙发角落里睡觉的,伸着爪子够逗猫棒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的……
沈约虽然喜欢金玉,但平常并不怎么拍猫,手机里这些照片大部分是之前应纪式如要求才拍的。
前两天金玉蹭着他的腿撒娇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如果是她看见这一幕,应该会很高兴,大约会反复道谢,再发来一连串的可爱表情包表达欣喜之情。于是就拿拍了这段视频。
然而沈约抬起头,却看见小姑娘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黑白分明的,此刻瞪得溜圆,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亮晶晶的,带着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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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您是戒过毒吗?”
沈约愕然:“什么?”
纪式如的表情里写满了暴殄天物四个大字,痛心疾首道:“赶紧摸它呀!它在跟你撒娇求摸摸呀,它这么可爱,您居然能忍得住不摸它!”
沈约:“……”
痛斥完他的不解风情,纪式如又骄傲起来,“我真是太厉害了,一捡就捡到这么一只粘人爱撒娇的小猫咪。如果现在金玉在这里,我一定会狠狠地摸它,使劲地摸,摸得它喵喵叫!”
“哼!沈教授,您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太过分了!我命令你晚上回家立刻摸它10分钟!不,二十分钟!”
沈约:“……”
“命令我?”
纪式如一噎,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词,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满是心虚,一双葡萄眼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倏地弯成一双月牙,讨好地冲沈约笑,“不敢不敢。”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的,带着一点甜,“是建议啦,建议。我建议沈教授您晚上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摸摸它。猫猫这样蹭人是在撒娇,它们会很喜欢人类摸摸的。”
怂得还挺快。
沈约看着她那张努力讨好的脸,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知道了,你的建议为师采纳了。”
“嘿嘿嘿……”
纪式如如释重负般松口气,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喝了您的养生茶,还看了金玉撒娇,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很多了。感谢沈教授安慰我,我就不耽误您下班回家了。”
沈约看一眼时间,“我送你回去。”
纪式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从这儿到我宿舍也不远,我吹吹风、散散心就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沈约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被点亮的河流。
纪式如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听着系统播报的声音,眼底露出计谋得逞的得意。
【目标人物沈约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18,现金奖励已发放。】
两人在办公楼前分别。
沈约说:“风大,把外套拉链拉上。”
纪式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着的外套,乖乖地将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沈约看着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教授。”
沈约停下脚步,回过头。
纪式如还站在教学楼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正热情地冲他挥手。
“谢谢您,再见!”
沈约看了她两秒,微微颔首,“回去吧。”
第二天下午,纪式如收到沈约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