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雪临似是后知后觉，慢半拍地抬头：“你说......什么？你有......”
“第一，”君红笺懒得多解释，直言问：“流竹巷小院里，无极司的剑诀是从哪里来的。”
戴雪临抿唇，看着手中握紧的细剑回答：“娘留给我的。”
是她的亲娘，而非戴娘子。
意料之内的答案。想来戴雪临亲娘怀有身孕时来到流竹巷，生下她便撒手人寰，戴雪临自己也说不清亲娘是否曾是无极司中人。君红笺又问：“第二，你从哪知晓的万古淬心丹？又是从哪知晓的窥天录？”
“窥天录？”戴雪临抬头，面目不解：“这是何物？”
她竟不知？
这倒是出乎君红笺的意料。
戴雪临道：“我听娘......养母，养母提起过，当年我险些胎死腹中，是生母服用了丹药才保住了我的性命。生母曾向她说起，故人所赠一枚丹药，名叫万古淬心丹。”
所以她想方设法进了白玉京，原本是要凭借那本剑诀拜入无极司的，偏偏跨过山门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李胥。
她认出来了，于是拜入了丹阳门。
忽而，简荔枝开口道：“那李胥呢？”
戴雪临反问：“他不该死吗？”
对于戴雪临而言，李胥不是她必须要杀的人，但李胥是罪因，也是祸根。
“小师姐，”戴雪临笑着对简荔枝道：“你可知我喂李胥吃下的毒丹，是从何而来的吗？”
戴雪临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养母的尸毒炼制的丹药，我并非丹修出身，小师姐也知道自入门以来我从不曾成丹过。可偏偏就那一次，就是那一枚丹药，我炼成了。你说这是为何？难道不是命中注定他李胥就该死于这场因果报应？难道不是亡母在天之灵助我大仇得报？小师姐，你告诉我，李胥不该死吗？”
“可他......他待你很好啊......”
在丹阳门时，是李胥手把手带着她问道修行，也是李胥不厌其烦地为她总结炸丹缘由。作为师兄，李胥尽心尽力从无怨言，甚至同为师兄，李胥对戴雪临的好从来是多于其他弟子数倍。简荔枝看在眼里，便更不能理解戴雪临这株连一般的恨意。
可戴雪临说：“又如何？他再怎么样，比得上养母对我恩重如山吗？抵得过他李氏造下的孽吗？”
这问题的答案已然不是简荔枝能说得上来的了，戴雪临究竟算是天理昭然报应不爽，还是不分皂白悍然不顾，其结果是赦免还是重罚都将留到白玉京，交给执法殿审判定夺。
殿外风轻眠与白玉京通完了讯，转身回殿内侧耳分辨了几人的位置，道：“等人来。”
原本白玉京为着不干扰凡尘秩序而不便过多插手，可戴雪临绕过白玉京已然诛杀了皇家李氏，且归根到底她还是白玉京弟子，由是如今白玉京不想出面也不得不出面了。这头先是遣了一众弟子支援天机阁，安抚群情是要紧的，那头又遣了几个长老下山接手皇城的烂摊子，处理后事也是要紧的。而最为要紧的，还是尽快将戴雪临押送回山。
直到白玉京长老风尘仆仆赶到，对着戴雪临恨铁不成钢的要骂不骂，最后还是挥手撵瘟神一般撵走了几人。
从流竹巷到皇城再到白玉京，来来回回几日竟都忙在赶路上。
回山途中，简荔枝悄声问风轻眠：“风师姐，她之后......会怎样？”
风轻眠答：“由执法殿长老问罪裁决。”
简荔枝喃喃自语：“倘若她诚心悔过，不知长老们能不能网开一面。”
君红笺心道：未必。
白玉京内，君红笺头一次见到了诸位长老济济一堂，商讨审判闯下弥天大祸的弟子的场面。
执法殿前明律台上，戴雪临孑然一身站在最中央。抬眼是高处神色凛然的长老，环顾是围聚或担忧或看戏的弟子。她听着执法殿长老一条条细数她的罪责，终是一声嗤笑挤出。面对长老厉声问她可认罪时，她道：“我不认。”
皇室要戴娘子死便是活该，她要皇室死便是有罪？
君红笺心道：果然。
自始至终君红笺就没觉得戴雪临会低头，她孤注一掷般做了这么多，哪里会在最后一刻“诚心悔过”？
可她认与不认，也不妨碍执法殿长老宣布她的惩罚：“丹阳门弟子戴雪临，经执法殿及各宗长老商议，剔其灵骨除其灵根，散尽修为逐出白玉京，此后再不许上山修行。”
戴雪临道：“那可真是多谢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白玉京的众弟子各执己见。有的觉得因果报应，责罚难免重了些；有的觉得戴雪临为一己私仇残害同门，实为不可饶恕。而丹阳阁的弟子们却都沉默了。
有人道：“本就是李氏有错在先，何至于如此重罚？”
“可李胥师兄是个极好的人啊......”
