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唯有君红笺醉意朦胧又近在咫尺的脸,雁南归有片刻失神,而后常年清冷疏离的面具在此刻皲裂。
他将君红笺凌乱的鬓发勾至耳后,借着她的酒轻声诉说:“你是我的因果。”
短短六个字由他口中说出,落在君红笺心头,她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醉还是装醉。她不知雁南归所谓的因从何来,只知道眼下两人气息交织,她几乎要窥见到雁南归隐藏已久的内心。
她不由自主道:“师尊不要诓我,何来因果。”
雁南归道:“你出现的那一刻,就是因。”
她是何时第一次出现在雁南归眼前?是在她初到白玉京,就替他仗义执言,何其狂妄地扬言要反了天道。是以童言无忌,稚子之语如何当真?可就是这一句,却成了无心插柳的因,只这一句,成了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照进来的光,他贪恋这束明媚,于是甘愿舍身,只盼她自始至终热烈。
“不,不对。”君红笺头脑愈发混乱,“这不合理。”
她成道飞升无往不利,仙途坦荡无艰无险,这些就只是为一句话?
只为一句她随口说出,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的话?
“就只是这样?”君红笺想要追问,却忽觉眼前人左摇右摆,晃得她头晕。她钳住雁南归的双臂,正色道:“师尊你别动,我还没有问完。”
而后两眼一闭,软软倒进雁南归怀中。
堂堂伏天仙尊活了两辈子,仍旧不胜酒力,一口就倒。
雁南归接她入怀,少女双颊挂着薄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他在君红笺无知无觉之时终于放下防备,将她拢得更紧更近,叹声回答她:“不是在白玉京,也不止那句戏言。”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浮山之下那个小小村落里,有个孤女赤脚走在田埂上,熹微间顽强如野草肆意生长,攫住了他的目光。
这才是君红笺未曾察觉的因。
他将君红笺打横抱起,轻手轻脚搁在床榻上,而后转身走出卧房,从芥子袋里扽出逐犀。
被扰了睡觉的逐犀龇牙咧嘴地从芥子袋里钻出,想也没想就要发怒:“雁南归!你做什么!”
雁南归垂眸带着警告看他:“小点声。”
“你要干嘛!”逐犀气归气,却还是依言放低声量,“喊人出来不晓得用嘴说?薅人头发做什么?”
可怜他好好一头白发,被弄了个乱七八糟。
在逐犀气呼呼整理发髻时,雁南归面无表情从身后掏出酒葫芦,贴到逐犀鼻尖问他:“你的?”
逐犀接过酒葫芦,细细辨认一番,而后怒意散了个彻底,笑道:“还真是,你在哪儿找着的?丢了好久了,我都不记得掉在哪里了,真要命,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这一口......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雁南归黑着脸道:“怎么叫你办事,回回都漏洞百出?”
听到这话,逐犀不免心虚,缩着脖子道:“该不会是从你徒弟那儿找着的吧......”
又见雁南归咬牙盯着他不接话,赔了笑脸也不领情,逐犀索性破罐破摔道:“我看你不如早点全盘托出,又不是要将她往坏路上逼,何必这样从头瞒到尾,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不告诉她?”
雁南归反问:“知道了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逐犀拔掉酒塞仰头灌了一大口,“不过是知晓自己问道并非阴差阳错,是某人处心积虑罢了。”
雁南归最是烦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把夺过酒葫芦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自知理亏的逐犀没话可辩,两手一甩耸着肩回他:“行行行,好好好,叫我出来就为了骂我一通?骂完了吧,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临了还嘟囔着补了一句:“你也是半点不忧心适得其反,惹得徒弟最后撂挑子不干。”
说罢也不管雁南归如何,晃着自己的榆木脑袋就又钻回了芥子袋中,徒留雁南归一人站在原地无言。
一夜过去,君红笺是睡了个浑身腰酸背痛,脑袋似被人敲了闷棍一般,她扶着头从床榻上爬起,环顾四周好半天才依稀想起发生了何事。
随着她坐起,盖在身上的外袍飘然落在膝上。
君红笺扯着外袍懊恼不已,早知自己这样量浅,昨日那酒一口都不该喝,不如尽数浇在身上,顶着满身酒气装个醉汉,也好过现在自己浑身酸软难受,却记不清雁南归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正想着,忽觉膝上有什么东西小幅挪动了下。
视线下移,就见外袍下雁南归的芥子袋隐约在翻来覆去,下一刻,就从袋里钻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打着哈气嘟囔着:“你骂也骂过了,好歹把东西还给......”
君红笺:“?”
