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24. 小县陵亭(七)
    又记起那一日雁南归通过“裴松鹤”之口,借莲雾一事敲打她,说什么长者铺路不该不从,也是意有所指。可他所谓的“长者之路”是何路?无情道?君红笺暗自冷笑,她的道意,何曾能与眼前这位师尊攀上关系?

    只是如今没得凭证与他对峙,质问自己道之根源。

    君红笺强压下心中杂念,深深看一眼故作镇定的雁南归,而后转身就走。

    “去哪?”

    君红笺没好气道:“师尊避我如蛇蝎,我当然要有眼力见,自己去查这万家庄。”

    身后雁南归欲言又止:“我不是......”

    不是什么?君红笺没半点兴趣,等万家庄事了,她有的是功夫琢磨雁南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背身随意摆手,将雁南归本就难以说出口的话更添一层地堵在嘴边,任由他默不作声地跟上。

    又是如同桃溪村那样,徒在前师在后。

    万家庄庄口,瘸腿儿烂肉一般瘫坐在路碑旁,远望着小路尽头出神,直至君红笺走到身侧也不曾发觉。

    君红笺抱臂站在他身后,道:“我有话问你。”

    瘸腿儿道:“我没有话答你。”

    君红笺不急不恼,反手掏出那截腿骨,“那你就拿着这被我掰断的杵在这里等你的宁宁吧。”

    瘸腿儿不以为意:“你掰不断。”

    方才戏台前冷不丁被她威胁,瘸腿儿一时没反应得上来,这会儿想起来了,又不是寻常骨头,哪有那么容易说掰断就掰断,他也不是真疯真傻,哪能次次上当受骗。

    君红笺似笑非笑道:“那你的宁宁有没有告诉过你,凡可做杵臼之物,皆凭邪魔妖气作支撑,这类东西确实可抵千锤百炼也不损分毫,却偏偏怕蕴含灵气的水,沾染上这样的水,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她弯腰眉眼弯弯地威胁:“瘸兄,你猜我会不会这样的术法,要不要打个赌?”

    “......”瘸腿儿道:“我不知道。”

    君红笺:“你装疯,我也不是真傻。”

    瘸腿儿闻言动了气,不耐烦道:“你想知道什么?万家庄变成今日这番模样,你不该来找我问原因,去伏虎寨,去找汪啸,去问他啊!”

    君红笺道:“你急什么?汪啸又是哪位?方才戏台之上那个武生?”

    瘸腿儿哼了一声,没接话。

    君红笺想了想,又道:“依你所言,认定了万家庄祸乱的源头便是这位名叫汪啸的......嗯,这位汪大哥?”

    “我呸。”瘸腿儿啐道:“他也配被称作大哥,若不是他,万家庄何至沦落成这样?”

    身后,雁南归倏忽开口:“你怎确定是谁人所为?”

    君红笺回头看他一眼,没开口。这也是她想问的,万家庄内只剩瘸腿儿一人,这会儿凭空冒出来一个“伏虎寨的汪啸”,瘸腿儿言之凿凿此人是真凶,叫人一头雾水实难信服。

    怎料瘸腿儿却答:“我就是知道,就是确认。”

    “哈哈。”君红笺假笑,举起半截腿骨:“我还说我就是想揍你呢,行吗?”

    瘸腿儿下意识龇牙咧嘴一躲,不见痛感落在身上,才反应过来君红笺只是威胁吓唬自己罢了。他又梗着脖子道:“你自己瞧瞧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不信我那你们自己去寻去看,看看这万家庄里有没有藏着一个叫汪啸的凶手。”

    “你倒是脑子清楚。”君红笺疑惑:“何必在这庄口装疯卖傻,还故意引我们进来?”

    瘸腿儿先问:“我不引你们进来,你们就打算直接走吗?”

    那当然——不可能。

    他又道:“何为装疯卖傻?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不得清醒之人犹如过江之鲫,有几个能直面凄凄惨惨?我痴傻又怎样,难不成老天爷还要怪罪我遇事无能为力只好缩头躲起吗?”

    那倒也——不能。

    君红笺还真有些钦佩他有理有据甚至问心无愧的态度,说道:“说得好,可我觉得戏台上的武生并非是你说的那个汪啸本尊,瘸兄有何高见?”

    “那还用说。”瘸腿儿道:“戏就是戏,怎能与真人真情一概而论?”

    君红笺赞同点头:“我又有问题了,既不可混为一谈,那瘸兄分明知晓汪啸就在庄内,为何不当面要他偿命却在台下对人家武生喊打喊杀?”

    “你问题怎么这样多?”瘸腿儿不耐烦:“我若杀得了他,当年就一刀将他脑袋看下丢进田里做肥料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来?”

    “哦~”君红笺笑道:“所以那场戏唱的果然就是瘸兄你的故事啊。”

    瘸腿儿又后知后觉地失言,索性破罐破摔道:“是又怎样?又如何?”他拍打着自己那条断掉的残腿,“瞧见没,我就是同那场戏一样的有头没尾,我就是废人一个,报不了仇也等不到公道,往后就在这死人庄里守着这堆死人过活,怎么了?莫非天道仁慈仙人高洁,连这也不应允?”