丹阳门弟子堆里，冷不丁冒出一句感叹。于是四周弟子皆是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宗门里温文尔雅的师兄死于非命，凶手竟是向来内敛恭顺的小师妹。李师兄是个好人，戴师妹也是个好人，好人与好人争斗两败俱伤，他们立于血泊之中何其不忍。
世事难料。
君红笺忽然开口说道：“所以她才更恨。”
李胥的家人在凡尘为非作歹，即便那些事与他无关，可到底也是凭了他的势。李胥平日待周围人极好，可这些好落在戴雪临眼中，便成了踩着戴娘子尸骨的清高，她如何能不更恨？或许在丹阳门时的每一日，每一次见到温声细语以礼相待的李胥时，戴雪临便更添一层恨意。
自始至终，简荔枝一言不发。身侧有同门弟子拽她衣袖，恳求她：“小师姐，你说句话呀。”
是替李胥讨公道也好，替戴雪临求情也好，他们下意识想要寻一个主心骨。
“我......”简荔枝开不了口。
李胥也好，戴雪临也好，她开不了口偏帮任何一方。在这场审判里，在众多同门弟子间，简荔枝茫然无措的想要逃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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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红笺看在眼里，忽而感触良多，正欲上前解围时，耳边传来一声清冷：“此行有何收获？”
回头就见雁南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此刻白玉京内所有长老都在明律台上审判戴雪临，唯独雁南归事不关己反倒溜达在围观弟子之中。两人并肩站在弟子堆外围，君红笺打量着雁南归，不疾不徐地开口：“收获良多。”
“比如？”
比如戴雪临之事落在谁身上都是个棘手的难题，简荔枝面对这难题束手无策，君红笺同样想不出两全的法子。但万幸的是，她不会涉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与戴雪临而言，难以两全的是戴娘子与李胥，换个人同样如此。若是简荔枝在辞秋长老与同门弟子之前，未必不会有与戴雪临一般无二的选择。可对于君红笺，两世加在一起都叫她想不出有这样的人。
原以为她的茕茕孑立是“人各有命”中的“命”，如今见了因情而左右为难的人与事，方知无牵无挂是福。
她眉眼弯弯，笑意盎然：“不告诉师尊。”
“......”雁南归被她笑脸刺得有片刻失神，随即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明律台上的戴雪临，淡声道：“你可知山下是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
雁南归道：“赞不绝口。”
赞的是谁？当然是戴雪临。
一夜间皇室众人皆命丧黄泉，百姓普天同庆，人人道一声苍天有眼。戴雪临屠戮李氏满门，却在民间人人称颂，赞她是济时拯世的英雄，说她仙门百家的楷模，实乃见不得人间疾苦的真仙人。即便山下逐鹿群雄，为了争夺皇权各方势力厮杀不休，但因她终结了李氏的暴政，百姓得以片刻喘息，得以憧憬未来可期。
由是山下众人谈及戴雪临背负的数十上百条性命，不过摆摆手轻飘飘一句，抵消了。
那是仙人下凡，替天行道。
只如今，山上山下竟形成了完全相反的两种声音。山上白玉京认为，戴雪临戕害同门在前，屠杀凡人在后，是为罪大恶极。山下民间认为，仙门弟子为民除害，了结了暴君掀翻了暴政，是为仁民爱物。
君红笺沉默了。
是非正邪，到底是谁说了算数的？
明律台上执法殿长老一锤定音，下一刻便是要有执法殿行刑剔灵骨除灵根。就在这时，远远一声高喊，从山门那边气喘吁吁跑来一个天机阁弟子，在众人侧目时都不等喘匀了气，就急着递上一封信件，道：“长老稍等！山下急报，说要请戴雪临下山，百姓说要为她立庙祈福，赞她是仙门典范......长老，您看看吧。”
霎时，人群嘈杂议论纷纷，连长老席上的众位也坐不住了。
君红笺道：“师尊，戴雪临不会有事了。”
一个被百姓奉为仙人降世的人，白玉京如何能审判？往后只要有这座庙宇在，就再没有人能说戴雪临罪孽深重，这座庙宇无声宣告了此事之中谁是谁非。
“师尊，”君红笺道：“人心才是天道。”
顺其者生，逆其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