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云雾,将层层石阶映得朦朦胧胧,一路蜿蜒向上,根本望不见山顶尽头。
案头立着的香燃至灰尽,先前快睡着的修士懒洋洋地起身。伸个懒腰后,一手提木板,一手拎板凳。另一人顺势扛起木桌。二人不做片刻停留,踏剑凌空离去。
一套丝滑的连招给慕容渊看呆了,不可置信道:“就这样扛着走了?”
仙人不应该有更体面的方式吗,比如传闻中的乾坤袋。
白栖音提腿迈步向前走,道:“怎么你还想留人家吃饭?”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欸,白姑娘你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慕容渊拎着包裹快步追上她。
“你是第一次爬山吗?冲这么猛,你不知道爬山步子要小而慢吗?太快后面体力会跟不上的。”
白栖音停下脚步,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修炼后,修士的身体素质比寻常人强几倍,况且自己还是化神期。
按照自己的速度确实过快,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低调些放缓脚步,与他一道慢行。
慕容渊见她放慢了步子,开口道:“这就对了。”
走到百级时,慕容渊气喘吁吁累的不成样子,他坐在石阶上,从包裹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大口。
他见白栖音浑身上下,没备一点干粮和水,就知道这姑娘肯定没买《凌玄山入门试炼秘籍》。
见她喘都不带喘的,慕容渊奇道:“你不累吗?”
白栖音双手抱胸,歪头望着他,见他满头是汗,不由地道:“这才不过百级石阶,就累的不行,你身体看着还行,没想到居然这般差?”
“你是说我中看不中用?”慕容渊气的小脸通红,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展示自己健硕的肌肉证明自己。
白栖音不忍直视撇过头,小声嘟囔:“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慕容渊想起在林中没有她带路,指不定自己还在哪瞎转悠,定然赶不上这次入门试练。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腿继续向前爬,道:“你当真以为,只是让我们爬山这么简单?”
“难道不是?”
慕容渊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没感觉背上很有压力吗?”
白栖音懂了,这石阶定是被人布下法阵,且只对普通人有作用。她自身化神期,所以才没感觉。
“有点,这咋了?”
看她一脸镇定自若的样子,慕容渊瞪大了眼睛,惊道:“这还咋了,在这负重下,要求六个时辰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你知道这一关能劝退多少人吗?大多的人只能爬到半山腰。”
“那岂不是身体素质差的,到不了山顶?这根本不公平啊。”
见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慕容渊叹了口气,继续给她科普道:“但这一关其实主要是看个人,贪欲越多的人,背上的负担越重。如果有人无一点世间贪欲,那便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那些身体差的,还会越爬越有精神。”
白栖音想起之前在小院,每次来送东西的修士,总有几个态度不好的人。她皱着眉头道:“那能进凌玄山里的人,难不成都是品性优良无贪欲的?”
“当然不是!”慕容渊顿了顿,抬眼又道:“养一个偌大的宗门总归需要钱吧?那钱从哪来?当然是靠那些名门贵族提供,既然如此,那塞几个人进来又有何难。”
白栖音不屑闷哼一声,道:“原来走后门。”
“不过人家凌玄山地质得天独厚,听闻遍地珍稀灵材,最不差的就是钱,因此也不是谁都可以走后门的。”慕容渊惋惜道,“所以,我也不能。”
单看纪戎珺与小狐狸衣食器物样样随心,就知道凌玄山确实有钱。
“爬完石阶,后面还有什么?”她问。
“象生石,你可以理解成,它能映射出你内心最害怕的事物,只要打破它便能通过,然后在一个月内化成丹脉,就可以留在凌玄山。”
害怕的东西吗?那她肯定是打雷。
过了一会儿,慕容渊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直摆手:“歇会儿,歇会儿,不过你怎么还不喘?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白栖音这次也跟着坐了下来:“慕兄,按照你这个速度,你觉得我们天亮之前能爬上顶吗?”
