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群众演员大约是以为更换了剧本,又或是上面的临时考验,都豁出劲了,个顶个地临时发挥。
“常总早上好。”
“常总好啊,我们这就回去了,方案我再给您改一版。”
这样的话说了一轮,人群才渐渐疏散了。
“卡!”导演喊道。
话音刚落,陆岐扬就冲到她面前,猛地一蹲,连声急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孟昭羽惊魂未定,她颤颤地抹了一把脸,上头已经没多少泪了。
真真假假,刚刚发生了什么?程双月去哪了?她孟昭羽刚刚可是用真身替她抗住了这一击啊。
吴晏回迈着步子上来,略表客气,“陆老师,辛苦再来一条吧。”
陆岐扬并不看他,他努力寻找着孟昭羽的眼睛,刚刚仿佛有魂魄从那两个洞里飞出去了。
“去医院?去医院吧。”
他有些语无伦次。
吴晏回的声音也迷迷蒙蒙的。
他想看看孟昭羽,可几番错头,都被陆岐扬挡得严实。
吴晏回终于是烦躁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陆老师,这部剧可容不得你撒野。既然不愿意演,一开始就不该来试戏,拒绝了几次都还要尝试,这就是你说的认真对待?”
孟昭羽怔怔地摇摇头,权当回应他的医院邀请。
陆岐扬这才直起身子,回身将吴晏回逼退了几步,方才还语气慌乱的人,此刻却半分不显。
“原来就是你在背后做小动作啊?”
吴晏回本就有选人的权力,但现在被他这么直白地一戳,还是有些局促难言。
“我的初衷也是想要拍好戏,并不是要故意刁难你,请你配合。”
“我的初衷也和你一样啊,我觉得这么拍更好。”
“陆岐扬,这是我的本子!”
吴晏回连发怒都是压着嗓子的。
“我也没说不是。”
陆岐扬右手一指,往吴晏回肩头狠厉地一戳,眉宇间的不耐似是能凑出“谁稀罕”这几个字。
“如果你想把它放在家供起来,当然没人说半句,可你既然要拿出来卖,就得允许别人提意见。”
“那也轮不到你提意见。”
孟昭羽还不知有没有回魂,却是先扯住他的西装下摆,陆岐扬一应回身看她,吴晏回的话又被无视在空中,将他气得浑身发颤。
孟昭羽喘了口气,冲着陆岐扬僵硬地摇了摇头。
刚刚只不过是她不敬业的惩罚罢了,这次不会再走神了。
“陆老师,请就位吧。”吴晏回道。
陆岐扬本就压着气,当即回身骂道:“这尊称我可担待不起。”
吴晏回知道他是讽刺自己,刚刚才直呼他姓名,现在又假惺惺地称他老师。但吴晏回已经达成目的,便也和颜悦色起来,不痛不痒地同他攀谈。
刘导演许是见状不对,连忙跑来将两人隔开距离。
这一边是原著作家,另一边可是陆岐扬啊!
哪怕这次陆氏没怎么投资,那以后呢?连当红小花孟昭羽都能被他整成落难花了,半年里连个广告都拍不上,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导演拿什么得罪?
导演忙劝道:“我觉得陆老师这么改也有理,这隐忍的人也会有爆发的时候嘛,是吧,而且陆老师改得也不夸张,还是还是……还是可以接受的嘛。”
“导演,这怎么行,这都是之前定好的,而且……”
他见吴晏回不服气,连忙把他拉到监视器那边去细细劝解,又说效果好,又说情绪难得,又试探地问,“这样会不会更能体现隐忍的爱呢?”
陆岐扬站在远处挑挑眉,自认是不用麻烦拍二遍了,这才回身去找孟昭羽。
她早已从茶水间离开,面上衣服上都整理好了,有条不紊的。
陆岐扬几步追上她,“真的不用去医院吗?你面色好差。”
“不用……”
她失误了,这一出声她就漏气,眼泪也兜不住了。
“我真的没事……”
“那你就不要一边哭一边说没事。”陆岐扬试探着揽住她的双肩,抚上她颤抖的后脑勺。
孟昭羽在他怀里温存不过半刻,就隐隐有失控的感觉,她连忙将他推开,背过身去,颤颤悠悠地道:“你今天的帮助,我很谢谢,但我并不开心……太幼稚了,这是工作啊,不应该闹的……”
“我原以为你会夸我处事妥当,”他轻轻皱眉,“为了不对他动手我可是忍得很艰难呢。”
“你多大了?忍住不打架斗殴还要人夸吗?”
陆岐扬的目光陡得一闪,他一咬牙,咬得紧紧的,最后还是松气了。
“哈,都怪我自作主张了。”
那个落魄的眼神将她刺痛了。
她逃走了。
她觉得那不算逃,但客观上来看,她的背影肯定很落魄,肯定很像落荒而逃。
不知何时,她跑啊跑啊,撞到一颗树上,一颗通体绿色的树上,不对劲。
孟昭羽抬头一看,这是她早上看见的那株水泥缝里的草。它长啊长啊,它长到一个可怕的高度,几乎要将天遮住了。
孟昭羽意识到这是梦了。
它长得那么高,几乎像一颗树一样,再也没有人能踩到它了。
孟昭羽不由得问:“你这样一颗草,长得那么高,会恐高吗?世界上没有一棵草能长得那么高,而且高处的环境适合你吗?”
