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几人越聊越偏,戴雪临忍不住开口:“还罚不罚我?不罚就放我下山回家去。”
辞秋长老问她:“你想替你娘复仇吗?”
戴雪临面无表情:“我已经复完仇了。”
“那容禾呢?”辞秋长老问:“你的生母,予你生命予你道法的容禾,她的仇你不管吗?”
戴雪临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剑,生平头一次知道了此剑名为祝雪。旧时听街坊提及生母,只知她身份成谜又沉默寡言,便猜测她不属于流竹巷。如今再次来到白玉京,得知生母身份窥见旧时旧事,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恍然间,眼前浮现的竟是戴娘子在街边售卖绣品的景象。
抬眼再看辞秋长老,她道:“我娘只是个民间普普通通的绣娘。”
容禾不属于流竹巷,但她戴雪临属于流竹巷。
她道:“我只要万古淬心丹,我要回玄津渡口,回那间小院去。”
可辞秋长老却笑她天真,道:“你回不去,万古淬心丹你炼不出来。”
即便是辞秋长老,这么些年来也只成丹过一次,那一枚万古淬心丹赠予容禾,保住了戴雪临的性命。此后世间唯有丹方,没有丹药。
“我可以。”戴雪临分外坚定:“我炼的成毒丹,也炼的成万古淬心丹。”
辞秋长老饶有趣味地看她半晌,而后与她约定:“好,我给你丹方,等你成丹那日,我便放你下山。”
至此,丹阳门一事落下帷幕。
雁南归领着君红笺回无极司,人迹罕至的小径上,他忽然开口问道:“何时与无涯长老暗中联系,知晓谢游之事的?”
君红笺踩着小径边上的阶沿,伸展双臂保持平衡往前走,头也不回懒洋洋回他:“师尊什么都不与我讲,难道还不许我找别人帮忙吗?”
雁南归无奈:“不是说等你破开藏锋阁门,便带你一起去吗?”
“是呀。”君红笺回头笑得狡黠:“这不是也没离开白玉京吗?”
“......”雁南归失笑:“你这样糊弄我?”
“彼此彼此啦。”君红笺道:“师尊也时常糊弄我。”
雁南归不解:“我何时如此?”
君红笺垫着脚站在阶沿上,板着脸模仿雁南归,粗着嗓子道:“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管,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修炼,好了你可以走了。”而后背着手弯腰凑近他,笑道:“师尊不是一向这样说?”
树影婆娑,艳阳高挂穿过树间投下点点光斑,雁南归踩过光斑有片刻失神,接话道:“是吗?”
“是呀。”君红笺跳下阶沿,很是豁达道:“不过师尊别担心,我不生你的气。”
雁南归忽而有些好奇:“我做何事会叫你生气?”
君红笺想了想,回答:“师尊做什么事我都不会生气。”
事实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叫她生气动怒。或许有时她会急会烦,但此念转瞬即逝,回过神便只余无谓。再棘手的事也挡不住她,再难缠的人也困不住她,还是那句话,世间阡陌万万千,没有哪一条是逼着人走到绝路的。即便雁南归事事不言万般阻拦,如今不也是叫她找到了法子?由是雁南归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以为然。
这些她当然不会说与雁南归听,她只说:“因为师尊是师尊,所以我永远会无条件原谅师尊。”
雁南归问:“只是这样?”
君红笺道:“那还要怎样?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她是想说亲近的人,譬如家人譬如朋友,是不必斤斤计较的。
雁南归:“......”
雁南归:“????”