慕容渊以为这是在点他,当即起身道:“歇好了,走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栖音想了想,指着他背后的包裹道:“我是想问,你背上的包裹算不算贪欲。”
慕容渊听完一怔,而后一拍脑门,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凌玄山入门试炼秘籍》是那些试炼失败的人回来写的,过了试炼卡在丹脉的,会被消除记忆送下山。
所书中只写道需要爬多少级山阶,负重是怎样重,过程有多饿,多累,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可是,这包裹里除了干粮和水,就是他娘给他塞的几千两银票。
照当下情景,爬百级歇一会儿,天亮之前很难爬上顶,而且等下天夜黑了更不好爬。
赌赢了还好,万一赌输了,这可是五千两真金白银啊!他家是有钱,但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正想赌一把算了时,抬眸看见白栖音搓了搓手,笑得很猥琐。他很少会有猥琐这个形容女孩子,可翻遍所有,竟再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帮你背,就是那个你懂的。”
慕容渊了然,他盯着白栖音的小身板,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能行吗?”
白栖音拍了拍胸脯,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诌:“当然能,我娘说我出生时天降异象,算命先生说我身体棒与仙途有缘,而且你刚才不是下定决心丢了吗?就算我真不行,你也不亏本。”
确实有道理,慕容渊眼珠子一转,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百两?”
白栖音垂眸瞥了他一眼,冷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五百两!”
她摆手道:“这生意做不了。”
“五百两还不够!你心也太黑了吧!”
白栖音不理他,抬腿就要走,慕容渊猛地抓住她的衣角,咬了咬牙道:“那你说多少。”
从他的穿着打扮,以前先前的出手阔绰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有钱。
白栖音舔了舔唇,眯起眼弯出一点笑意:“你身上的一半。”
慕容渊险些气得跳脚,气急败坏道:“你这么贪财!身上的贪欲怎么没压死你?”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鬼财的人。
“给个准话,你就说,这门生意你做不做吧。”
慕容渊冷下脸,摆明底线:“最多一千两,能接受便成交,不行就此作罢。”
看来这小子兜里最少有两千两。也罢,逼急了怕是往后不好宰。
她欣然点头道:“成交。”
慕容渊抬手正要将包裹递过去,白栖音忽然开口拦住:“直接递到我手里,东西还算你的。你先扔在地上,我捡起来,才算归我。”
慕容渊一时无言,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严谨。”
背上没了包裹,别说,背上的压力轻了不少。
天渐渐朦胧,乌压压的,月亮险些被云层遮住,周围静悄悄的。
爬到五千级石阶时,慕容渊困得眼皮子差点没掀开。父亲本不准他修仙,是他偷偷离家,连日赶路才赶上这场试炼。
他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合眼,好想睡觉。但他不能睡,一旦睡了,当真醒不来了。
神智一点点涣散,步伐虚软无力,脚下陡然一空,身子直直往后坠。
白栖音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拽住他的衣袖。
他耷拉着眼皮,凭着本能低声道:“多谢。”
白栖音察觉他状态极差,抬头望了眼月亮位置,暗自盘算,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你要不要睡一会,半个时辰后我再叫你?”
慕容渊哪肯睡觉,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回了家便要被迫成婚,以后再没了自由。
“不行,不能睡。”
话音刚落,身子一歪,好无症状地睡着了。
白栖音轻手轻脚将他放平,把随身包裹垫在他头下,起身又向上爬了几级石阶梯,席地而坐。
她在乾坤袋里摸索半响,摸到了云启给她做的水蓝果子糕点,她咬了一口,闭上眼睛,尝试与他通识。
云启的回应瞬间传来,她又从怀里掏出小镜子,注入法力,镜面里立刻映出云启可爱的小脸。
云启眨了眨眼睛,肉眼可见的开心:“白姐姐,你试炼怎么样了?”
白栖音低声道:“很顺利。”
云启点了点头,絮絮说道:“那就好,只是主人已经睡下了,晚饭也没怎么动,看着心情挺低落的。”
白栖音咽下最后一口糕点,蹙眉道:“跟我说这个干嘛?”
