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久到若不是有人提及,君红笺根本不会回想起。那时她对仙门百家求仙问道一概不知,只是一株稻田边野生野长的小草,在她只顾着思虑今日该去哪里找些吃的时,观尘就那么巧之又巧地片刻驻足,为她指明去路而后又从容离去,仿佛就只是为了与她路过一趟。
但好在君红笺向来想得开,诸人诸事于她犹如花开花落,花开时她停步赏其灼灼芳华,不吝留情;花落时她转身任其化作春泥,不曾伤怀。
浮世万千从她身边路过,又怎知不是她从人间路过?
左右她是无根浮萍,哪怕再来一次,归宿也不在此,终有一日她是要回无上仙域去的。
于是她笑言:“很久以前的事啦,不提也罢。”
而后摆手离去。
藏书阁外,有个小小身影焦急张望,见君红笺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拽着君红笺就道:“闻到了!我又闻到了!怜生坏掉的味道,就在白玉京!”
“什么?”君红笺愕然,“你在哪闻到的?”
逢生急得口齿不清:“嗖嗖仙君!”
“什么东西?”君红笺听不明白,蹲下试图安抚逢生:“别着急,慢慢说。”
“嗖嗖仙君就是......”逢生跺脚:“就是你师尊!”
哦.......一点不意外呢。
君红笺道:“师尊终于回来了?他人呢?”
逢生答:“在家里。”
“那走吧。”君红笺牵起逢生,“我们回静尘居找嗖嗖仙君,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段时间君红笺有点咂摸出味儿来了,从桃溪村白水素女一事开始,雁南归就没打算让她参与其中,或许是当时她扬言“若不带她她就自己去”这句当真叫雁南归迟疑,摇摆之下才勉强允她一同前往,否则便是如同飞升前一样,从头到尾她都不会知晓这些。
由于白水素女引出的一系列破事,殃气也好祟印也罢,哪怕是那个存在于逢生口中的“游道人”,都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君红笺尝试解开,她借着祟印这个由头想要深入,于是雁南归索性连祟印都不给她留下,何其坚决地要将她排除在外。
总觉得,雁南归好似造了个壳子,不容拒绝地将她扣在里头。
正想着,一侧手臂被顶起,挤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逢生贴着她一个劲儿地嗅闻,君红笺略感别扭,伸手将他推开:“做什么?”
逢生道:“你身上又有了,淡淡的那个味道。”
君红笺挑眉,若有所思地从怀里掏出白玉瓷瓶——那个不知何人何事悄然放在弟子居外,装着疗伤丹药的瓷瓶。
她将瓷瓶递到逢生鼻子下面,道:“是这个吗?”
逢生凑近闻了又闻,肯定道:“就是这个。”
白玉瓷瓶被抛起又落在君红笺掌心,她心下了然,暗啐一声道:“莫名其妙。”
*
无极司静尘居内。
雁南归垂眸看着摊开的掌心,身旁蹲坐个白发小童,好奇地歪头看他掌心凝聚的一团浑浊,正是伸手想要触碰,雁南归却攥拳收回手,冷眼瞧他。
小童有些心虚,小声道:“我没忍住嘛。”
“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小童道:“查到了,那两个灵枢子原本是在西南边的一处深山里避世修行,确实如那个男娃娃所说,是后来才来的桃溪村。我去了那个深山,隐约有殃气残留,顺着找下去便找到了源头。”
“何处?”
“陵亭县。”
雁南归掀起眼皮扫过窗外,而后拂袖略过小童,登时活生生的白发小童就成了人偶模样。大抵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雁南归变回了原型,人偶落在地上闹脾气般打滚,不满之情何其之大,以至于身上缠绕的红绳都挂住了桌腿。
那边君红笺大摇大摆推门进庭院,这边雁南归不动声色地收起人偶,起身自内室出去。
“又有何事?”
一脸不想见她的神情,怕不是还因为前几日吵嘴一事生气。
君红笺支走了逢生,转头对雁南归笑道:“重要的事。师尊,方才逢生来找我,说在白玉京里闻到了殃气的味道,师尊可知晓此事?”
雁南归乜了眼蹲在畦田边上的逢生,答:“我说了,此事你不必插手。”
“这可如何是好。”君红笺故作为难,掏出白玉瓷瓶问他:“有人落了东西在我弟子居外,师尊你说巧不巧,逢生说这上面也有殃气。”
她很是忧惧:“师尊,你说这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雁南归:“......”