小草的声音好模糊,大概是太高了,又或许只是风的声音,孟昭羽听不见。
她想象着它的回答,它大概是不怕从高处跌落的,因为它是从大地上爬起来的,一点一滴,根茎支撑着它的成长。
它也不考虑这么多,没有算这算那,一切都那样自然,它没有什么目的,也只是想离阳光更近一些,近一点更近一点,它顺其自然,一长就长得那样高了。
如果它从出水泥地的那一刻就开始害怕,或许就不会长得那么高了吧……
孟昭羽霍地醒了,闹钟在她耳边拼命地嘀咕着。
没想到就午休个二三十分钟,她还能做一回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只是这梦比起仙境也太简陋了,就是些高高的草,连个兔子洞都没有。
她醒了醒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原地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便去寻找剧本的下落。
“姐,你醒了,剧本在这呢。”
宁融从外面进来,一手拿了杯咖啡,一手拿着剧本,两个都是给她的。
孟昭羽道了声谢,宁融又问:“姐,你跟真真姐认识啊?”
孟昭羽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一时没扭过弯,“真真?”
“就是宋俏真那个姐,我上次听万总这么叫她,也就跟着叫了,哎呀我忘了,真真姐原先是姐的助理来着啊。”
孟昭羽垂下头,浅浅地答应了一声。
昭昭,真真,他念人的方式真有一套,孟昭羽暗忖,或许他真的把妹妹当作女朋友在追求?那就希望宋俏真不会跟她一个下场吧。
“真真姐真厉害,能从助理走到现在,估计也就只有像姐姐们这样的美女才能被万总赏识吧,我以前只在照片上看过真真姐,没想到本人又瘦又高,真想问问减肥秘诀呢。”
孟昭羽回想起她那把筷子手,认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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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样瘦不健康,你别跟着学。”
宁融挠挠头,憨笑着,“也对,我又没什么上镜的本事……”
孟昭羽没有回话,她忽然觉得宁融也像那颗小草,谁都想越过水泥地缝,但是好是坏,小草又该怎么接受呢?
不过,那就是小草自己的事了。
孟昭羽低下头专心地看着剧本,她翻过早上演的那一段,指尖轻轻一顿,还是翻过去了。
剩余的纸张也已经被她标得五颜六色的,个中内容她早就谙熟于心,现在不过是装模做样,因为她这时不太想跟宁融搭话。
以前是这样,上次拍戏也是这样,她借着专注一件事的机会躲着发呆,偷偷在背后开小差,这是一种很好的发呆办法,大部分人都会担心打扰她而离开,给她留个清净。
上学时,她看着教科书,工作后,她盯着剧本。
不过独角戏的小差开久了也会无聊,有时她也希望能被打扰,希望有个机灵鬼看出她现在真的无所事事,并且在她真正无聊的时候冒出来。
这样的人不仅要特别想接近她,还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才会冒着可能被讨厌的风险,勇敢地突破她的假装专注。
重点是,他还能看出她的伪装。
这样的人想必这辈子也不会有了,孟昭羽缩在自己的剧本后方。
她隐隐念及一个身影,但是,也在更早的时候被她推开了。
如果要把一切面对他时的不安、软弱、期待都归结起来的话,能不能解释困扰她的东西是什么呢?
这种困扰她也不是没体验过,正是因为体验得太多,所以不敢轻易触碰。
感情会结束的。
既然注定要受伤,不如彼此远离。
更别说,还有她与陆今越的交易。
但,她不得不承认,今天他挺身而出的那一刻,她动摇了。
面对注定要受伤的感情,她脑中却突然唤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要义无反顾地和他走下去。
可是……算了,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有了……
“昭羽。”
她依言看去,陆岐扬立在门口,风声从她耳边飞过,呖呖作响。
宁融见状连忙迎上去,笑问:“陆老师有什么事吗?孟姐在看剧本呢,您知道的,她一入戏就很专注,我给您转达……”
他的目光分毫不移,仍旧注视着孟昭羽。
“一会儿我要先回酒店,今天可能要让你自己搭车回去了。”
他果然是那个能看得出来的人。
陆岐扬没头没尾地说完一句,便垂着头走了。
他这样的人,却垂头丧气的。
那副模样在孟昭羽体内激起一股难以抵挡的冲动。
她连忙将剧本往一旁的桌子一丢,抬脚便要下去。
拖鞋呢?拖鞋呢?她方才蜷着腿坐在椅子上,拖鞋或许被踢飞了在角落了,她难得寻到一只,另一只在哪?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她踩着一只拖鞋,一颠一颠地撞出去,一路上她慌慌张张,大腿撞到了桌角,或是脚趾撞到了桌腿,甚至还沾到了许是瓜子壳的东西,她疼得直冒冷汗。
她这辈子活到现在,还从未想过自己的走路姿态可以用“乱七八糟”来形容。
不过无伤大雅,乱七八糟的步伐带着她找到了陆岐扬。
她几乎有些气喘吁吁,许是累的,许是紧张,她死活揪着他的衣摆,埋下头来连忙顺气。
陆岐扬怎么一言不发?
她垂着头喘气,那他呢?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不及她深想,孟昭羽立刻感到一阵失衡。
陆岐扬一把将她拦腰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