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25. 小县陵亭(八)
    君红笺不知他缘何说起这句,且当作身为人师在适当时机随口的夸赞。她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没再接话。

    由着那半截腿骨为引,两人寻着走进庄内一条偏僻的小径,四下竟显得有些荒凉,并非空空荡荡,而是破旧不堪似乎早就无人居住。小径两侧的土墙上各类刀枪剑戟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依稀还能看出几道凶兽利爪抓过的残印。

    “万家庄内,为何会有这些?”君红笺立在墙根,捏着下巴沉思。

    依照庄内事件发生的顺序,先是个平常的庄户之地,若是些铁器农具弄破了墙面,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后来战火频发,各路流寇山贼入庄烧杀抢掠,墙上留下这些,非常合理。再至如今满庄上下沦为傀臼走尸,可他们似乎也只是在生人踏足或戏曲开场时才出没,无事时便在屋中“睡觉”,怎会在庄中偏僻之地留下这些爪印?

    很蹊跷。

    君红笺凑近了些,更仔细地探查爪印。只可惜似乎年岁久远,除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坑洼,便只有土腥,并不见其他异样。

    小径尽头,是一间破到不能再破的小屋,高低错落的土墙勉强圈起一方小院,木门残损,门闩一半卡在门上,一半断在地上泥水里。小屋数十丈之外,两人刚能看清小屋轮廓,雁南归先一步绕至君红笺身前,抬手挥出一刀并不汹涌的灵力。

    君红笺:“怎么了?”

    雁南归:“有人。”

    轻声短短两个字,倒让君红笺意外。虽说她而今修为不算高,却也不至于灵力稀薄,范围内感知的能力还是有的。她再次吐息沉气,灵识探出去仍旧一无所查,睁眼时雁南归的背影挡在前面,不可谓不警觉。

    踏霜剑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君红笺掌心,她将半截腿骨别在腰间,而后一手握剑一手握鞘,蓄势待发。

    雁南归挥出的灵力打掉了门上仅剩的半块门闩,又如风一般轻推开木门,一声“吱呀”,院内景象净入眼底。

    戏台上的武生本尊,瘸腿儿唾骂的伏虎寨汪啸,此刻背朝二人,双手负于身后,面向正屋跪在小院中央。

    “汪啸。”君红笺在雁南归身后试探发声,眼前人跪坐院中不闻不应。

    再定睛一看,他的双手哪里是自己背在身后,腕间明晃晃捆着几圈锁魂链。

    君红笺从雁南归身侧探出头,又戳着他的后腰道:“师尊,我怎么觉得他已经没什么气息了?”

    雁南归不由挺直了背,悄然躲开她的指尖,回她:“此屋此院,有魔族人来过。”

    不知是恰好路过,还是幕后操控。

    雁南归的灵力探了一圈,确保院中此时只有汪啸一人,这才放下手道:“进去吧。”

    挤进逼仄小院,才看清全貌。

    汪啸垂首跪着的,除了面前一间旧屋,还有一个未制成的喜轿。朱漆银泥盖住了楠木原色,轿子雏形已然落成,虽不见多么繁复华丽,却也是极其用心。楠木上各样细节被雕刻描绘,如此精美如此巧妙奈何只是一具花轿骨架,缺了轿帏少了轿杠,四面透风地落在院中。

    听那瘸腿儿一口一个我家宁宁我家娘子,原来竟是还没过门,连喜轿都还没做好。

    忽而几声呕哑,两人循声看向汪啸。

    他形似负罪,身着与那戏台上的武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衣摆垂落在地,边角磨损不堪。衣摆之下不见起伏,才知他两腿皆无,再一声沉闷痛呼,他艰难抬头对上两人视线,满脸苍白双目无神,口中喃喃哀求:“杀了我......”

