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别陵亭,两人启程回山去。
一路上雁南归几番欲言又止,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叫身旁君红笺瞧见了直觉憋得慌,她道:“师尊,你有话就说,可别憋坏了自己。”
雁南归轻咳一声,道:“殃气之事,到此为止了。”
“那可未必。”君红笺闲庭信步,悠哉悠哉踩着浮山千级石阶往上走,说道:“我才不信此事是到闺宁这里便结束了。”
雁南归有些头痛地揉着眉心,不是事情棘手,而是他徒弟棘手,“为何?”
君红笺道:“因为有些事情说不通呀。我们得以进入幻境,是闺宁自己都没想到的,否则她为何在初见时那样震惊?师尊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一脚踏进那个旧忆里的伏虎寨吗?”
“半山腰的茶摊。”
“对。”君红笺两手一拍又摊开来,“这就是说不通的地方。”
为何引他们入幻境的茶老板是秦莽的模样?他究竟是不是秦莽本人......或者说本鬼。
雁南归:“你认为呢?”
君红笺回答:“我觉得他就是秦莽。”
在闺宁的旧忆里,秦莽在自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情况下,唯一的情愿是不要伏虎寨的弟兄们平添罪孽,是以他向三人说了软话更以礼相待。可在他死后,汪啸为首的伏虎寨众人还是造下了杀孽——即便事起于闺宁,可师婆那条命万九那条腿到底还是拜他所赐。于是冤冤相报,闺宁囚困伏虎寨,要他们死后都不得安息,这是秦莽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慈新山上,君红笺与雁南归入幻境是一个契机,以此彻底结束这场无休无止地折磨。
所以茶老板就是秦莽,是他散不去的执念,亦是闺宁计划中节外生枝的一笔。
“还有一个捋不顺的地方。”君红笺道:“闺宁说她替秦莽把脉时,秦莽体内有两股气互相抗衡,若一个是枯骨疫的殃气,那么另一个是什么?”
殃气催着他走向死亡,是什么支撑他多活了这一年有余?
雁南归忽而不语,充耳不闻直视前方,脚下生风恨不得再走得快一些。
君红笺跟在后头幽幽道:“师尊早就猜到了吧?反正我是不信这世上能有人算无遗策,连一个凡人在哪日哪时咽气都能预知。”
别说什么山中自有高人在,便是连守羽仙尊这个飞升了的命修都不敢妄言自己事事料定。当年的游道人又为何敢笃定秦莽何时病发?自然是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操控着秦莽的生死,那股对抗殃气的力量何时强何时弱,全凭游道人说了算,他想要秦莽死在什么时辰何其容易。
“哎呀,”君红笺故意感叹:“可真坏呀,这游道人到底是何许人也,真叫人心生好奇呀。”
果然一听这话,雁南归大步行进的脚步顿了下来。他驻足却不回头,只说:“为何非要彻查下去?”
“这话该我问师尊。”君红笺道:“师尊为何非要拦着不让我彻查下去?”
雁南归道:“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君红笺反驳道:“我从未觉得此事简单。”
“前路多艰。”他道:“只怕一朝行差踏错,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君红笺笑道:“师尊信不信,即便行至穷途末路,我也能凿出一个出口来。不复便不复,世间阡陌万万千,没有一条是逼着人走到绝路的。”
她目光灼灼,笑时明媚张扬,隐约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尖。雁南归不由回头看去,目光与她对上时便已恍惚,思绪飘至村落畦田边的野草,又飘至白玉京拜师前的稚子豪言。
似乎,他总是在被她吸引。
鬼使神差地,雁南归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收回视线,他转身继而向上走,片刻过后是他清冷似冰玉的声音传来:“等你能独自破开无极司的藏锋门时,便允许你一查到底。”
无极司里有处独属自家宗门的古朴小塔,里头堆积了无极司历代所有长老行走世间收集的奇闻秘史珍宝法器。为护里头东西不被有心人盗走,除了由长老设下的三十六道封印外,其塔门本身就是用奇石打造,即便是曲染叶这样力大无穷的体修,用尽了吃奶的功夫也是不能移动分毫。
是以白玉京曾有人戏言,无极司内各个都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雁南归有心为难她,偏偏君红笺是个越战越勇逮着机会就顺杆儿爬的人,当即道:“一言为定,师尊可不许反悔。”
“嗯。”雁南归边走边道:“不反悔。”
跨过山门,君红笺目送雁南归离去,神清气爽地舒腰展臂,哼着歌向白玉京走去。
一别数日,白玉京还是那么的......热闹。
方至休憩闲坐的临风台,就见三两人气势汹汹互相对峙,皆是凶神恶煞地盯着对面。定睛一看竟还是相熟之人,韩殊身旁跟着裴松鹤,对面是一个面若稚颜的少年,身着天机阁宗服,分毫不畏惧韩殊手里铮然不止即将出鞘的剑,扯着嗓子嘲讽道:“说你怎么了?难不成说错了?你韩殊就是狗胆包天偏长了个猪脑,遇事不晓得静心分析,见人就要提剑干一场,你们剑修都是如此!粗暴!鲁莽!不可理喻!”
