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茶摊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后,后半程的上山路平静无波,远远瞧见寨墙环绕,几座哨卡相连却仍旧无人值守。伏虎寨前寨门敞开,只一个瘦得脱相的守山人倚靠在旁昏昏欲睡。
天险关走了整段,君红笺与雁南归始终畅通无阻,终于在伏虎寨门楼下见到这第一个人。
到了跟前,君红笺道:“劳驾,这是什么寨?”
守山人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猛地睁眼就见两个来路不明的人,顿时警惕起来,“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他说着就要抽刀,却被君红笺一把按住,胡编乱造道:“别呀大哥,我们是进山迷了路,寻着小道一路往上走,这才到了你眼前。实乃无意打扰,何必针锋相对呢。”
“误入?”守山人半信半疑,“那还不掉头原路返回,凑上来做什么?”
君红笺道:“那可不是要绕山而行,何其麻烦。不如大哥行行好,许我们进去住宿一晚?不求发善心做善事,我们用钱买一晚,全当过路费,明日一早就离开,如何?”
一听到有钱赚,守山人道:“好说好说,拿钱出来,我就让你们进去。”
君红笺笑眯眯应声,头也不回就向后伸手。
雁南归盯着递到他眼前的掌心,愣神一瞬而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搁在君红笺掌心,又被顺势塞进守山人怀里。
银元入怀,守山人隔着衣服捂住银元颇为满意,挤出一个诡异的笑脸道:“可先说明了,我只领你们进去,至于能不能留宿,那得问过我们大当家。”
“嘿,”君红笺道:“你收了钱却不管事?”
守山人道:“怎么不管事了?放没放你们进去?我又没说给我钱就能留宿的。”
君红笺皮笑肉不笑道:“行,好,大哥,你说的对。”
守山人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去,摆手招呼两人跟上。
外寨门到内寨门之间有些距离,暂且遇不到其他人。守山人走在前头,行走时稍显僵硬,两人跟在几步远之后,君红笺悄声问雁南归:“师尊,你瞧他的状态像不像万家庄里的傀臼?”
不是貌若傀儡干尸,而是眼中死气沉沉不见生机,皮包骨的脸上隐约泛着黑气,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即便极力挤出的笑脸也是僵硬别扭,像是撕了张人皮贴在一具骷髅架子上。
雁南归低声回她:“形似,却不是,他身上并无殃气。”
还未等穿过内寨门,耳边先传来阵阵鼓乐声,还夹杂着人群噪杂,时不时几句喝彩冲出,分外热闹。
君红笺探头去看,内寨中空场上,大白天就点起篝火,走了大半天都遇不到的人眼下皆围在篝火前嬉笑怒骂,偶有三两人手舞足蹈摇头晃脑。人群中最显眼的,是个带着青鬼獠牙面具的祭祀人,举着手鼓围绕篝火念念有词,身形在众人簇拥间影影绰绰,看上去真能请神上身一般。
君红笺看着尴尬,不由暗道:可敬可佩。
与这群不知在做什么的人擦肩而过,领路的守山人也不管他们跟在后头看了什么听了什么,带着到了聚义厅门外,留一句“大当家在里头”后,转头就走,估摸着是要继续去寨门前站岗,蹲守下一个“冤大头”。
聚义厅内昏昏暗暗,扑面一股浓重血腥气味,还掺着幽幽松香与烈酒。
君红笺前脚跨过门槛,抬头与高高悬挂的虎头对视上,后脚就踢到什么东西,低头去看,满地狼藉,火盆碎盏铺了满地。
“谁?”
漆黑中循声却寻不到人,君红笺拱手道:“叨扰了,我与家师误入此山迷了路,沿着小路到了寨前,便想借宿一晚......给钱,买个歇脚留宿的地方。”
厅中左侧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虎背熊腰高壮粗犷,络腮胡连着鬓发,气宇轩昂之下却见他唇色发白,神情怏怏。
直至君红笺渐而看清这人的脸,意外道:“茶老板?”
“什么茶老板?”他道:“你这小娃娃睡没睡醒?在这伏虎寨内,见到秦莽,当唤一声大当家。”
君红笺道:“是我昏头看走了眼,大当家勿要见怪。”
路边茶摊是假,茶老板也是假,或许秦莽本人并不知情。
秦莽踹开脚边狼藉,走到两人跟前来回打量,“师徒俩?”
“是。”
秦莽:“迷路了?”
“是。”
秦莽:“要留宿?”
“是。”
“行。”秦莽道:“出门左转就是客房,睡好了明日自觉些出寨下山。”
本以为是要费些口舌,要不就是多费钱财,可君红笺属实没料到秦莽这么爽快,眨着眼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道:“这就......同意了?”
