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律台上,戴雪临低垂着头双肩止不住的颤抖,直至一声隐忍的笑涌出,渐而癫狂,笑得双眸猩红眼角带泪。她挑衅看向长老席,朗声道:“我说了,他们就是该死!”
罚不了是一回事,留不留在白玉京是另一回事。
执法殿长老指尖轻扣着座椅扶手,问丹阳门:“丹阳门怎么说?”
难题又丢给了丹阳门。
丹阳门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商议着,却拿不了主意。在众目睽睽又鸦雀无声之下,几位长老为难到额角大汗淋漓。四长老咬咬牙,想着暂且拖一拖,便道:“我们做不了主,等辞秋回来定夺。”
原本是权宜之计,可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嘈杂。
弟子堆里有眼尖的指着天边由远及近的朱红色身影,叫了声:“辞秋长老!是辞秋长老回来了!”
便见那头飘然落下个容貌艳艳风姿绰约的女子,眼尾一抹朱红上扬,不似仙门反倒更像勾魂夺舍的妖。辞秋长老足尖堪堪点地,勾唇轻笑还来不及开口招呼一声,怀里就怼进一个简荔枝,紧抱着辞秋长老又将脸埋在她怀中委屈道:“师尊怎么才回来。”
辞秋长老轻柔爱抚着简荔枝的脑袋,笑她:“小荔枝有没有想师尊?”
执法殿长老打断了这对师徒久别重逢的诉尽相思,道:“辞秋,你回来的正好。戴雪临之事如今已不必执法殿过问,带回丹阳门去。”
简而言之,执法殿管不了了。
辞秋长老拍了拍简荔枝,牵着她走到戴雪临跟前。嘴角带笑却是眼神似刀,上下打量着戴雪临,问道:“新入门的弟子?回山路上我了解了始末,是你杀了李胥?”
戴雪临抬眼回视,“是。”
“很好。”辞秋长老道:“为亲复仇情有可原,山下之事既有百姓立庙供奉你,执法殿不便苛责,自然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她话锋一转,又道:“你也说因果报应,那我便替我的弟子李胥,与你算一算账。”
戴雪临下意识将手背在身侧,警惕道:“你要如何?”
她入门时辞秋长老已然下山不在宗门内,自是不了解这位长老的行事作风。
辞秋长老朱唇微启,道:“以命偿命。”
闻言,简荔枝先是心下一惊,猛地攥紧了辞秋长老的手。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戴雪临嗤笑,随即从身后拔出了细剑横在眼前,道:“什么仙门,说得无比高尚,原来不过是与李氏一丘之貉!”
她的佩剑展现在众人面前,是欲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可辞秋长老僵住了。
与此同时,雁南归也僵住了。
两人——甚至长老席上不少长老都盯紧了她手中的剑,震惊到无以复加。
有人道:“祝雪剑!”
辞秋长老收敛笑意,语气晦朔不明:“你从哪得到的这把剑?”
“与你无关。”
君红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头见雁南归的神情比辞秋长老好不到哪里去。她轻扯雁南归衣袖,从怀中掏出那本剑诀,道:“师尊,我们在戴雪临旧时住处发现了无极司的剑诀。”
雁南归缓慢转头,又听她说:“戴雪临说,这是她生母留下的。”
此话一出,雁南归顿时大喝一声拦住欲要动手的辞秋长老,道:“等等!”
辞秋长老循声看过来,见开口阻拦的人是雁南归,脸色一沉很不客气道:“有你什么事!”
雁南归沉声道:“她是容禾长老的女儿。”
霎时,满场哗然。
弟子间窃窃私语:“容禾长老是谁?白玉京里还有个容禾长老?从未曾听过啊。”
长老们再坐不住:“这不可能!”
也不管可不可能是与不是了,辞秋长老听到这话当即一把拉过戴雪临,左手牵着简荔枝,右手扯着戴雪临,足尖一点就消失在众人眼前,留下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再看雁南归,跟着也消失了。
君红笺:“?”
未免......转变太快。
执法殿长老盯着三人消失的地方,低声示意着风轻眠什么,而后散了围观弟子。
明律台前,转眼寥寥不剩几人。
君红笺:“??”
这就完了?
一转头,无涯长老不知何时从长老席上闪到她身侧,道:“跟去看看。”
“看什么?”君红笺一头雾水:“去哪?不是、等等,这是什么情况?容禾长老是谁?为何突然就......”
无涯长老道:“容禾是无极司上一代的长老,是谢游的师尊。”
君红笺:“???”
这下君红笺彻底乱了。怎么还能从戴雪临这件事,牵扯到谢游身上?不是说当年内乱时,无极司的长老都阵亡了吗?谢游的师尊又是怎么回事?戴雪临是容禾长老的女儿,是谢游的......师妹?!
