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3. 白水素女(二)
    天光大亮之下,入眼尽是一片断壁残垣。村头看样子本该是有棵百年古树,如今雷劈一般只剩个需三人合抱的树干。树下落叶混着焦土,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大道上随风飘落几张破损的符箓,想来也是之前那些弟子们留下的。

    垫脚望去,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雁南归鼻翼翕动,剑眉下压道:“横遭灾祸,才成了这个样子。”

    “这什么味道啊。”君红笺捏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死命地扇动。

    雁南归没有答话,视线落在一处倒塌的屋舍下。

    原先的木梁椽被从当中间劈了一道,要断不断地支在房顶和地基之间。上面系着条写满符咒的红布带,也被扯得零零散散,在风中摇摆着,活像个朝他们招手的红衣老妇。

    走近了细看,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白玉京弟子。那红布带上的符咒七扭八歪,只依稀看得出笔锋走势。

    雁南归道:“驱祟咒。”

    君红笺随口问道:“师尊如何知晓?”

    这奇奇怪怪的符咒,她活了百十来年都不曾见过。

    怎料身后却无人应声,君红笺奇怪回头,就见雁南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憋出一句:“猜的。”

    鬼才信。君红笺挑眉,还是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除了白玉京,会不会还有旁的散修来过这里?”

    没等到雁南归回答,就先听见一阵细碎的簌簌声。君红笺猛然回头,迎面就砸过来一个拳头大的石块。她堪堪扭着腰躲过,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铜铃声,闹得人脑仁疼。

    铜铃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是未见来人。忽然一声婴孩般的哭嚎,撕开万籁俱寂的村落,渗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道:“离开!

    君红笺随之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踏霜,随手挽了个剑花,怒喝:“滚出来!”

    风中唯余阵阵泣诉,裹挟着铜铃声四面八方地侵袭而来。

    肩上倏忽落下一只微凉的手,雁南归擦过她缓步上前。几缕发丝落在她脖颈,混着雁南归清冷的嗓音,柔声道:“凝神,静气。”

    闭眼,雁南归散出灵气将她包了个严实。君红笺忍不住感叹:上辈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睁眼,还是那个破败的村落,身后朽烂的窗框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听得很真切,铜铃声消散了,鬼哭狼嚎的婴孩也没了,风过时连土块从高处滚落都听得格外清晰。

    如同突现一般的,它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也或许——

    窗框咚地一声骤然砸下,一个身影从墙后猛地窜了出来。

    君红笺手腕翻转,正要提剑上前时,眼前景象就被雁南归挡了个彻底。他抬手,指尖虚划过半空,一道灵气凝聚的刀刃几不可见地飞了出去。

    “啊——”

    一声闷响,一声痛呼,继而就是短促的呜咽声。

    “还好吗?”雁南归转头,目光下敛瞧着她。

    君红笺心道:“谁要你挡?”面上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脸,违心道:“师尊真是神勇无双。”

    “......”雁南归不甚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过去看看。”

    到了墙根底下,空空如也。君红笺问:“跑了?”

    雁南归答:“跑了。”

    杂草丛生,灰土飞扬,却连个脚印也没留下。君红笺掐着下巴沉思,喃喃自语:“怪了,折腾好半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一点儿邪气都不曾外泄出来吗?”

    她回头看雁南归,“前几波来的弟子说得究竟准不准?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妖邪呢,师尊你瞧这里,星星点点的全是灵气。”

    雁南归摇头,“不知。”

    行吧~她挑着眉蹲下,在那堆杂草里来回翻找,想着还能找出些什么。左手边窗框下,留下湿漉漉一片。那水迹顺着墙根一路流到了坍塌的房屋之中,方才不曾进屋瞧,现在才发觉竟像被水淹过一般满是潮气。

    沿着这些痕迹摸索了一圈,忽然余光瞥见几个身影,君红笺头也不回道:“师尊,有人偷窥。”

    “嗯。”雁南归答:“村民。”

    不远不近的,就在村口那棵半截子老树下,七八个村民挤作一团,推搡着不敢上前。

    君红笺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挥舞手臂冲着几人朗声道:“喂!那边的大叔们!别躲啦,早看见你们了,那树再粗也挡不住你们这么多人呐,大叔~你屁股漏出来了哦!”

    “是......是仙君来了吗?”其中一人颤声问。

    “是呀是呀。”君红笺笑眯眯负手,“还哭丧着脸呢,救你们来了。”她一走一跳,步履轻快往枯树下走去,雁南归默默跟在身后,倒分不清谁是师尊谁是徒弟。

    行至眼前,那几人皆是愁容满面。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他俯身作揖道:“仙君方才......是遇见那邪祟了吗?”