简陋狭小的床榻上,君红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探出来半拉身子的逐犀对视上了,如此诡异的局面之下,君红笺呆愣着询问:“你这是......唱的哪出戏?”
逐犀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就这么僵在原地尴尬不已:“那个,我......哈哈,你好啊......”
“......你好。”君红笺打量着逐犀。眼前这人鹤发童颜,头上红绳系着发髻,熟悉非常。盯得久了君红笺瞳孔骤缩,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逐犀的手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你可认识一个名叫观尘的云游散修?”
“啊?什、什么观尘,什么散修......”逐犀仓皇摆手试图挣脱,“不认识,我不认识。”
君红笺抓得更紧,语气也更急:“你是何人?”
“我......”逐犀不知如何作答,两眼一翻径直变回木头人偶的模样,咕噜噜彻底滚出芥子袋外。
君红笺拿起木头人偶,思绪还凌乱在逐犀与观尘之上。世上不会平白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思及之前在白玉京,雁南归假扮裴松鹤与她说起道途,她又将视线落回木头人偶上。
观尘与师尊,会不会......
她竟有些不敢再往下细想,只觉后背寒毛耸立,不由打了个冷颤。
从前只知雁南归有个可幻化作任何模样的人偶,后来在白玉京也是由此识破他伪装的裴松鹤,可现下才惊觉,雁南归在她问道之路上扮演过的,何止那一次,又何止裴松鹤一人。若真是如此,那她求仙问道的伊始,根本就是雁南归计划好的,他昨夜说的“初见时便是因”更是要追溯到更久远以前。
是多久的以前?
君红笺将木头人偶紧握在手心,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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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窥探小院中的雁南归时,眼中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又将木头人偶塞回芥子袋中,她抓起外袍利落翻下床榻,三两步窜至小院。
“醒了?”雁南归站在那架喜轿前循声回头,又恢复成了印象里的师尊模样。
原是想借木头人偶再试探着问他些什么,可到了跟前,君红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脑袋里一团乱麻,只木然递出外袍与芥子袋,回道:“嗯......你......师尊,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雁南归却道:“以后记得勿要沾酒。”
酒量太差,还好酒品尚可。
“嗯,嗯?”
雁南归接过外袍,又摊开掌心给她看。
掌心之上,祟印又显,若有似无地指向西北方向。
君红笺的目光从他掌心往上,渐至他的脸,终于清醒了些,问道:“万家庄殃气的去向?”
雁南归点头,“西北不远处,有一山名为慈新,其间有个山寨,名叫伏虎寨。”
伏虎寨——伏虎寨的汪啸!
君红笺顿时反应过来,既然殃气最终落入伏虎寨,那么便可说明,万家庄惨案的真凶——那位宁宁姑娘此刻就在伏虎寨内,甚至昨日瘸腿儿被千里同栖传走后,很有可能也去了伏虎寨。
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一直有一点想不通,师尊,若说这宁宁姑娘滔天恨意,如何折磨汪啸也算是有个缘由,甚至株连伏虎寨都勉强说得过去,可她为何要屠杀整个万家庄呢?”
可别说什么魔族中人行事狠戾,在君红笺看来无凭无据全靠臆测,实难叫她信服。
雁南归道:“去了就知道了。”
君红笺意外,“师尊这次不拦我?”
雁南归反问:“拦你,你就老实回山吗?”
君红笺笑答:“当然——不会。”
就知道会这样,又何必白费功夫。雁南归提步往外走,跨过门槛时顺手揭下那张瘸腿儿拍下的符箓,蹙眉看着其上的咒文,又在君红笺将要凑过来时不动声色地把符箓装进芥子袋里。
君红笺还未看清咒文,符箓就从眼前消失,她道:“师尊,怎不叫我看看?”
雁南归:“一个疯子画的符,怕你看了走火入魔。”
君红笺撇嘴,心道:真是小瞧了伏天仙尊。
“走吧。”雁南归出声唤她回神,“去慈新山。”
两人再次并行,见这次雁南归松口甚至主动领她追查,君红笺笑眯眯地蹬鼻子上脸道:“师尊,我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君红笺道:“有人味儿了。”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那可不一样。”君红笺摇头晃脑道:“以往呢,师尊总是将自己隔绝在世人之外,连我这个亲徒弟都不闻不问,但现在师尊可好得多了。”
雁南归不置可否:“是吗。”
状似无意,他的步子慢了几步,顺势落在君红笺身后。
少女还未察觉,自顾自背着手哼着竹叶小曲儿往前走,雁南归踩着她的影子跟在后头。
晨间日光微凉,却暖得他勾着嘴角浅笑。
他低声轻诉:“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