眼见雁南归神情怪异,君红笺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什么,登时也尴尬起来,举着手解释:“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
“胡言乱语!”他蹙眉低声呵斥,“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下好了,问她因何会生气的,反倒先生气了。君红笺挠着头追悔莫及,恨不得将那句没过脑子的话重新塞进嘴里咽下。
雁南归看着自家小徒弟捂着脸蹲下,高束的发散落在背上,留一个银白发冠对着他。
两两无话间,雁南归数着呼吸平复心绪。
再低头,又见君红笺两只手对着地上的影子比划着什么,忽然兴奋抬头道:“师尊你看,这是只小猫。”
地上影子里,她的拳头形似小猫脑袋,两端拱起的指关节充当猫耳,活灵活现地投射在小径青砖上。她躲在小猫的后面,装模作样道:“肃止长老原谅你的徒弟吧~”
雁南归垂眸无声投下目光,少女永远明艳鲜活,持剑时野心勃勃地要做天下第一,闲来无事又故意装傻逗他,脸上永远挂着肆意张扬的笑容,牵动着他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罢了。”他道:“回去吧。”
想来他是消了气,君红笺笑眯眯起身,背着手悠哉悠哉跟在他身旁。气氛融洽时,她与雁南归随口闲聊,问道:“师尊,我算知道无涯长老究竟是有多嘴硬心软了。瞧他对莲雾师姐如何苛责,实际上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松手放莲雾师姐下山,便知他整日板着脸都是吓唬人的。”
她皱起鼻头道:“无涯长老每次见我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好烦人。”
雁南归含笑接话:“仙门长者,是该如此。”
“可无涯长老也不止对弟子是这样呀。”君红笺道:“他面上摆出一副与师尊多么水火不容的态度,但若师尊欲将自己置于险境,他也是第一个不答应。”
白玉京内,或许弟子未必各个心似明镜,但长老们大多是如无涯长老一般,对雁南归不是恨也不是不恨,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如何相处。
雁南归亦然。
他道:“修道之人,总是心慈。”
“我觉得不是。”君红笺笑着小跳几步,转身直视着他眉眼弯弯道:“我觉得,是因为师尊很厉害。”
她掰着指头一一细数:“譬如从前做弟子时,白玉京大小赛事师尊都是魁首;譬如师尊年纪轻轻就成了长老,白玉京内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师尊一般的人;又譬如,”她拍着胸脯神气道:“师尊有我这么一个天纵奇才的徒弟,更是羡煞旁人。”
雁南归气笑,屈指轻敲她脑门,道:“握在手里的才算荣耀,旁人说的不算。”
君红笺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嘴上却不认输:“怎么不算?戴雪临不就是例子吗?”
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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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修建的庙宇,不就是源于百姓的认可,不就是“旁人所说”的吗?
雁南归答不上,只好说:“或许这便是天命吧。”
竭尽全力却不能改变的,姑且将它称之为命。人命尚有转圜,可天命既定,命里有就是有,命里没有的求也求不来。
“这样啊。”君红笺细品着这句话,而后跨出一步仰起头,仗剑天涯一般豪气道:“那我就冲破天命,为自己刺出一条出路。”
她说她要做绝无仅有,要做旷世奇才。
“好。”雁南归轻声许诺,“你若想去,只管往前走就是。”
尽管路途坎坷艰辛,崎岖难行,但他早已决意护她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君红笺将那把幻想中的剑收入鞘中,转而问他:“那你呢,师尊?”
“我?”雁南归回忆往昔,却只无奈苦笑道:“过去我也曾想担负天命。”
“后来呢?”
他先是顿住,而后轻叹一口气,回答:“后来就算了。”
后来就是如今这个身负骂名苟延残喘的肃止仙君。
无极司门匾下,踩过枯枝留一声轻响,君红笺踏上青石小路,长发扫去空气中残余的腐朽,转头就见一个脸生的弟子候在小路尽头。走近才看清这位弟子手臂上金灿灿的钗环,是与风轻眠一般的执法殿弟子。
但凡见到执法殿,就没有谁是心里不发毛的,要么是出事了,要么就是惹事了。
按说戴雪临之事已然移交给丹阳门自行解决,怎么也扯不到无极司身上,更不必执法殿特意来寻一趟。
这边君红笺还在拼命回想自己近日有没有不慎犯了什么错,那边雁南归瞥她一眼,问那弟子:“何事?”
“见过肃止长老。”那弟子道:“执法殿派我来传唤君师妹。”
雁南归问:“她犯什么事了?”
那弟子答:“是传君师妹去问话的。”
“啊?”这倒是很意外,君红笺道:“我问什么话?”
“丹阳门简荔枝。”那弟子道:“辞秋长老上报了戴雪临杀害李胥的始末,无关旁人只是私仇。”
“没问题啊。”君红笺听得糊涂:“与简荔枝又有什么关系?”
那弟子道:“你们一行下山时,简荔枝随同,理由是戴雪临的杀机因她而起。”
“......”君红笺汗颜:“就因为这?那当时情况不明猜错了也情有可原,不至于牵扯到执法殿吧?”
那弟子道:“她下山是只得了丹阳门长老许可,未曾经过执法殿却插手执法殿案件,属擅自行动。”
白玉京弟子规总章第......不知道多少条,凡白玉京弟子需循规而行,不可逾越不可肆意不可妄为。
“......”对此,君红笺替简荔枝扼腕叹息,又替自己申辩解释:“我可没有参与啊,要下山了我才知她要跟着一同去,可不是我怂恿!更不是我教她的!”
这一次,君红笺问心无愧的说出四个字:“清清白白!”
“知道。”那弟子道:“可丹阳门四长老说,你事先知情却不上报,是共犯。”
君红笺:“?”
君红笺:“他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