    随后君红笺腰间的腿骨滑落,似作回应一般滚到汪啸身旁。

    原来瘸腿儿这一句是实话,腿骨确实不是他的,而是眼前这位伏虎寨山匪的。

    汪啸看着自己的腿骨终于几番周转又回到自己身边,他开始无声痛哭,将头埋得极低,脸贴着地一点点蹭着尘土凑到腿骨边,不知是叫屈还是自语,颤声道:“妖女害我至此......谁来杀了我?来个人,求你杀了我!”

    君红笺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或者说,他早就死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气息,非人非妖非魔非邪。世人说死后魂飞魄散,不无道理,随着□□入土化作尘泥,其魂魄也烟消云散。而汪啸身死多年,早该查无此人才对,偏偏他还“活着”,便是有人用锁魂链将他困在这里,又因他无魂而被炼成了杵。只是这人未免恨极了汪啸,抽魂炼制还不够,还要砍腿要他负手跪在这里,无休无止地忏悔罪责。

    踏霜剑铮然出鞘,君红笺握剑笑言:“这就给你个痛快。”

    言罢手起剑落,锁魂链被砍成两段掉在地上。没了束缚的汪啸嘴角带笑似解脱,终于不再保持跪坐姿态,而是脱力侧倒,攥着自己只剩一个的腿骨合上双眼。而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汪啸化作尘沙,直至成一具白骨。

    登时,天光大亮。

    君红笺蹲下拎起地上的锁魂链若有所思。

    作为杵的汪啸被除,万家庄内的傀臼自然也会消散。

    奈何除与不除,万家庄内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如此浓烈的殃气弥漫庄内,加之日积月累的在体内留存,无论庄内人是生前还是死后被炼制成傀臼,而今都要消散了。傀臼没了说不准会有殃气散出,君红笺将锁魂链收进芥子袋,起身道:“师尊,我们......”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吓一大跳。

    便见雁南归一手掐诀,一手掌心向上伸出,随之祟印在掌心浮现,吸纳满庄殃气入印记。

    君红笺又被震惊到了,思及桃溪村见他徒手抠影煞,那时只觉得此举真潇洒果断,现下又见他借祟印为媒介以己身做载体,吸收殃气再加之压制,顿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潇洒还是潇洒,伸手便是如此大范围的殃气皆汇于掌心,管你什么邪气遭殃,尽数握拳一网打尽。果断那是更不必说,君红笺前脚斩断锁魂链去除杵臼,雁南归后脚就已经伸手吸收了。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叫她啧啧感叹。

    感叹完再看雁南归,吸收殃气已在收尾。那祟印折腾起来本就不好受,君红笺是亲身经历过的,单靠灵力根本压制不住,反倒相互对抗更是难顶。且看眼下雁南归便知道了,殃气灌入祟印内,便是肃止仙君也要额角冒冷汗的。看他唇色渐而失色泛白,单手青筋暴起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哪怕再伸一手紧握腕间,也是收效甚微。

    她的这位师尊,比她以往印象里的还不要命。

    君红笺看得龇牙咧嘴,抬手也握住他的手腕,向他输送自己的灵力。

    虽然杯水车薪,却也算绵薄之力。

    等到殃气被吸收完,雁南归已然力竭,只能勉力站住,脚步虚浮险些跌倒,索性一旁君红笺扶了一把,才让他站稳了些。怎料雁南归转脸就不认人了,挣开君红笺扶他的手,不容拒绝道:“万家庄事毕,你可以回白玉京了。”

    “......”君红笺道:“师尊,你好不讲道理,这里疑点重重,哪里就说尘埃落定了呢?”

    雁南归闭眼攥拳压制祟印,看也不看她,只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君红笺也恼了:“师尊没别的话赶人了吗?车轱辘话说了几番,没得叫人心烦。师尊又凭什么肯定,这些与我无关?”

    雁南归抬眼看她:“何出此言?”

