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黄树云难得脆弱之后，孟昭羽去酒吧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不为别的，只因《心中楼阁》要开机了。
她一面好奇那个神秘的编剧是谁，一面也好奇男主角是谁，而且前者更甚。她似乎也没什么圈内的好友，怎么会有人这么帮她呢？莫非又是陆岐扬？
孟昭羽从床上起身，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不管是不是陆岐扬帮的忙，她都得要帮他拿奖。她原先想着，等他再纠缠的时候便顺势答应，可自从她送陆今越回家那晚后，他便一直不言不语。她之前那样苦苦拒绝，现在又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孟昭羽将咖啡饮尽，稍微看了看陆岐扬官方的行程，好像他也没什么戏，那就等他进组了再说。
除此之外，王澜见她逐渐恢复了工作，便给她招了新的助理。她看了看简历，竟是那个名叫宁融的小姑娘，曾跟她在《盲将》剧组里有过一面之缘的。
那日她短暂地聊过几句，倒也是个易于相处的。
不过，孟昭羽总觉得她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在她身边做个小助理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跟王澜提出来，希望他看看其他人选。
至于她的老助理宋俏真，也是许久不见了。
电话不接对她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她向来喜欢按静音。
卡也不刷了，这也不是新鲜事。
可孟昭羽还是不安，有心要慰问一下她。
她再次打过电话，却在嘟了几声后被对面挂掉了。
孟昭羽无奈，只得发消息给她，叫她在开机仪式时有空就过来一趟，两人见个面。
安排妥当后，她便随处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这几天她实在是悠闲极了。虽然计划闹钟都在走，但因为十分规律，且任务不重，也颇让人身心爽朗。要是能一直这样单纯地过下去，或许她心中那个不时跳动的小人也终有一天会散去的。
开机仪式那几天，她莫名觉得疲倦且烦躁，衣服也不想选了，看着就很烦。她当天索性随意拿了件常穿的。
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得不好，她又梦到上次那个黑白灰似的梦，谁又在她耳边乱嘀咕了，她记不清楚，索性翻身下床，随便倒腾了一下眉毛头发就往剧组出发。
开始前她得跟助理碰碰头。
不过，竟然还是宁融。
宁融见了她，有些紧张地笑，“孟老师，上次咱们见过，您还有印象吗？我叫宁融，王哥说现在人手太紧张，所以没法给您换人了，您看我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都尽管提。”
孟昭羽摆摆手，心想：这王澜也是，随便把她说的话都告诉宁融了，让她误会了怎么好。
她安抚道：“以后不用叫我老师，随便点就好，我之前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有更好的工作机会，并不是觉得你的能力有问题。”
宁融一连欸了几声，又道：“那孟老师……哎呀，孟姐。”
“不是老师就是姐啊，”孟昭羽看她兢兢业业地把自己当成上级领导看待，便也不好简单地让她放松，便道，“算了没事，你怎么舒服怎么叫吧。”
宁融点点头，孟昭羽便挨个去跟刘导演等工作人员打招呼，她轻松地问：“编剧老师还没来吗？”
“啊，你想见的是作家吧，他不一定来呢，”刘导演跟一旁的工作人员介绍，“孟老师和那位认识呢，真是，你们说巧不巧。”
孟昭羽赔了几声笑，却也摸不清头脑。这作者全程参与改编，他可比挂在海报上的编剧要“编剧”多了，怎么现在却不见人影呢？
她生怕说太多了，导演让自己私下问问他来不来，只好含糊了几声，便站到别处去。
“欸，孟老师你先别走，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的男主角。”
“介绍什么，人家两位是二搭。”
“诶哟，瞧我这脑子。”
孟昭羽呆了呆，远远地，她一眼就瞥到陆岐扬了。他那身打扮，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吧。
陆岐扬极快地抓住她的眼神，将她逼得扭过头去，站得远远的。
视线里撇过去了，他那人影却还随着她的目光又投射到地面上，她没看他，却在心里一点点地将他放大。
他这身可真是难得，活脱脱地与往日不同了，而且明是一身齐乎的正装，却还能带点他熟悉的随性风格，便更显出众，她想，或许是因为他动作不羁，或许是因为他今日有些颓靡。
看来是被她昨晚的疲惫也给带累了。
孟昭羽现在更觉有些疲惫，她还没想好怎样与他提起演技助力一事，却被他突然的到来打得措手不及。
怎么，这些公子哥都喜欢空降剧组吗？
之前她还听王澜说这部剧的资方不会很强势，现在看来像是另有说法。
“昭羽！”
她听得陆岐扬在唤她，她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还好那次没让他把话说出口，现在便不至于落得个处境两难的境地。
她回头看去，怎么他迈过来的模样也那样复杂？
“昭羽。”
这一声，倒是有些陌生了。
她扭过头去。
这人，她也认识的。
或许是因为回忆远比几个笔画组成的字符冲击更大，她哑然失语，竟一时记不起他叫什么了。
“昭羽。”
“晏回哥……”
男人接近的那一刹那，她有些惊诧，身体竟帮她找出了记忆。
吴晏回看着是那样的游刃有余，就好像这场见面并非是时隔七年，而是街巷转角放学时的等待。
她咬了咬牙，也要显出一份体面的模样，她要像个大人，拿出这几年她锻炼的本事来，体面疏离地回应他的到来。
