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儿演的戏是为“癫狂”,惹得戏台下的傀臼“看客”们恍若惊醒,手脚抽搐哑声鸣叫,顿时乱作一团互相厮杀。
戏台上小生老旦青衣仍在面无表情地咿呀那场不知所谓的词曲,武生在幕后木然伫立,便随着瘸腿儿喊打喊杀的声音,尽显荒诞。
君红笺与雁南归一边躲避一边继续寻找瘸腿儿位置。
傀臼渐而将两人围在中间,雁南归挥袖抵挡着那些傀臼互相攻击时的余波,千般仔细万般周全地将君红笺护在自己三步之内,以至于君红笺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反倒让她空闲下来,静心观察。
这一出独角戏上演得猝不及防,还未找到万家庄内的杵,又看了场莫名其妙的“三口之家”,接着又是消失再现的瘸腿儿倏忽失智。再看台上,武生旁琴师鼓师肆意奏乐,眼看瘸腿儿将要攀上戏台,君红笺的目光落在鼓师手中的鼓楗子之上。
那是半截人的腿骨。
随着一次次腿骨砸在鼓面上,傀臼也好伶人也罢,都跟着愈加疯魔。周遭傀臼与傀臼之间下手更快更狠,便是其本质是干尸傀儡,却也看得人头皮发麻汗毛耸立,这些傀臼既不能斩杀也不能被其所伤,束手束脚麻烦得很。再看台上伶人越演越急,唱腔尖锐唱词飞速,犹胜过老妇枯槁偏夹着嗓子唤人之声。
两人身临其间,皆被扰得眉头蹙起。
台上鼓楗子又被鼓师高高举起,想也知道再落下时会有多麻烦。君红笺提气脚尖点地,以极快极灵敏的身法穿过傀臼尸潮,眨眼间逼近戏台。
瘸腿儿上半身伏在台上,单脚支着身子往上爬,满面凄恻满口泣语,道:“是你不让我们活!是你!”
君红笺从他身后掠过,含笑道:“好生可怜,需要帮忙吗?”
也不管他答什么,君红笺翻身上台,在伶人视若无物间迅速穿梭,直至鼓师面前。踏霜出现被她紧握在手,灌满了灵力横扫而下。
寒光之下,君红笺劈了个空,险些收不住力。
不待踏霜剑剑身落在鼓师脖颈上,那鼓师的脑袋率先一步掉落,落在地上化作石块咕噜噜滚远,只留个举着鼓楗子的身子僵在原地。
鼓声戛然而止,傀臼随之静止。
君红笺“嚯”了一声,收剑隔空抽走鼓楗子,“还真是杵。”
身后瘸腿儿又喊:“杀错了!杀错了!不是他!”
君红笺把玩着那截腿骨制成的杵,晃悠至瘸腿儿跟前。戏台甚高,她蹲下才勉强能看清瘸腿儿浑浊的眼,笑问:“这位瘸兄,现在来算一算你诓骗我们进庄,害的我们差点命丧傀臼之口的账吧?”
瘸腿儿不见心虚,反倒更激动,指着幕后的武生重复着:“你杀错人了!要杀他!杀他!”
君红笺将那截腿骨撑在台上,把着腿骨一端斜斜怼进瘸腿儿视线范围内,道:“杀他可以,可我为何要杀他?还有,你得先回答我,这是你的吗?”
瘸腿儿答一半藏一半:“你必须帮我!你答应我要帮我找宁宁!就是他,你身后那人,就是他掳走了宁宁!”
君红笺仍笑,眼里却寒意腾起:“我说,回答我的问题,别再装疯卖傻了。”
“宁宁在......”
“再装,”君红笺提起那截腿骨,“我就掰断它。”
“不能掰!”瘸腿儿下意识脱口而出:“宁宁说这个很重要!”
言罢,他才反应过来,惊慌抿紧嘴,蓬头垢面下甚至依稀瞧得出他憋红了脸。身后,雁南归绕出傀臼堆,一把薅起瘸腿儿的后衣领,甩在地上,居高临下看他,冷声道:“解开。”
“什、什么?”瘸腿儿连装疯都忘记了,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解什么?”
雁南归言简意赅:“她身上的咒。”
“啊?”
本就是君红笺胡编乱造的,眼前两人一个是真不知情,一个是真起了杀心。她赶忙举手示意:“师尊,我唬你的。”
闻言,雁南归眼刀扫去,难得见他这样大起伏的情绪,语气间都是掩不住的怒气:“就为了万家庄,你拿这种事情唬我?”
大抵是从未见过雁南归这样的神情,君红笺也愣住了:“没有咒不应该开心吗?”
雁南归咬着牙不答。
于是君红笺茫然了,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托词,何至于动怒?莫不是自家师尊还盼着她出事不成?那也不对啊,首先雁南归是个好人,其次是她师尊,最后确实也因为她有涉险的可能而松口许她同行,不该盼着她出事才对吧......伏天仙尊想不通。
瘸腿儿弱弱发言:“......还找宁宁吗?”