这话说得就严重了些,硬生生从骂一人上升到骂一群。
同为剑修的裴松鹤即便再好脾气,也忍不住道:“陆师兄为何出口伤人?就事论事即可,这般撒泼耍赖侮辱人算怎么回事?”
“你这会儿劝什么!”那天机阁弟子道:“方才在巽明长老跟前,怎么不见你说半个字!”
韩殊听不下去了,拽着裴松鹤拖到身后,佩剑横在胸前就要出鞘:“同他废什么话!还能与疯狗讲得明白道理?打他一顿才学得会好好说话。”
天机阁弟子叫嚣道:“来啊!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但凡留我一口气,看最后倒霉的是谁!我明白告诉你,白玉京弟子每个人的八字都在天机阁内登记在册,本代之中正好是我负责整理,韩殊,你等我回去下咒咒死你!”
这种“你八字在我手上”的威胁,听得君红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眼瞅两人当真要动手,正当君红笺思量着是看戏还是劝架时,余光撇见一个银白身影,顿时不动如山,扮得乖巧,“师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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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瞧见了,那三人自然也瞧见了。风轻眠行姿端稳徐徐而来,君红笺一声“师姐”还未落地,三人皆立马变了脸。
那位天机阁弟子登时拱手躬身:“韩殊师兄循循善诱,几句点拨便叫我豁然开朗。”
韩殊捏着鼻子装似自谦:“哪里哪里,都是陆师弟聪慧过人,修真问道一点就通。”
两人四手交叠,相见恨晚:“何其有幸得遇师兄/师弟啊,哈哈哈哈哈哈......”
边说边笑边偷瞄风轻眠,见她只是目不斜视地路过,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嫌恶地甩开手,擦手的擦手干呕的干呕,简直像平白遭受一顿侮辱。
于是天机阁弟子鄙夷道:“堂堂仙门弟子,长了张狗脸说变就变,果然没有骂错你。”
韩殊比他更鄙夷:“你有好到哪里去?算你小子运气好,风师姐不来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年岁不大口气不小,我一只手都打得你屁滚尿流!”
“那来啊!弟子居门前,练剑坪之上比试比试,谁怂谁是孙子!”
“我怕你吗!”
前脚刚走后脚就能吵起来,君红笺轻啧,拉长语调道:“师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再看两人又成了“好兄弟”。
君红笺哼笑一声,懒洋洋走过去:“别演了,骗你们的。”
“是你。”韩殊道:“万家庄的事情解决完了?”
君红笺捻着指尖比划道:“尽在掌握。”
裴松鹤松了口气,“那就好,当时情况想想都后怕......对了,肃止仙君不曾责备你吧?”
不等君红笺回答,那天机阁弟子便止不住嘴,阴阳怪气道:“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说韩殊,你倒是越活越有出息了,如今尽和无极司的人待在一起。”
“你!”
韩殊本就带着气,偏这弟子越说越过分,当即控制不住又要把剑,不想却被君红笺一把按住,顺手将剑推了回去。她往前凑了一步,笑得亲和:“小师兄可要慎言,我是真的会下死手揍你的。”
“......”
见他住了嘴,君红笺拍了拍韩殊的手臂当作安抚,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位小师兄是?”
裴松鹤也算是找到插话时机,解释道:“这位是天机阁的陆空行陆师兄,是因为......”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因为今日我与韩殊被巽明长老叫去帮着誊抄心法,好巧不巧正遇到陆师兄在被长老责骂。”
好巧不巧这么丢人的事被二人目睹了,好巧不巧巽明长老顺口夸赞二人是为弟子楷模,好巧不巧就这么无意拉踩了陆空行......好巧不巧陆空行是个小心眼,于是就吵起来了。
君红笺汗颜:“就因为这?”
裴松鹤先是点头肯定,而后摇头无言以对。
谁不觉荒唐?
君红笺震惊赞叹:“陆师兄还真是,别具一格。”
“你们懂什么。”陆空行梗着脖子道:“你们是不知道天机阁这几日有多焦头烂额,谁还听得了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