这什么跟什么啊!
无涯长老等不及她捋清思绪,拎起她的衣领提气就追了上了。
一路追到了丹阳门辞秋长老的居所,无涯长老拎着君红笺赶到时,戴雪临正握着剑破口大骂,甚至已然做好准备与辞秋长老真刀真枪的比划两下。君红笺不由暗叹:是谁说丹阳门的小师妹内敛温顺的?可见戴雪临在白玉京的这些时日装得有多辛苦。
就连简荔枝见了她这副模样,都惊的呆在原地。
雁南归转头见君红笺跟着一起来了,浓眉下压要说什么。君红笺见状摆出一脸无辜,缩在无涯长老身后道:“我不想参与的。”
她才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是被无涯长老强行拐来的——才怪!
有无涯长老这样好的挡箭牌,不用白不用。
果然,不等雁南归开口,无涯长老摆手拦住了他,道:“你先别说话。”
转头又问辞秋长老:“怎么突然回来了?”
“查到了些线索。”辞秋长老敷衍两句,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戴雪临,问她:“容禾在哪?”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戴雪临彻底怒了,吼道:“什么女儿什么母亲!我生母养母皆亡故,要问什么就亲自去找,去当面问她们!”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在场的三位长老却没有一个因为她的话而变了脸色。辞秋长老心急追问,出口的话像找茬儿一般:“容禾,就是你生母,何时死的?死在哪儿?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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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病吧!”戴雪临骂道:“要罚便罚,千刀万剐我也认了,何必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忽而简荔枝摇着辞秋长老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辞秋长老再看戴雪临时眼中多了分疑惑:“你要万古淬心丹做什么?”
戴雪临别过头不答。
简荔枝适时提醒:“师尊也有丹方。”
“......”戴雪临理智回笼,别扭道:“我不知生母是何人。”
“你不知?”辞秋长老显然不信,“你拿着她的剑却不知她是何人?”
戴雪临道:“我出生时她便去世了。”
听完戴雪临自述的身世,辞秋长老叹声:“竟是如此......”
那年白玉京内乱,无极司为清理门户,长老们提剑下山,其中便有容禾长老。因私交甚笃,临行前辞秋长老将自己炼制的万古淬心丹赠予容禾长老,本是为在危急关头护她一命,怎料最后却是容禾长老用这丹药护住了腹中胎儿的性命。
由是如今,辞秋长老竟阴差阳错成了戴雪莉的救命恩人。
面对故人之子,辞秋长老止不住的感叹,又听简荔枝问:“师尊,若当年容禾长老死里逃生,为何不回白玉京,反而要在流竹巷隐姓埋名呢?”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白玉京都以为容禾长老早就葬身在那场战事中了。
辞秋长老摇头,她从来就不看不懂自己的这位好友。
而君红笺在这时看向雁南归,两人视线相撞那一刻,她道:“或许,容禾长老是不能,也不敢回来吧。”
身为谢游的师尊,容禾长老难辞其咎,是以身先士卒势要将谢游抓捕归案,带回白玉京问罪惩处。从结果来看,无极司长老全军覆没,便知容禾长老免不了同样深受重伤。在这样的状况下,容禾长老又怀有身孕,实难穿过浮山诸多护山阵法回到白玉京。这是她不能。
而也是因为身为谢游的师尊,容禾长老的心情大抵是与雁南归一般无二的,自责、愧疚、难以面对白玉京众人,何况是在无极司同门悉数战死唯她独活的情况下。这是她不敢。
她在流竹巷躲着白玉京,亦如雁南归在静尘居躲着世人一样。
雁南归听懂了。
两道目光相交之下,他深觉呼吸沉重,鼻腔内涌上酸涩。喉结滚动,他咽下无言的触动,狼狈移开视线。
面对君红笺惊人的洞察力,雁南归时常溃不成军,无处遁形。
再次提及谢游与那场内乱,辞秋长老沉下脸,情绪难以自控:“他没多少日子逍遥了。”
转头,她又对无涯长老道:“此次下山,查到了他如今龟缩的地方。”
“何处?”
“三不管地界。”辞秋长老道:“荒渊。”
没错过雁南归惊愕的神情,无涯长老哼声,面上对辞秋长老说话,实则是对雁南归阴阳怪气道:“辞秋你可知,白玉京内出了个孤胆英雄,竟立志以一己之力,护仙门百家无恙,很是伟大呢。”
辞秋长老道:“果然?那他查到谢游所在何处了?”
“谁知道呢,肃止,你说他查到了吗?”
雁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