被他这话一带,君红笺注意力也跟着跑了,对着瘸腿儿似笑非笑:“呦,终于不演了?”
瘸腿儿:“......”
鸡鸣三声,划破天际。
惊得三人皆循声去看,却是神色各异。君红笺与雁南归自然是意外,万家庄内不见天日不见生机,哪里来的鸡叫声?而瘸腿儿则是恍然被点醒一般,喃喃自语:“归家了,归家......”
话音落,原本静止的傀臼稀稀拉拉散去,当真是各回各家。
瘸腿儿又要匍匐往前爬,见他这样君红笺不禁低头看手里的半截腿骨,而后试探着问:“那个,瘸兄啊,你的腿还要吗?”
瘸腿儿爬行的动作一顿,而后答:“那不是我的腿。”
君红笺:“你去哪儿?”
瘸腿儿:“去庄口,接宁宁回家。”
正打算目送这位满心记挂娘子的有情人离开,头顶传来雁南归不甚平和的声音:“走。”
君红笺跳下戏台,随即跟上:“我们去那儿?”
雁南归:“送你去和他们汇合。”
这个“他们”当然就是指简荔枝等人了,明晃晃的逐客令,被她唬了一遭的雁南归愈发坚定要她回白玉京去。眼瞅他心意已决,君红笺哪能就这么听话,捂着胳膊就开始“哎呦哎呦”个不停。
雁南归:“没用。”
卖惨装可怜失败·君红笺尴尬放下手,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师尊,我觉得......”
雁南归:“也没用。”
君红笺:“......”
直至雁南归默不作声地领着君红笺回到庄边破屋,却是空空如也。
君红笺暗自感叹不愧是执法殿,效率颇高,转头又对着雁南归假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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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惜啊师尊,我们来迟一步,他们都回去了,看来我只能跟着你继续查下去了。”
雁南归捏着额角无言以对。
什么叫天道宠儿,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君红笺瞬间浑身上下都通畅了,故意道:“这可怎么办啊师尊,你看是我自己回去呢,还是自己在这里等呢?”
雁南归:“......”
他拂袖离开,几步之后背身对着君红笺冷声:“跟上。”
“好嘞。”
万家庄又恢复了初始的寂静,傀臼再次短暂成为“人”在自家屋里安眠。君红笺走在雁南归右侧,刚巧就紧挨着他带着祟印的那只手。
那手自然垂在身侧,却止不住的指尖抽搐,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君红笺刻意落后半步,想要借机扯下玉佩试探,这玉佩时而颤抖时而发光,实不知契机为何,她思索着先从祟印试起。
她刚要取下玉佩,打算鬼鬼祟祟地贴近雁南归掌心时,就见雁南归脚步一顿侧身看她。
来不及细想,她迎头撞了雁南归一个满怀,腰侧玉佩顺着劲儿被甩起,擦着雁南归手背又重重落下,砸在君红笺衣袍上悄无声息。
亮了!
君红笺自始至终紧盯着玉佩,就在玉佩甩过雁南归手背那一刻,微弱的红光浮现,继而又湮灭仿若幻觉。但君红笺可以肯定,玉佩是亮了的。
由此可断定,红光指引皆围绕祟印。可为何要指引她追寻祟印,以及雁南归又为何如此坚定地将她与这些事隔绝开来?她凝神静气整理思绪,猛然想起当时在青莲宗后山,莲雾的那张迷方归途符笔锋与游道人的驱祟咒有几分相似,二者的联系能在何处?
——窥天录!
君红笺惊觉,迷方归途符出自窥天录的上半篇,或许游道人的驱祟咒便是出自遗失的下半篇,那么玉佩指引的,就不止是祟印这么简单,而是要她通过祟印去找窥天录,准确来说,是找这个游道人和下落不明的下半篇窥天录。
刚理清了玉佩泛光的缘由,君红笺双臂被人钳住,推她后退。
抬眼,雁南归表情极其......怪异。
君红笺道:“我就是没站稳而已,师尊,你怎么了?”
雁南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君红笺眯着眼凑近几分却还是看不懂,慌乱?气愤?总之眼睫颤然,钳住她双臂的手渐而用力。
直至君红笺吃痛轻嘶一声,雁南归才大梦初醒一般松手再退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撞得满怀到一臂之间,再到三步之远,君红笺面对他这一连串动作深感莫名,甚至有些好笑:“师尊,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如此避之不及。
忽而,君红笺又想到了什么。
玉佩泛光的缘由找到了,那颤抖是因为什么?初次是静尘居外与雁南归隔墙相对,那时她尚不明晰究竟是因雁南归而颤还是桃溪村。若是桃溪村,那便是该发亮而非颤然。之后又是因何再颤?
她想起来了。
是哪一日,她自问自己道从何来。
由是君红笺再抬眼看雁南归时,眼神格外凌厉。
雁南归与她的道,究竟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