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34. 闺宁归宁(三)
    万家庄变了样,装模作样的假师婆死在了山野间,性子温吞的穷书生变成了蓬头垢面的瘸腿乞丐。君红笺与雁南归就这样目睹了这出有头有尾的戏,幻境破碎的刹那,由闺宁亲手构造的假象化作魔气肆意冲击,打散了筋疲力尽的四人。君红笺握剑抵挡,边抗边退,直至退到雁南归身前,沉声道:“师尊,你缓过劲儿没有?”

    雁南归咬紧牙关半跪在原地,灵气压着祟印的同时还要迅速吸纳破境的殃气,他道:“去布阵,别让殃气四散。”

    话音未落,君红笺动作麻利地踏风而去。

    伏虎寨在破境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原貌,是比万家庄更令人心悸的惨状,除却残破的屋舍建筑,放眼望去皆是白骨累累。君红笺结阵路过时粗略扫过,这些白骨不是被砍了头就是断了腿,果真是依照着万九与师婆的惨状“量身定做”的结果。

    等到最后一个点位落成,君红笺脚步不停地往回赶。

    头顶阴云密布,浓重的殃气几乎汇成一个漩涡,砸下的地方正是雁南归所在。

    他又开始不要命了。

    君红笺喘着粗气赶到时,还来不及看雁南归状况如何,便先听到一声凄恻。

    这头雁南归调动灵气控制殃气与祟印不得分神,那头万九竟不省人事躺倒在地,徒留闺宁呆楞在侧不知所想。

    法阵困住了殃气不至于扩散到伏虎寨之外,然法阵之内却犹如雷暴中心。身处其间,连君红笺和雁南归这样受灵气淬炼过的都深感不适,何况万九终究只是肉体凡胎,即便是闺宁分了半缕魔魂给他,也是无力承受。

    万九随着殃气的平息而逐渐了无生机。

    雁南归轻呼一口气,颤着手起身,目光寻至君红笺正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君红笺心领神会道:“明白明白,师尊灵气消耗过甚,需得打坐调息。放心吧,他们交给我就好。”

    安顿了雁南归,转而又瞧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死一伤,好不可怜。

    君红笺收了剑,环顾一圈死气沉沉的伏虎寨,而后将视线投向双目无神的闺宁,居高临下地问她:“后悔吗?”

    闻言,闺宁极缓慢的眨眼,偏过头回答:“嗯。”

    “可惜没用。”君红笺嗤笑,“杀孽太多,不是只靠后悔就能赎清。”

    闺宁握住万九渐而冰凉的手,嘲讽一笑回她:“仙君可与我说清楚些,何来杀孽?”她侧首怒目而视,眼中滔天恨意不加隐藏,字字泣血道:“我尽力去学着如何做一个人,可结果呢?汪啸放我们活了吗?万家庄里的人放我们活了吗?!”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可悲可叹,何其无辜又何其不幸吧?”君红笺道:“哪里来的脸问我杀孽何在?”

    闺宁道:“我就是要问仙君,何在?”

    君红笺道:“好,那你先来回答我。枯骨疫是因谁而存在?秦莽说到底是死于谁手?万家庄内的其他人错在了哪里?”

    “......”

    “答不上来?我替你答。”君红笺说:“枯骨疫是你造下的因,秦莽就是你自尝的恶果。奈何天道糊涂了些,将你的报应落在了你相公和婆母身上。你不清楚吗?他们是因你才落得这个下场,如今你又愤懑什么、怨恨什么?”

    君红笺字字珠玑道:“你该清楚,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活该。”

    戏唱完了,唱戏的人却还不愿醒。

    君红笺蹲下身,视线从没了呼吸的万九身上逐渐上移,直至落在闺宁脸上,语气平淡地问她:“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不是宁宁,是闺宁,是魔族少女借尸还魂,即便披了张人皮,却改变不了她的本性。

    君红笺也没打算听她回答,继而道:“被唤了几年宁宁,就真以为自己有颗人心了吗?”

    自始至终闺宁后悔的都是没能守住那间小院,而非亲手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做了那么多恶。

    忽而,闺宁轻笑出声,低垂着头肩膀抖个不停。她道:“游道人说的真对,人和魔,果然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哪里有什么彼此相容,简直是痴人说梦。”

    “蠢。”

    “什么?”

    “我说你蠢。”君红笺道:“事到如今竟还信那游道人说的鬼话。”

    闺宁道:“你才是鬼话,游道人算无遗策......”

    君红笺打断她,道:“但凡你少信他一次,何至于此。”

    从最开始信他三界终将大乱,于是带着枯骨疫为祸人间;而后信他能叫万九起死回生,才将万九便得不人不鬼备受煎熬;最后信他万九与师婆会因秦莽之死而不得善终,可正是他这一句才使得闺宁慌不择路,让万九与师婆阴差阳错成了秦莽之死的“真凶”,平白背了黑锅。

    “是吗......”闺宁喃喃自语:“竟是如此吗......”

    她又问君红笺:“我恨错人了,是吗?”

    君红笺挑眉,“恨天恨地唯独不恨自己作恶多端?”