“好久不见，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他话锋一转，又对着另一头的男人伸手，“陆老师你好。”
陆岐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全然漠视了吴晏回悬在半空的手。
吴晏回似是毫不在乎，臂弯一转，那手顺势就要揽到孟昭羽手肘上。
陆岐扬见状眉间轻抖，当下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冷声道：“你好，吴作家。”
孟昭羽闻言一怔，都没注意吴晏回缩回手后悄悄扭了扭手腕。
他是作家日安？
日安，日安，合起来不就是“晏”字吗？
她顿觉自己面上挂不住了，要是知道作家是吴晏回，她绝对不接这个戏。
“陆老师，你也要去喝咖啡吗？”
“当然。”
孟昭羽不想再让陆岐扬见到她什么“不堪”的模样了，她必须和吴晏回单独谈谈，谈什么不重要，她想听听吴晏回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孟昭羽扭身拒绝他，“我替你喝了，你赶紧看看第一场戏吧。”
她这有意无意地暗示了两人的共感秘密，就是希望陆岐扬能领悟她现在确实有事。
总之，不管他是否领悟了，他都没有再跟上来。
吴晏回或许是经过陆岐扬那样一握，手再也没想攀到孟昭羽身上了。
他笑着问：“你们看上去很熟，是恋人吗？”
孟昭羽没有回答，她和陆岐扬熟不熟无所谓，但她却讨厌和他这样熟，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还在怪我吗？”
孟昭羽猛地掐紧了手心。
她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起，她还以为他就要糊涂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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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呢。
他接着说：“这是我第一次全程参与剧组编剧工作，有很多东西都要补课，所以才没能及时联系你。”
她不自觉地将手心放松了。
果然，吴晏回还是吴晏回，他还是擅长避重就轻地糊涂过去。
孟昭羽一语不发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见他极为熟练地给她点了杯拿铁，道：“糖包够不够？你原先至少要放两包呢。”
他摇了摇桌上仅有的一包糖，起身想要为她再取一些来。
“不了，我现在都喝冰美式。”
吴晏回有些错愕，“不苦吗？”
她低头将咖啡上的拉花搅开，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毕业后怎么样？怎么没去聿大呢？”见她不语，他又垂着头自接自话，“不过也是，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回看高考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还以为，他只是不记得了，毕竟那段初高中的时光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或许只是普通同学吧。如果他要这么跟人介绍她，她也无法反驳。
普通朋友，普通同事，现在又来了个普通同学。她身边怎么全是这样的家伙。
要不是看他似乎还记得什么，她早已经想走人了。
孟昭羽抿了口咖啡，把他一看，脑中忽然警觉了一下。
他可太记得了。
他就是知道自己或许还记恨着他，所以才会遮遮掩掩，直到真正开机之后才露面。
孟昭羽将杯子轻叩在桌上，道：“我现在的职业很特殊，想了解我的过往不难吧？你要是想问这些，就麻烦你自己搜索吧，我很忙。”
她起身要走，吴晏回立刻将她拉住了。
七年不见，动作倒是敏捷了。
孟昭羽一想，心下就冒起火来。
“高考后我去找过你，叔叔阿姨都说你不在了……可是，你怎么连离家出走这种事都不告诉我呢……”
“我们只是同学而已，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孟昭羽轻轻挣开他的手。
吴晏回那双下垂的眼睛蓦地翘起来了。
“什么意思，难道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觉吗？”
原来他也担心只成为她的“普通同学”吗？
她强压着那段不堪的回忆，不愿跟他过多解释，“或许吧。”
“别说这种话，我不想你跟我犯一样的错。”他又揪住了她的手腕。
孟昭羽一时有些心软，他这么个人，竟然会承认自己犯过错。他的承认让她的错觉也即刻真实起来，那个黑白灰的梦也真实起来，他的承认把她从回忆的沼泽中拉出来。
她手表的闹钟响了。
“你看，我有事。”她把拒绝说得温柔些了。
“你还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她清楚地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她还是那个喜欢做计划的机器人，但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和他多相处一会儿、会把闹钟摁掉、把手表故意调慢的中学生了。
“你也是。”
她走了，她希望他也能一下就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她走出不过几步，吴晏回竟然追上来，仍旧跟着她。他的东拉西扯已经让周围人频频侧目了，孟昭羽条件反射地压了压面上的口罩和墨镜。
“我没变。”
他的眼神预示着他听明白了孟昭羽的话。
孟昭羽轻轻一笑，吴晏回问她怎么了。
“但凡你从前有一回，在公共场合，像刚刚那样叫过我……我或许就不会那么失望了。”
她咬紧牙关，扭头就走。
在他的视角里，他当然没变。
但现在这个温柔大方体贴执着的吴晏回，她可太陌生了。