云启挠了挠脑袋,疑惑道:“主人想你,你不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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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启啊,让他失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今天天气不好,沏的茶味道不对,下午没掉到鱼,晚上的饭菜不合口,不一定是想我。”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云启似懂非懂点头,抬眸追问:“那你想他吗?”
白栖音见他还是不懂,深深叹了口气,抿嘴道:“不想,而且我才出来没一天,有什么好想的。”
云启这回像是当真听进去了,歪头问道:“那你半夜唤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呃。”白栖音一时语塞,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最爱同我坐在院中赏月?我想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是吗?我出去瞧瞧!”云启推开屋门抬头一望,“果真好看。”
白栖音收起小镜子,闭目凝神,借此间隙眯了片刻。
半刻钟后,她蹲在慕容渊身边,大声喊道:“喂!慕容渊醒醒。”
慕容渊当真困极了,没半点反应。
白栖音一看,这哪行,随即取出挂在腰上的水壶,一下子将其全倒在他的脸上,喊道:“醒醒!”
居然还是没反应,白栖音垂下长长的眼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低喃道:“慕兄,是你自己不醒的,真不能怪我下手重哈。”
说完,高高举起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慕容渊猛地弹坐起来,脑子还昏沉发胀,懵懵地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支支吾吾:“你你、你打我了?”
“我我、我打你了。”白栖音学着他的语气,笑眯眯道,“大哥,我先前喊你老半天,你一点反应都不给,我只能出此下策。”
慕容渊闻言,内心很是感动,人家没拿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已经很好了。
他垂着头,捂着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打的好。”
这么明事理的人当真的少见。
白栖音悄无声息地从乾坤袋里掏出锦帕,递给他:“擦擦脸上的水。”
慕容渊抬眼细看,是上好的锦缎制成,上面还绣了只栩栩如生的小白狐,光瞧料子做工便知价值不菲。
“谢谢。”
他接过擦干净脸上的水,凑近仔细闻时,还有淡淡的清香。
慕容渊还是头一次收女生的帕子。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帕子被我用了,回头我赔你一块更贵的。”
云启最爱做这些小玩意,乾坤袋里被它塞了近上百块帕子。
白栖音捡起地上的包袱,快步向前走:“不用赔,你丢了吧,现在还剩下不到两个半时辰,我们要快点赶路了。”
慕容渊将帕子塞进自己怀里,大步跟在她的后面。
刚才那一巴掌下手真狠,疼的他俊脸直抽抽,困意全无,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到了九千五百级石头阶时,慕容渊又不行了。
“还有五百级,慕容渊都到这一步了,你当真要放弃的话,那一千两你也是要给的。”
沿途不少人撑不住,半途折返下山,慕容渊一路看在眼里,他不愿当他们其中一员。
他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就算爬,小爷也要爬到峰顶。”
白栖音扫了他一眼,道:“等你爬上去黄瓜菜都凉了。”
“要不你先走吧,再等我,你肯定来不及了。”
白栖音想了想,轻叹一口气道:“罢了,谁叫你给的多呢,那我就好人做到底,伸出手。”
慕容渊下意识抬手,抬帘望向她。
白栖音一把扯过他的手腕,暗中渡入一缕灵气。
还好当初在小院时,纪戎珺教过她怎么渡灵气给别人。她那时还问“这有什么用”,他懒洋洋地答:“跑路的时候能拉他一把。”
余下五百级石阶,慕容渊是无意识的。
好奇怪,就这么被她拉着,感觉很舒服,脑海空荡荡的,浑身还轻飘飘的。
天光破晓前夕,他们赶在最后一刻,成了抵达试炼终点的最后两人。
阳光扑在白栖音的面上,没留给她片刻喘气,身侧立着的象生石骤然大放光华,将两人一同裹入柔光之中。
白栖音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一片虚无天地,四下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
远处象生石的轮廓若隐若现,一道空灵悠远的声响上耳边响起。
“命数既定,逆天改不了命,然绝境之中,尚存一线生机。”
“白栖音,我们很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