看出来了,她就是在装模作样,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雁南归深感头疼,甚至思索着要不要将逢生送走,送得离静尘居越远越好,免得惹人心烦。
雁南归回她:“你既说我没能耐逼迫你,那便是真冲你来,也不必来告知我。”
言下之意,爱怎样怎样,犯不着来跟我说。
这是记仇了。君红笺了然,打算换个方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内室外阶沿上,雁南归居高临下,君红笺走近几步才觉得仰头看他时脖子实在受累,于是索性一屁股坐在阶沿上,拍着雁南归的小腿道:“师尊你也坐。”
那截小腿隐在长衫下,被她猝不及防地轻拍,猛地绷紧又后缩,头顶上传来雁南归沉声:“成何体统!”
又是这句......
“不坐就不坐吧。”君红笺托着脑袋,话锋一转道:“今日受罚去了藏书阁,抄书抄得手都要断了。”
“嗯。”
“师尊不问我为何受罚?”
师徒俩从不曾有过这样关于琐碎日常的闲聊,雁南归接不住话,静默片刻后答道:“你自有分寸。”
就是放养呗。君红笺都明白,只是想起藏书阁内简荔枝几人说的那些,不免又多了些想法。
她无奈叹声,又问:“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师尊,你对我有过期望吗?”
像莲雾,无涯长老盼她能担大任,肩负宗门;像简荔枝,辞秋仙君盼她平安喜乐,自在无虞。可雁南归对她,从不曾有什么要求,也不曾有什么期望。
师徒之名,聊胜于无。
如今祟印一事却又叫她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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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了,千方百计要她置身事外,送伤药不说,说不准原本在她身上的祟印,雁南归那日替她压制时便借机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毕竟祟印这东西,不找到留印之人斩草除根,哪有法子抹除得这样干净。
难不成雁南归对她的期望竟如此纯粹,只活着就行?
雁南归反问:“这样不好吗?”
君红笺不知道,她如实答:“好与不好,我无从评断,我只有过这样的经历,不知比起其他,这样算不算好。”
无论是孤女君红笺,还是白玉京弟子君红笺,甚至是伏天仙尊君红笺,她都始终孤身一人,路过三界九州,从不曾停留。世间万事万物于她而言不过了了,她不曾彻头彻尾地拥有过什么,于是便不曾计较执念什么。
这是她的无情道。
她道:“这样想的话,或许算是好的吧?”
雁南归不再言语。
静尘居还是那样空旷,只多了个逢生蹲在一隅碎碎念,师徒俩也头一次能在相顾无言中和气致祥。君红笺闭眼吸气,风过树梢,她竟无端萌生了几分归属感。
忽而头顶一沉,是雁南归的手落下,轻揉几下后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直至他离开,君红笺都木在原地,后知后觉的伸手抚上脑袋,余温暂存,她慌忙转头去寻雁南归的身影,只是他走得太快,君红笺还来不及揣测他的心意。
感觉,似乎,心里头痒痒的。
“逢生。”君红笺默默开口:“嗖嗖仙君好像被夺舍了。”
逢生不懂,注意力还在怜生那里,“他变得和怜生一样了吗?”
“不。”君红笺正色,“比怜生还可怕。”
逢生当然不信,蹲在原地可怜巴巴看着君红笺:“逢生看不出来,但逢生饿了。”
君红笺:“?”
君红笺:“你都是灵枢子了,这里的灵不够你纳吗,怎么还饿?”
“不是啦。”逢生不好意思地挠头,“去找你的时候路过一个地方,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好香好香,但是逢生进不去。”
白玉京内弟子皆已辟谷,毕竟修为低到连辟谷都达不到的,早在攀登浮山之时就被淘汰掉了,实不知逢生从哪儿路过,竟能闻到吃食的味道。
君红笺来了兴趣,口腹之欲腾起,问逢生:“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到了咱们一人一半。”
“好呀好呀。”逢生激动万分,连怜生都不理了,窜过来拉着君红笺就往外跑:“逢生还记得路,逢生带你过去,你带逢生吃东西!”
跟着逢生左拐右拐,吃食没找到不说还累了个半死。君红笺质疑道:“你别是出幻觉了吧?还是鼻子坏掉了?”
逢生更急:“逢生真的闻到了,就在这附近!”
“我们再去那边找找。”他正要拉着君红笺往另一边走,眼前倏地飞过一道黑影,险些给逢生撞了个四脚朝天。君红笺在身后抵住逢生,眯眼去瞧来者何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又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气势汹汹,还伴着怒意,其中简荔枝的声音格外尖锐突兀:“欺负人还想跑?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