    “桃溪村不就是了吗?”君红笺道:“摆明了人家就是冲我来的,祟印一开始就是打在我身上,是师尊强行移了去。难不成在师尊看来,只要我一直龟缩在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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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便能万事大吉了?”

    雁南归蹙眉:“总好过身陷险境。”

    君红笺反驳:“才不是,世上就没有靠躲就能应对的事。双生灵枢子所居深山也能被有心人盯上,万家庄众人于浮世万千不过尔尔却横遭劫难,难不成是他们躲得不够深不够远?难不成将我扣在白玉京里就能逢凶化吉?师尊既然这么不放心我,不若把我拴在腰上,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好了。”

    她说的是气话,气的是玉佩指引愈发清晰,她的因果竟关乎她的道。这本就是于她重中之重的事,折腾这么久可算有点头绪了,偏偏雁南归左拦右挡,她也顾不上尊师重道了,巴不得雁南归同她一样气得跳脚才好。

    这气话落在雁南归耳中,竟让他露出一副“还能这样”的神情。

    君红笺原本还有句“你会不会教徒弟”没来的说出,见他这副诡异模样,当即咽了回去。

    “师尊你......”君红笺锐气大减,道:“你没事吧......”

    雁南归想了又想,说:“成何体统!”

    君红笺:“?”

    君红笺:“师尊你真的没事吧?”

    他话锋急转,道:“说说看,你的想法。”

    “什、什么?”

    “万家庄。”

    君红笺干笑一声,对于雁南归这番变脸属实不知该怎样应对,但好在他也算是松了口允她继续同行,于是敛下心绪,思索此前诸多疑窦,道:“锁魂链通常确是仙门百家驱邪除妖惯用的法器不假,但汪啸身上这样的用法,实难信是出自哪个正道修士,况且师尊进来前便察觉此处有魔族来过......可若是魔族,这锁魂链又是从哪来的呢?”

    雁南归:“还有其他可疑之处吗?”

    君红笺道:“有。若是姑且当瘸腿儿所言非虚,那么自万家庄出事后到我们来时,只有过两个活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口中路过的道长。可汪啸方才最后一句说,是妖女害他至此,他很明确,幕后之人是女子。当然,不排除那位路过的道长是为女儿身,但若是如此便说不通,她将这里搅得一团乱,却留下一个瘸腿儿告诉他详情还劝他离开。”

    雁南归道:“你有怀疑的人了。”

    “对。”君红笺道:“从汪啸的处境可知,幕后之人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那么万家庄内谁身份可疑且与他颇有渊源?”

    话音未落,身后木门一阵巨响,散落在地。

    两人皆未回头看,君红笺微勾起嘴角,道:“就是在等你呢。”

    小屋外破门边,瘸腿儿单脚倚靠在墙,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符箓,猛地拍在门框上喊道:“等我又如何!你们就困死在这里吧,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呦,瘸兄没能耐要汪啸偿命,却有能耐在这里冲我们叫嚷?”君红笺抱剑转身,挑眉笑他:“瘸兄这是何意?可不要吓坏了我们师徒俩。”

    瘸腿儿道:“谁叫你们放了汪啸那狗贼的!你们凭什么宽恕他!想做好人,那就替他认罪受罚!”

    “冤枉啊瘸兄。”君红笺两手一摊,指着脚边的白骨堆道:“你瞧啊,他不就在这儿吗?”

    瘸腿儿却不信:“我呸!你还当我是傻的吗?他原本好好跪在这里忏悔,你们来了却只剩白骨一堆,谁知你们从哪弄来的白骨,悄悄放跑了他还要来骗我。”

    君红笺失笑,眼前骤然冒出刺眼亮光,瘸腿儿脚下悄然升起阵法,他的身影在其间变得模糊不清。

    瘸腿儿放声大笑:“活该!你们都活该!活该困死在此,活该余生赎罪!”

    而后,他便消失在原地。

    徒留师徒俩面面相觑,君红笺欲言又止道:“瘸兄啊,你的符好像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