    君红笺追问:“什么仇什么公道?”

    瘸腿儿愈发焦躁不耐:“还能是什么仇什么公道?你在台下听了看了吧?我的母亲我的妻子,那个装神弄鬼的师婆那个颠沛流离的姑娘,他们都死了!死在战火纷乱之时,死在狗贼汪啸的刀下!可以了吗!问完了吗!”

    他恼起来颇有些骇人,怒火中烧的双眸隐在乱糟的发间,恶鬼一般死瞪着眼前两人。

    君红笺道:“没问完。你这些话说出来顾头不顾尾,若是依照戏中所唱的那样,战火是在最开始,既然你家亲眷皆亡故于万家庄事起之前,那你家娘子为何知晓傀儡杵臼?若戏中所唱是虚言,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更无从考究。”

    “你,你这人究竟有没有心?”瘸腿儿气她事不关己从容客观地细揪他话中的漏洞,“故人已故,还不允许活着的人做些谎话骗骗自己吗?”

    “当然可以。”君红笺答:“但我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打从引这几个白玉京弟子入庄开始,瘸腿儿在君红笺跟前十八般武艺齐番上阵,可君红笺软硬不吃刀枪不入,装疯卖傻坦率直言卖惨扮可怜什么招式都试了遍,眼前这个素衣女侠客顺着他的话嬉笑安慰,却唯独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深感无力,泄了气蜷了背道:“我也想那些是假的,可娘和宁宁就死在我眼前,戏曲再唱几回第一幕也没有下文,因为她们真的死了。”

    君红笺问:“傀儡杵臼之事,你如何知晓?”

    瘸腿儿答:“半年前有个路过的道长告诉我的,他劝我离开这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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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不了。”

    他断了一条腿,走不远。

    他的亲人都在这里,舍不下。

    君红笺听见“路过的道长”这五个字不由地就想起逢生提起的游道人,都是云游的散修,不同的是桃溪村里游道人教逢生画了张驱祟咒,而这次这位“道长”只说了事起的缘由却什么都没留下。

    瘸腿儿又道:“道长说庄内人成了臼,需得将杵毁个彻底,万家庄才能恢复如常。可我只是个残废,我能怎么办?我连他藏在哪个角落都不知道,我只能骗自己,宁宁只是被掳走了,早晚有一天能再回来,我能等到她回来的。”

    他苦笑:“怎么,仙门弟子发发善心,能帮我杀了那狗贼不成?”

    君红笺答:“好,如你所愿。”

    言罢,她转身再往庄内深处走去,身后雁南归无言跟上。

    掂着那半截腿骨作指引,君红笺掐诀感应具体位置。耳边雁南归问:“那人所言,你如何看?”

    君红笺意外雁南归如同尝试破冰一般试探搭话,虽有些生硬别扭,却也是难得。回想方才瘸腿儿说的那些,君红笺不免冷哼一声,道:“漏洞百出。”

    首先还是那个问题:时间不对。

    无论是瘸腿儿第一次疯疯癫癫地答话,还是方才借由所谓路过道长而状似无意地告知,都在说万家庄之事起于半年前。但她能确定,韩殊也认同的是那封递上白玉京的求助信,起码已有三五年之久。

    其次是对象不对。

    瘸腿儿所说的事情,结合戏台上演的,能暂且知晓,那个伏虎寨的汪啸——戏台上的武生,是因战乱流窜至万家庄,本身与万家庄之人无冤无仇不过是求财罢了,山匪出身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能耐,竟能将满庄百十余人全都炼成傀臼?且单论起来,瘸腿儿说他娘和妻子皆死于汪啸刀下,那汪啸又凭什么炼了满庄这些人,偏偏留了他一个?

    最后是求助者不清不楚。

    这也是最重要的,致使万家庄异样浮现的那封弟子任务书,是谁上报至白玉京的?

    君红笺道:“这人自称瘸腿儿,姓不知名不详,张口一句话三个谎。”

    先前与韩殊就此有过讨论,无非三种可能。

    其一:瘸腿儿就是幕后真凶,做这些事说这些话根本就是为了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其二:瘸腿儿想要借刀杀人,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撒些慌就能唬着他们替他去做。

    其三:瘸腿儿是要包庇真凶,不断干扰他们调查真相,真真假假的信息掺杂在一起,要他们越差越乱甚至错认真凶。

    君红笺道:“他确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没有那样大的能耐将万家庄搅成这个样子。就目前来看,他句句暗示要我们去杀了汪啸,似乎目的根本就在此。可若只是为了这样,大可以在我们来时便直言汪啸就是祸源,没道理绕这样大的圈子。且他一介凡人,却对傀儡杵臼这些事知之甚笃,说他全然无辜,哈,谁信?”

    雁南归忽然道:“你做的很好。”

    “是他演得拙劣还难以自圆其说。”君红笺不以为意:“稍微想想便能找出漏洞。”

    可雁南归却说:“我是说,在他哭诉不易时,你仍旧能保持冷静分析问题,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