    枯骨疫之事在前,万家庄伏虎寨之事在后,万九与师婆受她牵连不得善终,便更不能轻易饶恕了闺宁这个罪大恶极的真凶。

    此番白玉京派人来,本就是为了追查万家庄,如今水落石出,只需就地惩处了闺宁,两人也就能打道回府结案复命了。可闺宁却说:“我不想死。”

    君红笺答:“你想得美。”

    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君红笺正要速战速决,闺宁忽然道:“万郎他不是坏人。”

    “所以呢?”

    闺宁道:“所以请仙君饶他一命,我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活着。”

    君红笺来了兴致,转过身问她:“我为何要同你做交易?他活与不活都不影响我杀你。”

    “仙君说的对,我欠他一条命。”

    君红笺摇着手说:“这不足以说服我。”

    “那......”闺宁茫然,“那仙君想要什么?我有都给仙君,只要换万郎活着就好。”

    这话说得好生惹人怜惜,倒显得君红笺像那个棒打鸳鸯的无情人。

    “我不要你什么。”君红笺道:“我问你答,满意了我就应允你一命换命。”

    闺宁忙不迭点头,“好。”

    君红笺:“你在万家庄积攒殃气,是为炼制什么东西?”

    闺宁:“炼一把斧,传闻中可劈天裂地的断穹斧。”

    君红笺:“做什么用?”

    闺宁:“不知,游道人只说要我炼制,旁的不曾告知过。”

    君红笺:“这个游道人,究竟是谁?”

    怎料闺宁闻言却十分震惊:“仙君不知道?”

    她道:“游道人曾是仙门弟子,就出自白玉京。”

    如巨石投湖惊起莫大水花,君红笺敛神正色道:“名字呢,叫什么?”

    闺宁道:“似乎是叫......谢游。”

    实在是料想不到,顺着殃气祟印一路追查,竟是查到自家门前了。君红笺垂眸看腰侧玉佩,果不其然又在隐隐泛光。殃气背后是闺宁,闺宁背后是游道人,游道人竟曾是白玉京弟子。这一连串下来,确是让君红笺不由长叹一口气,转而又觉距离真相更进一步。

    她又问:“桃溪村灵枢双子可是你所为?”

    “桃溪村?”闺宁道:“我不曾去过,但灵枢双子确是我......不过那也是游道人叫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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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闺宁不曾去过桃溪村,那么打下祟印的人便极有可能是游道人。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先致使怜生异化,又故弄玄虚教逢生画符,最后还要给她留一道祟印作为追查的线索。

    看来回白玉京后有必要好好翻找一下有关谢游的事情了。

    君红笺理好思绪,又对闺宁笑道:“你答得很好,我很满意,那么请你自己动手吧。”

    挂起一副通情达理的神情,说的确实“请你自裁”这样的话。闺宁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为难地勾了勾嘴角,转头替万九清理埋在泥垢里的五官。其实万九长得一副好面容,称得上一句俊小生,闺宁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俯身亲吻他未睁开的双眼。

    君红笺在旁为这对不得善果的有情人咋舌,转身又去寻她师尊。

    才刚在雁南归身边坐下,不想他就抬眸瞥来,问道:“你许了她什么?”

    “我可没许魔女什么。”君红笺笑嘻嘻道:“我许的是瘸兄那条命。”

    雁南归沉默片刻,冷声问她:“你心软了?”

    “没有吧。”君红笺伸直了腿,轻晃着脚尖,“就事论事嘛。闺宁做恶因尝恶果,是自作自受,这些年来她的困境、万家庄伏虎寨的困境,都绕不开闺宁的执迷不悟。可说到底,瘸兄除了骗骗自己骗骗我们,也不曾做什么罪孽深重之事。”

    更何况他们能来万家庄,还多亏了万九的那封求助信呢。

    君红笺道:“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

    命是闺宁自己换的,与君红笺无关。万家庄与伏虎寨之事收尾,事件平息幕后之人烟消云散,这才是她要的结果。

    许是被她说服,雁南归重新阖眸,又问:“还说什么了?”

    “嗯?”君红笺装傻充愣:“没说什么呀。”

    雁南归道:“也如你所愿查完了万家庄,回去之后就老实呆在白玉京,别再想着四处乱跑了。”

    君红笺很听话:“都听师尊的。”

    “......”雁南归掀起眼皮,顺从得让他不适应。

    君红笺当然要老实呆在白玉京,因为她之后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地方根本就是在白玉京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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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新山归于平静,从此再无伏虎寨。万家庄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庄,或许时不时有人路过,却不会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此后,在陵亭县内某个岁月静好的小村庄里,忽有一日多了个瞎眼的瘸腿乞丐,整日游荡,吓得周边的小孩儿天擦黑就慌忙往家里跑。

    他们都说,那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君红笺送他来此时,就站在一截枯死的树桩旁看着。她其实是悄无声息的,可偏偏瞎眼的瘸腿乞丐发现了她。他冲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用着沙哑的嗓音问她:“你是神仙吗?”

    君红笺回答:“不是。”

    顿了顿,她问道:“你见过神仙?”

    “我见过。”乞丐说:“那是天上的仙女,漂亮到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你是个瞎子。”君红笺平静地反驳。

    “我以前可不瞎。”乞丐也不气,只说:“见了她,才知道世上真的有神仙。”

    说着,他撇了撇嘴,“你只是没见过罢了。”

    君红笺没有接话,提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问他:“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他说:“她叫……叫……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许是怕她不信,乞丐梗着脖子嘴硬道:“神仙的名讳怎好随意提及!”

    君红笺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她起身轻语道:“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