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2. 白水素女(一)
    “什么叫罚我面壁思过?”

    君红笺前脚踏进宗门,后脚就听闻噩耗,赔笑道:“我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应该来不及犯错吧?”

    裴松鹤陪着她笑:“正是如此呢,怪只怪你私自下山,还被发现了。”

    “是吗......”君红笺笑不出来了。

    她何止是刚回宗门不到半个时辰,她甚至是刚回下界不到半个时辰,以至于她全然不记得百十来年前的自己因为私自下山受罚来着。

    裴松鹤问:“你作何打算?”

    受罚那是不可能受罚的。君红笺不动声色瞥了眼挂在腰间的墨石玉佩,既是为因果而来,那天大的事都得往后排,何况受罚,更是排到最后。至于所谓因果,她尚且一筹莫展,难不成要她诸事都反其道而行之?

    她对裴松鹤说:“我打算老老实实去受罚。”

    对,这就是她的反其道而行之。过去在白玉京内,她从来都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因此便是大罚不沾小罚常伴,也就练就了她一身“犯错不被抓,被抓不认罚”的好本事。

    裴松鹤道:“你认真的吗?这可是半个月的禁闭。”

    “......我信口胡诌的。”君红笺郁闷地一拍脑门,半个月,未免太耽误时间。

    裴松鹤道:“肃止仙君提早出关了,不如你去找他帮帮你?”

    “能有用吗?”君红笺有些不信,在她关于白玉京求学的这段记忆里,打从她拜师开始,她这师尊就是放养式教育。她一介孤女,幼时吃百家饭长大,拜了师还是吃百家饭修习。

    时也命也。

    如此师徒,至远至疏犹至陌路。雁南归不问她长进几何,也鲜少碰面。身居一处,偶尔碰面一次都是两个人相顾无言。

    可裴松鹤不知,虽是同门却各有师承。他还提醒道:“肃止仙君此次出关后神色不太好,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你小心些。”

    君红笺:“哈哈。”

    众所周知,师徒俩在白玉京内名声在外。君红笺惹人讨嫌,雁南归也不遑多让,白玉京上下想将他撵出去的人数不胜数,随便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聊此一生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奈何除了背后偷偷碎嘴几句,也没谁敢真闹到他面前去。

    于是趁着他闭关之际,就常有自命清高的弟子,三不五时地溜到他的居所外,恶狠狠地啐他两口。

    看来这次是有人啐得响亮,叫她师尊听了个真切。

    “你还笑得出来。”裴松鹤汗颜,扶额道:“旁人这样就算了,你好歹心疼心疼吧?”

    君红笺无所谓地摆手:“师尊不会在意的。”

    对于这些恶意,雁南归向来是不以为意的,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无欲无求,豁达得很。

    君红笺数着云雾缭绕间的白玉琼楼,走得心不在焉。浮山之巅上,恰好有十二宗门设立于此,所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是以得名白玉京。浮山,就成了隔开凡尘与仙家一道天然的屏障。数到第九座白玉琼楼,就到自家宗门无极司了。

    入宗门再往里走一炷香,就见雁南归的静尘居显露在小径尽头。

    临近静尘居,君红笺冷静分析,反正眼下就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接受半个月的禁闭,要么硬着头皮找师尊求情,然后在他漠不关心的眼神中接受半个月的禁闭。

    真好......

    行至门扉旁,依稀还能瞧见静尘居外的花草七零八散地倒在地上,猜也知道是那几个闲得无聊还自诩正义弟子,跑来这里撒气的。

    君红笺叹了口气,认命地挨个扶起。

    一回头,就见裴松鹤也弯着腰,陪她一起收拾这堆泥泞的烂摊子。

    她扯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脸,“谢啦。”

    “无妨。”

    裴松鹤此人最是端方,也不知是出于同门情谊,还是本性实在良善,他从不觉得雁南归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也不觉得君红笺有多跋扈。

    理完花草,他出言安慰道:“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若他们闹得厉害,你只管禀告长老,不要因为他们气坏了自己。”

    为旁人几句鬼话,就惹得自己怏怏不乐,怎么可能呢。

    心里是这么想,可君红笺还是接受了裴松鹤的好意,“我知晓了。”

    直到目送裴松鹤离开,君红笺才将视线转回静尘居。

    竹篱疏疏,叶片随风而动,身临此处免不了平息心绪。君红笺始终觉得,师尊就是在这里深居简出得太久了,硬生生憋得清心寡欲。

    抬手推门,独属于雁南归的气息便顺着清风,涌入君红笺怀中。

    莫名的,她后退半步松开了推门的手。门扉随之重新扣上,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手臂垂下时,触碰到腰侧的玉佩,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个念头冲上心头。

    她低头捻起玉佩,难以言说。那墨色的玉石此时正止不住地抖动着,似乎在暗示她什么。

    那个什么劳什子尘缘执念,该不会指的是师尊吧?!

    显然这对于君红笺来说是震惊大过意外,其程度甚至不亚于某天行走在路上,突然来了个算命老道,指着路边枯得没剩几片叶子的老树对她说:“这就是你命定的爱侣。”

    那君红笺必然要指着老道骂:“再胡言乱语定敲碎你满口的黄牙!”