秦莽揉着额角扫她一眼,“怎么,难不成你们是来找我玩闹的?”
“是没想到大当家这样爽快。”
秦莽头疼得紧,越捏越烦躁,轻啧一声,道:“偶尔发发善心,给自己积点德罢了。”
说罢他要赶人出去,刚抬手就听门外手下叫嚷着冲进来,急头白脸道:“大当家,扈娘子说祭祀可以开始了,大家伙儿都等你过去呢。”
“去什么去。”秦莽不耐道:“离了我寨子要倒灶了吗?”
他不乐意去,君红笺倒是很感兴趣,探头探脑接话:“什么祭祀?我们能去吗?”
这时手下才注意到两个外来客,问:“你们是谁?”
秦莽浓眉下压,骂道:“还杵这儿干什么?滚。”
见大当家发了火,手下也不敢再多说,点头哈腰地急忙告辞。厅内又剩三人,秦莽转头对二人说:“要去就去,不去就在客房待着。”
逐客令下了,也允了二人留下,君红笺与雁南归眼神交流一番后也告辞离开。
出了聚义厅,走远了几步君红笺才道:“这位大当家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雁南归道:“精气溃散面如死灰,是油尽灯枯之相。”
简而言之——伏虎寨大当家秦莽活不了多久了。
那边祭祀声越演越烈,与聚义厅内的沉闷天差地别。两人站在人堆外,君红笺顺手扯了个近处的壮汉问:“这是在做什么?”
壮汉道:“外客?祭祀还能做什么,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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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求乱世偷生安稳度日啊。扈娘子说了,一年办一次,一次保一年,她替我们求神,请神仙真人照拂我们顺遂安康呢。”
他口中的扈娘子,就是人群中央那个带着青鬼獠牙面具的祭祀人。
壮汉忙着祈福,说完就顾不上理人了。君红笺端详着扈娘子,沉默不语。
雁南归道:“怎么?”
“我觉得有些眼熟。”君红笺道:“她带的那个面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忽而,她想起万家庄里瘸腿儿家的小院,道:“瘸腿儿家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画,师尊记得吗,画的是一个青面獠牙恶鬼像。”
眼下泛黄画纸上的恶鬼成了面具,带在这位扈娘子脸上。
君红笺道:“她就是瘸腿儿的娘,那个装神弄鬼的师婆。”
话音刚落,方才去喊秦莽的手下在人堆里冒头,左推右挡道:“我不去我不去!刚就是我去请大当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怎么又叫我去请二当家?还嫌我被骂的不够吗!”
“你怕什么,正反也是要有人硬着头皮去,你都挨过一顿臭骂了,再挨一顿又怎么了?”
“就是啊,你就快去吧,这求神的祭祀没一个当家的在想什么样子?可别因此惹得神仙真人不快,不保佑伏虎寨不保佑我们,那你可就真成罪人了。”
“不去不去,说破天我也不去!”
他们笑闹着推推攘攘,君红笺与雁南归听得仔细,敏锐捕捉到一点。君红笺道:“他们说,要去请二当家。”
伏虎寨二当家汪啸,早已死在万家庄。然而观伏虎寨众人反应,这二当家竟是好端端就在伏虎寨内。
君红笺沉下脸:“入幻境了。”
此时的伏虎寨,是外和内戾爆发之前的伏虎寨,是在汪啸生前,承接了万家庄戏台之后的时期。戏台上,那场有头没尾的戏戛然而止在汪啸登场,持刀拦住了瘸腿儿一家三口。由是便可知,汪啸是将他们掳到了伏虎寨,才有了眼前这一出。
万家庄时,君红笺与韩殊等人在庄口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骤然白日变黑天。慈新山的幻境更加悄无声息,周围与现实几乎所差无几,以至于连雁南归都不知不觉踏了进来。破境之法说来也容易,万家庄的境是因杵被毁而破裂,随着汪啸的彻底消散自然恢复原貌,慈新山也是同理,找到维持幻境的支撑,将其摧毁就能离开。
思及上山路中,或许荒山野岭就是如今慈新山的原貌,直至两人到茶摊遇茶老板,在茶老板缩起来“找头”的时候就入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是个半点灵力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却成了眼下破境的唯一线索。
君红笺道:“若是他设境困住我们,是怎么做到的?若不是他,那他又为何引我们进来?”
正想着,耳边雁南归低声道:“抬头。”
她下意识依言抬头,目光顺着人群笔直落在举着手鼓神神叨叨的师婆身上。
雁南归又道:“旁边。”
视线偏移,师婆身旁站着一个布衣素钗的妙龄女子面露意外地看向两人,猝不及防间就与君红笺的视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