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是陆岐扬,然后便是他。
孟昭羽讨厌迎着别人胜券在握的模样,身不由己地走进他们铺好的陷阱里。
可在那一刻,她却想要答应了。
她远远地看了宋俏真一眼,那样跋扈的小少女怎么能缩在宽大的粉色毛衣里呢?她宁愿宋俏真还穿着不合时宜的热裤,也不要被迫接受万临骧给的宽大。
这一眼让她屈下的膝盖也不显得那么困难了。
“我……”
“嗯?”万临骧的眉尾挑了挑。
他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他期待着她主动开口要回到笼子里。
迎面的凉风被万临骧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让她发红的脸得不到一点吹拂,空气里只剩下燥热。
“姐——”
孟昭羽扭过头去,宋俏真荡着步子迈过来,她一脸洋溢,似乎还没被盖在宽大之下。
“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情深了。”万临骧在宋俏真的臂弯处掐了掐,那藕节般的胳膊肘鼓了些软肉。
万临骧放过她了,难道是看在宋俏真的面子上?
待他走远后,孟昭羽蹙眉道:“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了?”
“我现在和你是同事了,跟老板打好关系没毛病吧?”
孟昭羽见她毫不在乎,嗓音也失了些平静:“他不是你能惹的人,你去哪家经纪公司不好?看上哪家我想办法给你推荐。”
“我又没惹他,反而是他追着我呢。”
她面上显出几分骄傲,这让孟昭羽气得不行。
“宋俏真,别耍小孩子脾气,这回听我的!”
“喂,孟昭羽你算老几啊,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呢,你真把自己当我的监护人了?”
孟昭羽强压怒意,甚至是强压着自己的不安,她知道和宋俏真讲道理绝对不能硬碰硬,得兜着哄着才行,但这回她却难得失控了。
宋俏真许是琢磨出些她的不安来,语气轻松了些:“我跟他又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我也不是他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说起来,还是我钓着他呢!”
孟昭羽被她那点无知的小骄傲给气得咳嗽起来。
“你真是傻,他不需要你是他的人,只要别人都是这么以为的就够了。他那样子对你捏捏碰碰,循序渐进,就要把你碰熟了!其他人会怎么想?难道还需要你和他戴上对戒才是他的人吗?难道你还能昭告天下去宣扬自己的清白吗!”
宋俏真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紧咬着牙,恨道:“我已经长大了,别总把我当小孩!”
她说完便迈开大步走了,连背影都显得杀气腾腾。
孟昭羽情不自禁地自我安慰:或许万临骧这回真的变了?
毕竟他以前可是最喜欢把她塞到那些修身的小衣服里的,莫非在宽大的毛衣下,万临骧也对宋俏真宽大处理了?
况且,就算万临骧这人她不能相信,但宋俏真她总要尊重几分。如果宋俏真真的看上了万临骧,她用蛮力反而会适得其反。
宋俏真气火火地走回去,提起包就走,万临骧见她便是一拦,笑问:“谁惹你生气了?”
“要你管!”
她自从进了公司,除了学习就是上课,一步登天是没有的,还得吃苦头,天天里谁都在惹她生气。要是这样下去,她得多活几辈子才能赶上她姐了。
“我不管,你去管怎么样?让那个惹你生气的人吃点苦头?”
宋俏真闻言缩了缩脖子,扭头将他一看。
她或许不会想到,孟昭羽刚刚也得了这样的建议。
陆岐扬似是察觉了她的情感波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出来的第一句话,不问原因,不问经过,上来便是提议帮她报复回去。
“不要?真的不要?”
孟昭羽摇摇头,道:“你上次和他闹得也不愉快吧,圈里都是要再见面的,你也少管了。”
陆岐扬顿了顿,抬手将她肩膀一箍,俯身与她直视。
“不,不,你别考虑那些,什么都别考虑,只问你自己,”他点了点她的太阳穴,“你真的不想报复他?”
他颇有些热切的癫狂,让孟昭羽面上也微微泛起热来,这次被点的太阳穴似乎不是那么讨厌。
她叹了口气。
“恨一个人很累的。”
“什么?”他显得有些错愕。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只是想好好演戏而已。”
孟昭羽偏过头去,望着水泥地缝里的一株小草发呆。
别说仇恨关系了,她连朋友关系都无力维持,仅存的精力当然要用到更重要的地方。她不想再陷入感情的拉扯之中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讨厌我?是因为和我相处很累吗?”
“不……”
孟昭羽回过头来,却觉得找不见他的眼睛了,他的脸黑得吓人。
她该怎么否决呢?除了讨厌,就只有喜欢吗?
她和他的相处可堪容易——随时可以结束的聊天,随时能够接续的对话。
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相处很累。
但如果这样的容易被归往天平中喜欢的那一侧,她也只能缄口不言。
“你甚至都不反问我了,看来是真的想把我推开啊。”
孟昭羽被他唤回神来,要是以前,她大概真的会反问一句,譬如——“明明是你一直讨厌我吧?”
很容易的一句话,但她却没有想到。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不再剑拔弩张了呢?