    “遇见了,只是被它溜走了,不过你们不要担心,我们这次来肯定是要......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大胡子一口气叹了又叹,一副流干了泪也无能为力的模样,道:“仙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仙门子弟来来去去,哪次不是死的死伤的伤。罢了罢了,凭它什么魑魅魍魉,我们认了就是,早早收拾行囊拖家带口离开这里,好过再搭上仙君一条性命。”

    君红笺不解,“何至如此悲观。”她宽慰道:“你们放心,我比前头来的那些都强,哦还有我师尊,那可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咳——”雁南归握拳抵在嘴边,别过脸,耳尖红了个彻底。

    大胡子将信将疑:“果真?”

    “骗你作甚,我——诶!”

    她话还没说完,几人扑通一下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磕得“咚咚”响,磕着磕着不知哪个起了头,满是压抑的抽泣就连成了一片。君红笺有心拉他们起来,可各个好似膝下生了根,眼泪砸在地上,和着土洇成一片湿痕。

    她自诩不是什么谦逊之人,往日与她说感念仙君救命之恩,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可那是她实实在在救了人,她问心无愧。

    如今她什么也没做,妖邪未除,平白受这一番跪谢实在叫她为难。

    她转头向雁南归求助。

    雁南归了然,语气平淡道:“起来,说说情况。”

    闻言,大胡子揪着袖口一抹眼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红着眼睛答话:“仙君,我来同你们讲,村子里面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伸手示意:“二位仙君请随我来。”

    身后几人也跟着起身,各个身强力壮,本都该是家中顶天立地的角色,如今却被不知所谓的东西磋磨得没了棱角。

    三界之内,算不清还有多少这样的村镇,多少这样苟且偷生的人。

    君红笺轻吐一口浊气,两人跟着大胡子走进了桃溪村。

    正如白玉京弟子上报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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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溪村一向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有一日来了个兜帽遮脸、衣衫褴褛的长袍小姑娘,自称白水素女。所言桃溪村村民有恩于她,故化形而来。只待她休养几日,便能助桃溪村众人得偿所愿。这些村民原本也不念她有多大神通,瞧她自上到下破破烂烂,实在可怜得紧,就许她在村中住下。

    白日里相安无事,可夜半再现身之时白水素女忽而就变了脸,肆意闯入村民屋内逮到人就啃,非要吸成干尸才肯罢休。

    说到此处,人群中不免又是一阵凄恻。

    “那日死了七八个,赶巧村东头王二喊我们几个有力气的外出采买,这才躲过一劫。”

    “我们第二日回来看了,那白水素女住的屋子空落落一片,除了地上一大滩的水,什么也没留下。打那以后她白日来村里要吃要喝,吵嚷着要我们离开,但凡夜里来,必是要取人性命的。”大胡子忍了又忍,还是哽咽道:“如今村内人死得死逃得逃,就剩下我们几个守着剩下那些腿脚不方便的了。”

    想起村头破屋遗留的水痕与潮气,那便是曾经白水素女住过的地方。

    君红笺听得认真,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所谓白水素女,往高了说是天河神女,往低了说也不过是个本体为田螺的精怪。人分资质高低,同样妖也论血统贵贱。田螺一脉在妖族里本不算多了不得的存在,于是就给自己编了个了不得的名头。可说到底白水素女也好,天河神女也罢都是自欺欺人,对外唬人的。说什么天机泄露即离去,也不过是不敢太过于嚣张,免得惹祸上身。如今又怎会大张旗鼓地自报家门,更何况方才村□□手,哪里有半分妖气。

    眼前银白衣角垂落,君红笺想得入神,险些一头撞上去,抬头就见雁南归停步站定。

    两人一对视,心下了然。

    有古怪。

    姑且不论那白水素女究竟是什么,依照村民所言,她是要到了夜半才凶相毕露的。仰面往上瞧,旭日当空暖洋洋,离那白水素女再次到来还得等好几个时辰。

    见两人一句话不说,反倒还停下面色不虞,那几个村民又是一阵惶惶不安。

    大胡子试探道:“仙君......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若实在棘手,便、便罢了。”

    “确有一事很是棘手。”君红笺很严肃地点头,转过脸对着大胡子道:“可有处叫我们歇歇脚?着急忙慌一大早,可给我累坏了。”

    其实倒也没多累,御剑赶来并未耗费多少精力,初遇白水素女也是没起势就结束了。

    “有有有。”大胡子松了口气,连忙引路,指着不远处一户屋舍道:“我家就在那,仙君随我来。”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提步过去。

    大胡子偷摸打量着两人的神情,拿不准是真决意除妖还是口头上安慰他。他极力挤出一丝笑来,“其实不瞒二位仙君,我们这都习惯了,真的。”

    话音刚落,君红笺脚下一顿,抬眼时难得正色,很是严肃。她拍着大胡子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个习惯很不好。该奋力就奋力,该搬救兵就搬救兵,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天道还能忍心逼死人不成?”

    闻言,大胡子还未有反应,雁南归倒是身形一滞,回头看她。君红笺似有察觉,转而回望过去,雁南归却已收回目光缓步继续前行。

    广袖之下,他的手攥了又松,不知是因白水素女还是君红笺那一句宽慰,显得有些焦躁。

    君红笺跟在后头摩挲着玉佩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