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新山是三面绝壁，黄绿相间的树中隐约夹着一条狭窄小路，歪歪扭扭地绕向山顶。两人行至山脚时已是临近晌午，日头不算毒却也晒人，偶有清风拂过山岗，勉强带来一丝微凉。君红笺抬手搭在眉前向上远眺，有些不解：“奇怪，按说此地有山寨坐落，天险隘口处就该有哨岗警戒的吧？最不济也会有人巡山，怎么走了这半天，连只鸟都见不到？”
想着沿路找个人问问伏虎寨相关，竟也没有机会，此处人迹罕至宛如荒山野岭。
雁南归：“万家庄同样杳无人烟。”
不是无人，而是无生人。
君红笺愕然回头，“她连伏虎寨也屠干净了？！这得造下多大的罪孽。”
雁南归：“杀一人与杀百人，并无区别。”
何况就目前来说，宁宁姑娘身上已然不止背了一条人命了。
对于这句话，君红笺却不是很赞同，但不似之前那般梗着脖子回怼，她挽着袖子倒退着往上走，说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杀一人有杀一人的理由，杀百人也有杀百人的理由，若是并无区别，那世间染上因果报应的，岂不是各个都要斩草除根株连九族了？三界不就乱套了？”
雁南归解释：“杀一人是罪责，杀百人也是罪责，凡人须臾一生，最大的惩罚莫过于身死魂灭，因而并无区别。”
君红笺反问：“那若是旁人杀我亲眷百余口，我却只杀他一人，这也算同等罪责吗？”
“当然。”
“何其不公。”君红笺道：“天道在上，或许算不尽捋不清这样多的爱恨情仇起承转合，却也不好一棍子打死吧。”
真要如此，那君红笺就要说一句，当时在白玉京顺口而出的“反天道”不是戏言了。
雁南归问：“你道如何？”
君红笺回答：“我道如何？我道人活一世顾好自己的因果、不涉他人之事才算正理。若有人杀我亲眷百余口，那是他予我的因，所以他死在我手上便是果，如何能算我的罪孽？可若他杀旁人，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我涉他人之因，由此我再杀他时说我身负罪孽，我就认了。”
“认了？”雁南归道：“然后呢？”
“然后？”君红笺挠着额角，“然后无论有什么代价就都受着呗，插手他人因果，合该如此。所以于我而言，若非受人所托，轻易不做干扰他人因果之事。”
这不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而是在她看来，众人都要在属于自己的磨难中成长，若是她出手替人扫清障碍，那要人家如何成长？说起来，这怎么不算另类的“强占机缘”？亦如君红笺，顺风顺水成道飞升，兜兜转转不是还要下界偿还欠下的因果——哪怕如今因果只模糊在雁南归和祟印之上，那也是她躲也躲不掉的。
雁南归听懂了她的意思，因而脚步微顿，眼眸极缓慢地眨了下。
沉默片刻后，他问：“若是只为求一个心安呢？”
君红笺道：“无执，故而不求。”
万物皆备于我，却无一物可系于我。
从前是为孤女，求过浮萍有根；后来叩门问道，求过睥睨天下......而今她是活了上百年的伏天仙尊，她知她归处是在无上仙域，也知她所向披靡早晚问鼎仙门，她的所执所求，早在上一世成道时就悉数了却了，如今再入凡间见诸人诸事，皆视为刍狗。
无仁慈，不偏私。
雁南归仰头看她，逆光之下他竟有些晃神，说不上是对她知之甚少，还是她成长得太快。
良久，他道：“好。”
君红笺展露笑颜，继而昂首阔步勇攀高峰。
向上的小径依山环绕，两人埋头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至半山腰，抬眼就见这野山路边竟支了个简陋茶摊。仅一个破布搭成的棚，罩着紧凑置放的土台和粗木方桌，旁边竹竿系着布幌杵在地上，其上潦草写着“茶”字。土台后边，有个长相粗犷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懒散倚靠在侧，摇着蒲扇哼着小曲儿，好不悠闲。
见有人上山到了自家茶摊前，茶老板摇着蒲扇的手一停，高举着招呼来人：“嘿呦，二位客官，要不要坐下喝完茶？”
“嘿呦，”君红笺学着他说话的方式道：“竟还有茶摊，我还当这真是荒山呢，走一路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茶老板赶忙擦桌子抹板凳，说话做事很是豪迈，“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可真能说笑，大半天的哪能见鬼呢。”
“可说呢。”君红笺稳稳坐下，笑眯眯道：“大叔出现在这里很是奇怪呢。”
雁南归随之背对着茶老板，坐在君红笺对面。