“准备准备一会儿去拍戏吧。”
陆岐扬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他走了。
孟昭羽顿觉双膝发软,她蹲在那株小草旁边,轻轻地戳了戳那嫩绿的叶片。
这小草啊,一开始只需要担心能不能突破水泥的束缚,它一心只有活着这个目标,活着很累,但活着又很简单。
直到它终于突破水泥,还没等它大口呼吸氧气,便先要面临数不胜数的挑战,先是旁人的踩踏,后是种子的去处,太多太多,它好不容易才跻身在空气之下,再也没法回头了。
孟昭羽担心自己挡着它接受阳光的洗礼,便挪开了步子,把自己的影子投向另一边。
小草在阳光下还挂着露水,显得生机勃勃。
它竟然能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孟昭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忽地过来一层阴云,将它的光芒盖住了。孟昭羽抬头一看,是顶着伞的吴晏回。
“要开始了,快过来吧。”
孟昭羽站起身,从他的伞下逃出来。
这场戏就是当初她和陆岐扬对的那场。
室内环境已经搭建好了,是很简约大气的办公室风格,茶水、旋转椅、文件柜一应俱全。孟昭羽换上朴素的白衬衫,自己在后脑勺上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又轻轻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的褶皱。小腹上垂下的工牌提醒她,她现在是程双月了。
可今天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脑子里的孟昭羽在不停闹腾,不愿退出去。
孟昭羽心想,这场戏本就是同事们的议论,她也没有什么台词,或许这是个与她无关的机会,她可以缩到角色背后开一些小差。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表演懈怠,就立刻尝到了它的后果。
“开始!”
她在工作间隙来到在茶水间里泡咖啡,还在铲冰块呢,便听到了同事们的议论。她几乎不用刻意去听,因为这议论足够刺耳,能穿过墙体。
这些同事都是一个个真的人,比陆岐扬的扮演真太多了。
嗓音、性格、动作……每一个都是经过设计的,设计得太真了。
细细簌簌的声音,孟昭羽忙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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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背后开小差。
突然她听到一声:“真好啊,又不用上体育课啊!”
是这句台词吗?
孟昭羽搅咖啡的动作一顿。
“麻烦死了,走得真慢,跟在她后面走路真别扭。”
“你绕着点吧,碰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这给了脑子就不给腿脚。”
“一身的特殊,难怪别人会多看两眼。”
孟昭羽发觉手上搅动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咖啡了,但那东西又和咖啡颜色相近,不时搅动出些黑色珠子来。
她认出这是一杯包装简陋的珍珠奶茶,而她手里正拿着一根艳丽的粉红色吸管。
白衬衫也不再那样白了,反而微微有些许暴晒过后的发黄。
奶茶、桌椅、黑板报。
过分熟悉又陌生的学生时代展露在她眼前。
孟昭羽来不及惊诧,就发觉长裤下的小腿在微微发疼,仿佛那些话是什么物理攻击,专门往她的腿上刺。
她艰难地起身,想要迈去走廊,后头一个声音揪住她,“我还没说完呢,你这是故意的吧?故意走这么慢,就为了和吴晏回同路回家?”
“太刻意了吧,都伤到现在肯定早好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软弱了。
她回身揪住那人的手,却发现指尖穿过了对方的手腕,像抚摸过了一片空气。
啊。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晏回!你今天放学有时间吗?还是你要和她一块回家?”
重来一次,孟昭羽还是忍不住朝他望去。
吴晏回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口,仍然穿着那身熨烫整齐、白得发亮的衬衫,脚下是一双崭新的帆布鞋,连靠近地面的大底白边都一尘不染。他哪里都干净,哪里都清白,可唯独面庞不对。
她看不清他的面庞,许是笼罩在夕阳下的缘故,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清。
“我……我不认识她。”
这话将众人的燥热都按止了,她感觉手里的珍珠奶茶化得很快,水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腿上。
“走吧。”
领头的冲她挑挑眉,便有说有笑地跟着走了。
其余的人朝她笑,“对不起啊,我们不该揣测你的,早该知道吴晏回不会喜欢你的。”
“可怜的班长,还要跟不喜欢的人同路呢,你就不能搬个家吗?”
她这具身子回了句她已经记不清的话,语气轻蔑略带挑衅,将面前的人激怒了。
“不想让别人一直可怜你的话,就让我们看看你的腿啊,康复好了别人就不会对你另眼相待了!”
“对啊对啊,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反抗什么,又不会少块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吵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嘈杂一下子止住了。
怎么回事?
周围还是昏的暗的,她把眼睛闭得紧紧实实,泪水却狡猾地找到缝隙不停地钻出来。
莫非是她能够说出话了?
现在再揪住对方的手还会只是空气吗?还有机会改变吗?
她睁开眼睛。
西装笔挺的陆岐扬出现在茶水间外,背对着阳光,宛若天神下凡。
“方案还粗糙着呢,闲话倒是打磨得不错。”
众人都木然地立住了,陆岐扬朝她看了一眼。
对,是陆岐扬。
那个穿着戏服的不是常晔,常晔顶多会在一旁暗自握拳。
而陆岐扬和她一块儿开起了小差。
这些台词都是剧本上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