    然此时此刻并无老道,只手心墨石玉佩颤个不停,仿若对她说:“意不意外?离不离谱?事实就是如此。”

    君红笺只好无言以对,盯着玉佩宽慰自己:兴许指的不是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院内陈设寥寥,唯有石栏杆圈起的一方畦田。其间不见灵植,孤零零种着一株刚冒头的青苗。叶片含露微卷,随风摇摆,总觉得淋一场雨就要化成泥,她那位师尊此时就站在匾额楹联下看得出神。

    诚然,便宜师尊长了张任谁都挑不出错来的脸。眼尾狭长,长睫却总是耷拉着,眸中鲜有光彩。无极司上下皆是一袭银白,不同的是君红笺穿得出年少肆意,雁南归则是周身不染纤尘的清冷,像是平白落在水中散开的墨。银冠束发,发尾散在身后,露出一半被掐得极紧的腰封。

    君红笺行至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师尊。”

    他循声回看,有些意外,“何事?”

    人也好,静尘居也罢,对君红笺而言都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她本就不善与人亲近,如今更是浑身上下都别扭。

    她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师尊在看什么?”

    雁南归答:“青苗。”

    从很久以前,久到君红笺刚拜师的时候,她就看不透雁南归。她觉得此人厌世又爱世,矛盾得很。说他厌世吧,他对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心生怜意;说他爱世吧,却时常流露出一股不想活了的神情。

    亦如此刻,面对那株要死不活的青苗,他勾起的嘴角带着希冀,甚至多了几分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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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萧瑟中他孑然一人,银白长衫愈发衬得他清冷消瘦。那双长睫下的眸子里,无波无澜,犹如一潭死水,投石入其间,激不起半点涟漪。

    转脸面对君红笺,又是一副“生人勿进,熟人更是走开”的模样。

    曾经君红笺也是郁闷过的。为人师尊,只管收不管养,甚至不如陌路人。而今多活了一百多年,反倒是想开了些。

    她装得没心没肺,嬉笑着问:“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

    “嗯。”

    “......”她又绞尽脑汁找话题:“我瞧外头乱糟糟一片,师尊没受影响吧?”

    “不曾。”

    “那最近可有人叨扰师尊?”

    “没有。”

    君红笺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假笑,嘴角隐约抽动着:“师尊就没什么要叮嘱徒儿的吗?”

    “也没有。”

    好气,拳头好硬,甚至分不清是玉佩在抖,还是她君红笺在抖。

    忽然她想起什么,问道:“师尊此次出关,可是为桃溪村妖邪一事?”

    依稀记得飞升前的这个时候,浮山之下桃溪村有妖邪问世,白玉京的弟子去了几波都伤亡惨重。那时不知是因为她资历尚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她知晓此事时,已然被雁南归出手平息,没几日就翻篇了。

    雁南归答:“嗯。”

    君红笺笑得灿烂:“劳驾师尊开开金口,多讲几个字呢?”

    “......”雁南归想了又想,果真多讲了一句:“确有此事。”

    也算是,有所进步。

    君红笺摩挲着玉佩,思索着这破玉佩究竟要指示她什么,若真是指师尊这个人,倒还真棘手了,但若是欲将发生的事,眼前不就有一件。于是她脸一扬,道:“师尊何时启程?带我一起去吧?”

    怎料雁南归想也没想拒绝道:“不行。”

    “为何?”

    他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不应反倒要拂袖离开,君红笺不急不慢道:“师尊果真不带我去?桃溪村的路我可认识,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不但自己要去,我还要怂恿弟子们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又要给师尊惹下一大堆烂摊子喽?”

    眼前人身形一滞,不知哪句话说服了他,丢下一句:“明日辰时,山门处寻我。”

    也不怪雁南归不想带她,此行实在凶险,据先遣弟子的情报所言,桃溪村依山傍水,本是个宜居宜养的好地方。更何况桃溪村往南不足一里处,有个灵气汇聚的浅潭,终年氤氲着霜白的袅袅雾气。灵泉洗髓纳气,白玉京内也有许多下山历练的弟子,在这里短暂休憩。

    桃溪村突逢异变之时,赶巧就有个弟子路过此地。原想着行至此地打个坐,好恢复恢复除妖时损耗的灵气,结果却遭到不知何物的攻击,拖着一身伤逃回了白玉京。

    在执事长老殿商讨之下,命某个宗门的亲传领着一干弟子,又杀了过去。

    器宇轩昂地去,凄凄惨惨地回来。

    就这么派了好几拨弟子前去降服妖邪,怎料皆是全军覆没,竟不知那妖邪实力强悍至此。无计可施之下,就将消息传到了静尘居,迫使雁南归不得不提早出关。

    君红笺总结道:“就是个福地洞天却被强的不得了的妖邪占去了呗。”

    雁南归颔首。

    “只是师尊,”君红笺指着眼前破败的村落,质疑道:“这地方当真宜居宜养吗?瞧着连点人气儿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