茶老板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转身在土台前忙活起来，打着马虎眼道：“我家就住这慈新山里，平日砍樵贴补家用，闲时在这打发时间。往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来，与二位也是有缘，送你们两碗凉茶，正好解解暑。”
“有劳了。”
“客气客气。”茶老板说着就弯腰在土台下翻找，果真是一副许久不见人的模样，憋了满肚子的话要说给两人听，“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我大眼一瞧就晓得你们是外来的，哈哈哈，你们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君红笺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敲，接话道：“我猜啊，怕不是这慈新山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猜的真准！这慈新山上有个伏虎寨，山匪窝嘛，二位也知道，百姓最怕惹上这些泥腿子，都避之不及呢。原本也不至于这样荒凉，三不五时的还是有进山寻猎的农户的，只是这几年不知怎么了，连只鸟都不往这里落。”
那还能是怎么了，当然是离这儿最近的万家庄出了事，没得农户能来了呗。
茶老板又道：“说起来，打从没了人进山之后，上头伏虎寨那批山匪也蜷起来不见人了，真不知他们整日缩在山寨里面都怎么活......诶，怎么找不着了？”
君红笺只瞧得见茶老板隐在土台后的半边后背，闻言歪着身子奔着看，“什么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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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老板忽而不应她了，身子越缩越紧。他本就高壮，眼下却一个劲儿把自己往土台下塞，嘴里还嘟囔着：“去哪了？去哪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语气愈发急切焦躁，低沉的嗓音随之拔高，似嚎叫似哭诉，刺得人耳根子生疼。
君红笺拧着眉头走过去，在他身后探头问：“要找什么？”
那茶老板嘟囔了一句什么，君红笺一时没听清，又凑近了些：“什么？”
茶老板道：“头不见了。”
而后，还不等君红笺有所反应，就见茶老板浑身抖个不停，重复着说：“头不见了，我的头呢？谁把我的头拿走了？”
君红笺：“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茶老板后知后觉，伸手就去摸。他的手刚碰上脖颈，脑袋登时滚落在地，沿着土台边咕噜噜滚到雁南归脚边。雁南归偏头垂眼去看，再抬头便与君红笺对视，他淡声道：“假的。”
脑袋是假的，滚了几圈后就成了土块，只依稀看得出是个脑袋。
再回头看茶老板的身子，转眼就变作一截枯木树桩，根深蒂固地扎在土台边，截面上年轮圈圈绕绕，看得人发晕。
下一瞬，简陋茶摊化为乌有，原地唯有二人和一木桩。
君红笺试探着提了提木桩，不见有什么异样，又跨步过去蹲下看茶老板的“脑袋”。
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戳着土块脑袋道：“师尊，你觉不觉得有问题？万家庄里的傀臼是身首分离的，戏台上拿着腿骨的鼓师是自己掉了脑袋的，现在这个莫名出现的大叔念叨着找不着了，又是个无头的。”
全都是无头人。
她道：“若制傀臼只为积攒殃气，何必多此一举？若是有别的目的，为何不直接丢了脑袋只留个身子，却还要他们日日梳洗打扮一般，出门时将自己的脑袋按在原位？还有，鼓师的脑袋落地化作石块，身子仍旧是死尸傀儡；茶老板的脑袋落地化作土块，身子却是个木桩，这又是何意？”
雁南归道：“或许这是那魔族之人惯用的手段。”
“不对。”君红笺道：“若是如此，那汪啸怎么解释？”
汪啸是断了双腿，面朝喜轿跪着忏悔的。
昨日小院里君红笺还感叹宁宁姑娘做事狠戾，现在看来，恐怕宁宁姑娘为夫报仇的对象，不止是汪啸和伏虎寨。
君红笺道：“宁宁姑娘不止是为了殃气才将万家庄众人炼成傀臼的，这些无头人，大抵同汪啸的处境一般，是宁宁姑娘的惩罚。”
瘸腿儿因汪啸而成了瘸腿儿，所以汪啸被夺去了双腿。那么万家庄众人是因何“掉了脑袋”？
也是瘸腿儿？
不，君红笺可以肯定，万家庄内见到的瘸腿儿是活生生的人。
这些谜团的答案，就在山顶之上的伏虎寨里朝他们招手。
君红笺倏自哼笑一声——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